《离别雨》谷岛酱

1、第 1 章

　　“就她？十年前的天才？”
　　宴会厅里，耀眼的光柱丝绸一样铺向白色三角钢琴。
　　一位少女坐上琴凳，气质比身上浅色缎面礼服的光泽更柔和，还多了几分常年被溪水浸润的的清冽。
　　慢慢地，悠扬的的琴声在她手指里流动起来，自然清澈，淌过红毯，浸润了这艘豪华游艇的每一个角落。
　　寥寥几节琴声便冲散了大水漫灌的质疑，偌大的宴会厅顿时安静了几秒。
　　“看见了吗？”一旁受邀表演、此刻正在候场的乐团里终于有人开了口，“就算销声匿迹两年，国内古典乐里也没人比她更配得上这声天才。”
　　舞台下，有人好奇地拿出手机，翻出那段最近被炒热的报道：天才少女再现，能否借此一探她当年放弃入学柯利斯音乐学院、退出音乐附中学籍，从此销声匿迹的业界真相？
　　“作为绝大部分音乐生的终极梦想，全球顶尖的音乐学院柯利斯曾主动向她递出橄榄枝，那时的林泛刚十岁出头，前路一片坦途，可惜…”
　　角落里候场的乐团不像场下慕名而来的宾客，没有人再说话。
　　交谈间小提琴首席视线始终落在少女身上，目光晦涩隐忍，像在看一位故人。
　　一首舒伯特的《夜曲》结束，场下爆发出轰鸣的掌声。
　　少女起身谢幕，乐团登场，两边擦身而过，红毯上窸窣的影子层层交叠。
　　“林泛——”首席停下脚步。
　　少女一顿，认出面前这位是小时候曾在外婆乐团里见过的姐姐，于是礼貌问候了一句便要离开。
　　“林泛，”首席再次叫住她，“时隔两年登台演出，却被当作自己订婚宴的噱头，不知道你本人作何感想？”
　　林泛提裙摆的手一顿，脸上有些错愕。
　　虽然知道今天出席的这场订婚宴的绝大部分人都是抱着这样的疑问来的，但被人这么直截了当地质问，林泛一时说不出话来。
　　“订婚快乐，”首席冷冷瞥了她一眼，“希望这段婚姻能对得起你的复出。”
　　林泛没应声，看着首席站上演出席。管弦乐声响起，这座酒店大堂一样的游艇宴会厅里，氛围热浪似的翻涌起来。
　　有她没她都一样。
　　看着场下乌泱泱一片的政商巨头，林泛愣了几秒，悄声离开了。
　　经过会场入口，那张已经被挪到角落的订婚海报引得她再次驻足：恭喜季家独子与林家长女喜结连理，敬备宴席，恭候光临。
　　熙攘的喧闹声被抛在耳后，海报上一张三寸大小的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是合照，而是两家分别提供的两张单人照。
　　照片里，一个少年面无表情看向镜头，眉眼被碎发微微遮住，那硬挺瘦削的五官轮廓对林泛来说又是那么熟悉。
　　正出神，一声微小的电流声滋滋刮过耳畔，“喂……林泛！”
　　林泛一下子回过神，捂上耳朵里的微型通讯器，嘴唇张了张，那头一声咆哮再次震痛耳膜，“林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好，”林泛迟疑了一下，“就五分钟，甲板见！”

　　游艇二楼。
　　“会回去的。”
　　少年双手交叠，倾身倚靠在护栏上，原本一览无余的海平面此刻已经被黑暗吞噬。
　　楼下大厅几缕暖黄色余辉映上他半张青涩的脸，“就待5分钟。”
　　身后两米多的地方，一个穿西服的男人板正地站着，看上去三十多岁，眉头紧锁，模样有些为难，“可是老爷已经在催了，宾客也都等着。”
　　今夜的风格外狂暴，夹杂着海面特有的咸腥。
　　季严予没再说话，风肆意揉乱碎发，他抬起头，视线投向漆黑的夜幕，不知名的远方。
　　助理欲言又止，最后沉默着看向走廊尽头。
　　两个守在那的保镖闻风而动，立刻往这边走来。
　　脚步声越靠越近，终于，季严予缓缓抬头，“走吧。”
　　回到走廊，露台的玻璃门一关，耳畔呼啸的风声瞬间停下，四周寂静到突兀，让人不适应。
　　季严予走在前，助理不快不慢跟在后，“按老爷的吩咐，原本是想等您下去之后再安排林家的大小姐献曲，但您执意不愿露面，所以……”
　　“不重要。”季严予平静道。
　　“…..”助理微微一顿，随即轻笑一声，意味不明道：“好的少爷，那我现在就带您去见林泛小姐。”
　　空气再次寂静。
　　这次换季严予顿住了。
　　安静的走廊里，楼下传来的掌声格外刺耳。
　　宴会已经开始——季严两家的订婚宴。
　　“林泛….”季严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慢慢苍白。
　　霎时间，记忆如同泉水涌动起来，关于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的主人的一切，走马灯一样放映在他脑海里。
　　猝不及防地，季严予回头一抬手，助理的衣领瞬间被拧做一团，“你们早就知道是她？所以才选她、选林家的是不是！”
　　季严予眼睛发红，紧紧攥着不肯撒手。
　　助理什么都没说，眼睛沉默地望向他，又像什么都说了。
　　季严予眼睛一冷，颤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正要朝那张挑衅的脸上挥过去，身体却突然一空，被迫和助理拉开距离。
　　“少、少爷。。。”保镖从背后锢住季严予，满头大汗，声音还有些颤抖，“刚收到消息，林大小姐她…不见了。”

　　林承德知道自己女儿在这么多保镖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时候，正跟在季家当家人身边应酬。
　　他匆匆走出大厅，打着手电冲向甲板。
　　“泛泛！”
　　狂暴的风声淹没呼喊，林承德气喘吁吁，视线被夜幕吞噬得一干二净。
　　这是小时候林泛跟他在游轮上玩捉迷藏最常躲的地方。
　　手电筒的光束草草扫过甲板，在正前方三米之外的地方陡然停下。
　　林承德僵住了，握着电筒的手下意识收紧。
　　是鞋。
　　今天他亲手送到女儿手上的婚鞋。
　　林泛点名要的、还没上市的夏季新款。
　　林承德呼吸一滞，“泛泛！”
　　偌大的吼叫声被卷进肆虐的风里，消失在远方。
　　手电筒迸发的光束疯了一样横扫甲板，林承德心越来越沉，抱着最后的希望，他试探着望向护栏与海面的交汇线。
　　雪白的丝绸飞扬在风里，发出咧咧的声响，林泛坐在甲板护栏外沿，背对着林承德，脚下便是漆黑的大海。
　　夜晚的海面，不像海，更像一个滋生恐惧的漩涡，林承德愣在那，仿佛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是他自己。
　　“泛泛你别冲动！听我说，天一亮爸爸就让季叔叔把船开回岸，天亮我们就回家，你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你，你说什么爸爸都答应，先回来好不好？”
　　林泛没有回头，一双眼睛平静地眺望天空，“爸爸…”
　　冷汗打湿后背，林承德再不济也是个公司老总，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如今心脏却被林泛的一举一动牵引着，针扎一样的疼。
　　林泛散开优雅的盘发，耳朵、脖子上由季家人送来的成套珠宝也被一一取下丢在一边，“爸爸，我不是孩子了，这次你骗不了我的。”
　　“你….”林承德嘴唇张了又张，辩解的话哽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砰—一声巨响。
　　走廊里，十来个保镖规规矩矩战成一排，大气都不敢喘。
　　“少爷，人找到了，在甲板，现在过去吗？”说话的保镖不时往地板瞟去，额头上渐渐蒙起一层冷汗。
　　季严予脚边半米的距离，一个男人侧趴着，嘴角青紫，还往外渗着血丝。
　　那人他认识，季董的助理。
　　保镖不由得看向趴下的三十多岁男人，视线不由得转向面前这个沉默的少年。
　　这一拳，跟平时他乖巧顺从的模样大相径庭。
　　少爷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保镖这样想着，汗水刷地从颌角划下来。
　　季严予背过身，甩了甩火辣辣的拳头，眼神冷冽，像是在对趴下的那人说，也像是在对其他人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随后冲保镖一扬下巴，“带路。”
　　“嗯？”保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要去甲板，于是颤颤巍巍跑往前跑去。

　　冷白的光束尽头，林泛回头看向林承德，一双眼睛堆满复杂的情绪，有疑问、有不甘、有抗拒，唯独没有怨恨。
　　“泛泛，你别冲动！”林承德看向林泛身后的大海，脚下一软，像是沉入海底一样，肺部紧缩，无法呼吸。
　　突然，远处一阵杂七杂八的脚步声极速靠近着，林泛下意识回过头。
　　是一群保镖，带头的那人看不清楚面容，瘦削的身型却十分熟悉。
　　不重要了，林泛脸上复杂幽怨的神情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见她眨了眨眼睛，冲林承德撅嘴一笑，“爸爸，我逗你的。”
　　林承德愣住了，缓缓闭上眼，这短短几秒的时间，像是过了几个小时那么漫长。
　　等狂跳的心脏平复下来，他深深叹下一口，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轻哄道：“回来吧泛泛，你吓到爸爸了。·”
　　“好～”林泛收回双脚，起身站在护栏上，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瞬间，七八个手电筒的光束同时照向她，一同亮起的甚至还有好几台应急照明设备。
　　漆黑的甲板瞬间亮如白昼。
　　在黑暗的环境里呆久了，眼睛难以适应强光，林泛下意识抬手想挡住眼睛，没想到脚步不稳，像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踉跄着往后摔去。
　　“泛泛！”
　　“林泛！”
　　惊叫声被风声、浪声淹没，林泛身子不住地往后倒，那双遮住眼睛的手臂却忽地落下，脸上的错愕也被直击灵魂的笑意替代。
　　光与黑夜交织，只见林泛身子凌空，轻轻地，羽毛一样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不，泛泛！”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