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局促 天 ...
-
天际泛起浅白微光，轻薄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静静淌进卧室。
整夜安稳下来的被褥平整柔软，夜里那阵濒临窒息的战栗早已平息，只余下一丝浅淡的余悸，轻轻缠在四肢百骸。
季晏桉是最先醒的。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昨夜所有细碎画面瞬间回笼。
漆黑的梦魇、扼喉般的窒息、控制不住的发抖，还有身后那人轻轻环住他的怀抱。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温柔抚过脊背的力道，贴着耳畔沉稳平缓的低声安抚——「深呼吸，没事了。」
每一幕都清晰得过分。
他浑身骤然一僵，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处，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身后的顾淮也还未醒。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他的后颈，手臂依旧松松浅浅地搭在他的腰侧，克制、轻柔，没有半分逾矩，纯粹是夜里安抚过后无意识留存的姿势。
可对季晏桉而言，这一点点温度，已经足够让他方寸大乱。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得通红，顺着耳尖蔓延至脸颊，苍白的肤色衬得那点绯色格外显眼。胸腔里的心跳彻底乱了章法，咚咚撞着肋骨，又急又重，几乎要冲出喉咙。
他从来没有和人靠得这么近。
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最狼狈、最破碎、濒临崩溃的梦魇时刻。
更没有人，会温柔接住他连自己都厌弃的脆弱。
昨夜他深陷噩梦、意识混沌，所有的依赖与松弛都是本能，无从闪躲。可此刻清醒过来，羞耻、局促、慌乱密密麻麻裹住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动，不敢翻身，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呼吸。
只能僵着脊背，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的被面上，长长的睫毛轻轻簌簌发抖，眼底藏满了无处安放的慌乱。
他拼命装作平静。
装作昨夜那场濒临崩溃的噩梦、那个温柔克制的拥抱，都只是一场虚无的错觉。
可身体骗不了人。残留的温度、安稳的触感、耳边反复回响的轻声安抚，清清楚楚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的。
顾淮也看见了他最不堪的一面，还温柔地、毫无芥蒂地接住了他。
不知僵持了多久，身侧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顾淮也缓缓睁开眼，晨光落在他眼底，褪去了深夜的沉敛，多了几分晨起的清明。
他第一时间察觉到身前僵硬过分的人，下意识收回搭在季晏桉腰侧的手，动作轻缓又礼貌，没有半点唐突。
昨夜的安抚于他而言，只是单纯的恻隐与心软。
看见室友被梦魇折磨得窒息发抖，不忍心置之不理，仅此而已。没有旖旎念头，没有心动涟漪，自始至终，只有沉甸甸的心疼与怜悯。
所以他醒来后神色坦荡自然，平和得一如往常。
“醒了？”
顾淮也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温和清淡，没有调侃，没有追问昨夜的失态，仿佛只是一句普通的晨起问候。
可这句平淡的问话，却让季晏桉的心跳又乱了几分。
他依旧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迟迟不敢转身，更不敢回头对视。眼底慌乱未散，面上却强行压下所有情绪，装出一副平静无事的模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应答：“嗯。”
声音细弱，还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微颤。
顾淮也看出他过分紧绷的状态，猜到他是不好意思、局促难堪，便没有多提昨夜的事，刻意给他留足体面与缓冲。
“昨晚还好吗？后来没再做噩梦了。”他语气松弛，温柔体贴，“主卧电路要等物业白天来修，今天应该就能恢复。”
句句都是平常的生活琐事，坦荡又疏离。
可季晏桉的心却依旧砰砰直跳。
他慢慢、极其僵硬地转过身，始终垂着眼帘，视线死死落在被褥纹理上，一秒都不敢抬起来看向顾淮也。眼尾还带着晨起浅浅的红，整个人安静又局促，别扭得过分。
“我没事。”
他低声说着，语气平淡乖巧，完美复刻了平日里温顺无害的样子。
仿佛夜里那个蜷缩发抖、濒临窒息、被人抱着安抚才安稳下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顾淮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他太懂了。
季晏桉向来把自尊和体面攥得极紧，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被人窥见破碎、看见狼狈。昨夜被迫展露所有脆弱，此刻羞赧局促，是必然的。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多看，干脆起身下床，给足他独处放松的空间。
“我先去洗漱。”
话音落，他径直走出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季晏桉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
他微微蜷起身子，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跳依旧混乱不堪。
明明顾淮也什么都没做。
只是善意，只是心软，只是单纯可怜他、安抚他。
可只有季晏桉自己知道，这一场无声、温柔、毫无所求的接纳，在他荒芜死寂的世界里，轻轻落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漾开的涟漪，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
他垂着眼，指尖轻轻蹭过后背，仿佛还能摸到昨夜温柔轻抚的温度。
安静的卧室里，只剩他紊乱不止的心跳，和一清晨无处藏匿的局促。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局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