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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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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王宫深处的囚徒
妘姜被带进了王宫。
说是王宫,其实是一片夯土筑成的高台建筑群,最大的那座主殿足有两三层楼高,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和木板,檐角悬着青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主殿门口立着两尊半人高的青铜神树,枝桠间铸着鸟形饰件,翅膀张开,作势欲飞。
她被人领着绕过主殿,往后方一处偏院走去。院子不大,三面土墙,一面敞着对着一小片干涸的池塘。池塘底部的泥已经裂成龟甲状,几条枯死的鱼骨嵌在裂缝里,白森森的。
女侍把她推进一间屋子。屋里只有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兽皮,墙角摆了一只陶罐,里面盛着半罐浑浊的水。没有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
妘姜瘫在榻上,盯着屋顶的椽子看了很久。
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磨破了皮,血迹干涸后和汗渍黏在一起,一扯就疼。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的齿轮已经重新咬合,开始咔哒咔哒地转。
三天。她必须在下雨。
不,她不是要"求"雨,她是要"算"雨。
她把手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凑到眼前——屏幕完好,电量还有一格半。这表是她的导师送她的毕业礼物,防水、防震,附带海拔和气压计功能。她修复文物的时候需要监测实验室的温湿度,气压计是顺手带的,没想到有朝一日能救命。
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切换到气压曲线。
数值比标准大气压低了将近二十个百帕,而且过去六个小时内持续下降。
"低气压过境……"妘姜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三天内大概率有雨。"
但她不能只说"大概率"。她得精确到让这群三千年的人相信这是"神迹"。
她深吸一口气,在榻上盘腿坐直,开始用指甲在土墙上划刻。风向、云层形态、昼夜温差……她把所有能观察到的气象线索一条条列出来,然后开始在脑子里推演本地的小气候模型。她在川西做过两年田野调查,对盆地地形的降雨规律熟得不能再熟。
外面有人进来了。
妘姜抬头,是两名年轻的侍女,端着陶盘和铜盆。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大约十四五岁,怯生生地把陶盘放在榻边,里面有半块黍米饼和一小碟盐渍的野菜。另一个姑娘则把铜盆放在地上,里面是清水,水面飘着一块粗麻布。
"……"她们不会说中原话,妘姜也不会说古蜀语。圆脸姑娘指了指铜盆,又指了指妘姜手腕上的伤口,比了个擦拭的动作,然后飞快地退了出去。
妘姜看着那盆清水,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伤口简单清洗了一下,撕了一条衬衫下摆当绷带缠上,然后把那块黍米饼就着水塞进肚子里。饼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但至少是正经粮食。
吃完东西,她走到门口。
院子外面站着两个持戈的武士,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看见她露头,左边的武士把戈横过来,口中呵斥了一声,语气严厉。
囚犯。她果然是囚犯。
不过她不在乎。妘姜退回屋里,盘腿坐下,继续盯着气压计的数据。气压还在缓慢下降,这意味着气团还在蓄力。她得找个高点的地方观察云层,这院子四面都是墙,什么都看不见。
她正盘算着怎么溜出去,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很稳,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一样理所当然。两个武士的呵斥声同时响起,又同时安静下去——然后是一阵銮铃声,铜片碰撞,细碎清脆,和她在祭坛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妘姜的心跳漏了一拍。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片玄色的衣角从门槛外面探进来,金色的旋涡纹路在日光下缓缓流淌,像是被阳光点亮的河流。
玄弋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没有女侍,没有武士,黄金覆面也没戴。
妘姜愣住了。
他长了一张让人难以直视的脸。在祭坛上隔着黄金面具她只觉得轮廓锋利,如今面具摘了,她才真正看清——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像鸟翅展开。肤色是一种冷调的白,在偏院昏暗的光线里几乎透出青玉的质感。嘴唇薄而红,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
但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阴影里显得更深,像两汪凝住的蜜,平静却灼人。他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落在她缠着手腕的衬衫布条上。
"你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砂纸擦过玉面。妘姜眨了两下眼——他说的是中原雅言。发音不算标准,但能听懂。
"你懂中原话?"她脱口而出。
玄弋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在矮榻对面坐下,姿态随意,袍摆散了一地,像一朵黑色的花在地上铺开。他伸手拿起陶罐旁的黍米饼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问你叫什么。"他又说了一遍。
"妘姜。"她盯着他,"妘是祝融之姓,姜是神农之后。你呢,名字里带个弋字,是取'射猎'之意?还是取'兵戈'之意?"
玄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他大概没料到这个囚犯会用同样的方式反问他。
"这是你的真名?"他问。
"真的假的有什么分别?"妘姜靠回墙上,抱着膝盖,"你也不是来跟我交朋友的。说吧,你想审我什么?"
玄弋微微偏了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某种正在观察猎物的鸟,优雅里带着冷厉。
他说:"你在祭坛上说,你能祈雨。"
"我没说'祈',我说让天下雨。"
"有分别?"
"祈是求神,是跪着等。"妘姜直视他的眼睛,"我不跪。我说会下,就会下。"
玄弋没有立刻接话。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袍袖边缘的金线刺绣。偏院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干巴巴的,像从裂开的土地里挤出来的。
"三天前,"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王宫里的巫祝用龟甲占卜,卜辞说,近日无雨。旱情将持续至秋后。他们劝我用人牲祭天,以平息神怒。"
妘姜心里一紧。三天前就卜过了——这意味着如果他只是"等",那三天后没雨,她必死无疑。但她没把情绪写在脸上。
"龟甲准过几次?"她反问。
玄弋抬眼,看着她。
"如果那些骨头片子真那么准,"妘姜继续说,"你的国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啃树皮了。但你现在还坐在这里,有饼吃、有水喝——说明靠占卜没让你过得更好。"
玄弋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极浅的一个弧度,像是被她冒犯到了,又像是被逗到了。他站起来,袍摆扫过地面的浮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天后,"他说,"如果下雨,我不杀你,还会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如果不下——"
"我知道。"妘姜打断他,"不用重复。"
玄弋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停,侧过头,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和那一截苍白的下颌。
"你刚才说,我的名字里带'弋'字,是猎还是兵。"他低声道,"是'弋'。把猎物钉在原地、跑不掉的那支箭。"
他走了。銮铃声渐渐远去,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妘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对着手腕上的电子表小声说:"三天后要是不下雨,我说不定也能以骨头的样子进博物馆。"
气压计跳了一下,又降了一个百帕。
她抬起手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西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薄云正在爬上来。那些云太远了,远到这个世界里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
只有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