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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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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祭坛上的活人牲
妘姜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像是夏天的暑气,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皮肤一寸一寸地炸开,连呼吸都带着铁锈似的焦渴。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粝的石头表面,粗糙得像砂纸。不对。她应该在实验室里,修复那件刚出土的青铜神树底座,室温是恒定的二十摄氏度,她手边还有半杯凉透的美式——
“吁——”
一声悠长的号角把她从混沌中炸了出来。
她猛地睁眼。
头顶是正午的太阳,白花花地悬在天空正中,刺得她眼眶发酸。她被人绑在一座高台上,手腕和脚踝都被粗糙的麻绳捆死,勒进肉里。高台大约一丈见方,中心竖着一根被烟熏黑的木柱,她就是被绑在这根柱子上的。
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
他们穿着粗麻或兽皮,头发用骨簪束起,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纹路。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此刻都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有恐惧、有敬畏、有狂热的期待。人群最前方是一排披着鸟羽斗篷的祭司,手里举着骨杖,正用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唱诵着什么,调子古老而尖利,像刀子刮过骨头。
妘姜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竟然是同一件白色棉麻衬衫,但已经被汗水浸透,沾满了泥和灰。左手腕上,那只她戴了五年的卡西欧电子表还在走,屏幕显示:14:37,温度39℃。
穿越了。
她是个文物修复师,考古学硕士,研究方向是三星堆和金沙遗址。她太熟悉眼前这些东西了——那些双翼形青铜饰件、那些鱼形玉璋、那些刻满回纹的骨笛。这是鱼凫文化的中晚期,距今大约三千年。
而她正被当作祭品,要献给某个神。
“喂!”她挣扎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嗓子干得冒烟,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有没有人听得懂我说话——”
没人理她。祭司的唱诵越来越急促,其中一个身材瘦高的老者举起手中的骨刀,刀刃在日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那是用大型动物的肋骨磨成的,锋利到可以轻易切开喉管。
人群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
妘姜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她不是没经历过危险,考古队在野外遇到过塌方、遇到过盗墓贼,但从来没有哪一次,死亡离她只有一把骨刀的距离。
她死死盯着那把刀,脑子里飞速运转。她学过川西古气候的课题,这一带在商周时期经历过一次严重的干旱周期,持续时间长达数十年。这些人在祈雨。她被绑在这里,大概率是作为“人牲”献给雨神。
如果,她能证明自己比一场祭典更管用呢?
骨刀举起来了。
“等一下!”妘姜用尽全力吼出来,声音劈了,但足够响亮,“我能祈雨!”
祭司的动作顿了一下。
台下的人群也静了一瞬,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那个持刀的老祭司转过身,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她。妘姜不懂他们的语言,但肢体语言是通的——他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妘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天。”她竖起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三天之内,我让天上下雨。如果不下,你们再杀我不迟。”
老祭司皱起眉,低声和旁边几个披羽人交谈了几句。妘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其中一个人频频摇头,另一个人却抬头看了看天——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蓝得残忍。
他们不信她。
老祭司重新举起骨刀。妘姜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高台后方传来一阵銮铃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细小的铜片撞击在一起,但在万人匍匐的寂静里,它清晰得如同神明降世。祭司们齐齐转身,人群齐刷刷跪伏下去,额头顶着地面,连呼吸都屏住了。
妘姜睁开眼。
高台后方,人群让开一条宽阔的甬道。四名赤足的女侍走在前面,手里捧着燃着松脂的青铜灯盏,烟迹笔直上升。然后是两名身披黑白双色羽衣的武士,腰间佩着玉戈。他们身后,是一顶由八人抬着的肩舆。
肩舆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玄色深衣,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旋涡纹路,在日光下像流淌的熔金。发丝鸦青,长及腰际,被一支形似鸟首的骨簪松松绾住,几缕散落在肩头。脸上覆着一张纯金箔打造的覆面,只露出额、眼和下颌。
但他的眼睛,就足够让人忘记呼吸。
那是极浅的琥珀色,日光下几乎透明,像两块被打磨了千年的蜜蜡镶在白玉似的面庞上。眼尾微微上挑,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眼波流转间,有一种介于神性和倦怠之间的懒散。下颌线条却锋利,从黄金覆面的下缘延伸出来,干净得像一刀刻出的。
妘姜盯着他看了三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张脸要是放进三星堆博物馆,得单独开一个展厅。
肩舆在祭坛前三丈处停下。四名侍者跪下,让肩舆着地。那人缓缓站起来,动作不快,却有一种压得住全场的从容。
他一步一步走上祭坛的石阶。
近了。妘姜能闻到他身上松脂和某种草木香混合的味道,清凉里带一点苦。他从妘姜面前走过,袍摆拖过粗砺的石面,没看她一眼。他走到祭坛中央,在妘姜被绑的木柱旁边站定,然后缓缓抬起手。
就这么一个动作,台下的万人齐声高呼。
妘姜听不懂,但大概猜得到——他们在喊“王”。或者是“神”。或者两者是一回事。
老祭司双手举过头顶,将那把骨刀呈到他面前,嘴里飞快地说了一长串话。妘姜盯着男主的侧脸,虽然看不到面具后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袍摆——不耐烦的动作。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视。
琥珀色的眼睛离她不到三尺,她甚至能看清他瞳孔边缘一圈极浅的金色光晕。那双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怜悯、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刚送进王宫的新器物——暂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可以先留着。
妘姜的心跳比刚才被举刀的时候还快。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终于想起来,这张脸她见过——在三星堆遗址二号祭祀坑里出土的那件黄金面具残件。那件面具只有右半张脸,额头饱满、眉弓高挺、眼窝深邃,考古界争论了几十年它属于谁。
现在她知道了。它属于面前这个人。
他叫玄弋。
鱼凫王。
玄弋收回视线,低声对老祭司说了句什么。妘姜听不懂他说的古蜀语,但语气很淡,像是随口吩咐了一件事。老祭司的脸色变了一变,却不敢反驳,躬身退下。
玄弋转身朝台下走去,袍摆划过妘姜被绑的柱子边缘。
“等等。”妘姜出声。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是这里说了算的人吧,”妘姜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是用尽全力,“我刚才说的话——三天之内下雨——不是骗人的。你把我放了,我需要水、吃的,还有一些东西。”
玄弋微微侧过头。黄金覆面的边缘擦过肩头的长发,露出那一截苍白修长的脖颈。
“你要是现在杀了我,”妘姜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字一字地说,“三天后,这片地还是一滴雨都不会有。到时候,你的王座底下坐的是人还是鬼,你自己清楚。”
四下死寂。
台下的万人听不见她说的是什么,但能看见他们的王停住了。那个永远从容、永远隔着一层黄金俯视众生的王,被一个绑在祭柱上的、来历不明的女人叫停了。
玄弋终于转过身来。
他走回到妘姜面前,俯下身。黄金覆面离她的脸只有半尺,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落了一片没有温度的光。
他说了一句话。
妘姜没听懂。但他伸出手,指尖按在绑住她手腕的麻绳上,轻轻一勾——绳结松了。
然后他直起身,对旁边的侍者说了两个字(终于有两个字她听懂了,大概是“带走”),便头也不回地下了祭坛。
妘姜被人从柱子上解下来,手脚发麻,踉跄着差点摔倒。两名女侍一左一右搀住她,把她往台下带。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根木柱上留着被麻绳勒出的深痕,像是吞过很多条命。而她活下来了——至少今天活下来了。
三天。
三天之内,她要让这个三千年没有见过她的世界,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