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夏》木甘洵

2、男孩 你叫……夏

　　池澈川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

　　他撑着伞的另一半尽量往她那边倾斜。

　　夏涩这才注意到，他的白衬衫右肩已经被雨水完全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我……我没事……"

　　夏涩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她试图推开他，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别动。"池澈川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身上。

　　那件白衬衫上还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同岁的池澈川，比夏涩高太多了。

　　他半扶半抱着她走进隔壁的门。

　　屋里开着暖气，温暖的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身躯。

　　池澈川把她安置在沙发上，转身跑去拿毛巾和医药箱。

　　"你叫什么名字？"

　　他一边用毛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雨水和泥渍，一边问。

　　"夏……夏涩。"

　　"夏涩？"池澈川歪着头想了想。

　　"好名字，夏天的涩柿子，虽然涩，但以后会甜的。"

　　夏涩愣住了。

　　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把她的名字说得这么好听。

　　池澈川拿来医药箱，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检查她身上的伤。

　　他的手指很冰。

　　"很疼吗？"他抬头看她，眼睛里有担忧，没有怜悯。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关切。

　　夏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只是小声说："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疼。"

　　池澈川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再问。

　　他只是默默地把药膏涂在她嘴角的伤口上，然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吃糖。"

　　他说，"吃了就不疼了。"

　　涩张嘴含住那颗糖，甜味在口腔里化开的那一刻，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咬住糖纸的一角，不想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池澈川没有说话，也没有递纸巾。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

　　"妈妈！"池澈川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眉眼温婉，手里提着药箱。

　　她看到沙发上的夏涩时，愣了一下，但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

　　"这是……"

　　"她叫夏涩，是我们隔壁的邻居。"

　　池澈川转头看向夏涩，"妈妈，她身上好多伤。"

　　池妈妈走上前，温和地对夏涩说："小朋友，阿姨帮你看看伤好不好？"

　　夏涩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臂往身后藏，但池澈川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小声说："没事的，她不坏。"

　　那一刻，夏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池妈妈给她处理伤口的手法很专业也很温柔，一边处理一边轻声问："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在外面淋雨？"

　　夏涩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她那个□□犯的父亲，说她那个不要她的母亲，说她那个只会骂她的二姨。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她是骗子，是想要博同情的坏孩子。

　　池妈妈似乎看出了她的沉默，也没有追问，只是给她包扎好伤口后，从冰箱里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

　　"先吃点东西吧，可怜的孩子。"

　　那碗面很烫，汤很鲜，面条煮得软硬适中。

　　夏涩从小到大，吃过很多顿饭，但没有一顿像这一顿这样温暖。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时不时掉进碗里，混进汤里，咸咸的，涩涩的。

　　池澈川坐在她旁边，托着下巴看她吃，嘴角带着笑。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叫池澈川。"他忽然说，"池水的池，清澈的澈，川流的川。"

　　"我知道。"夏涩小声说，"你弹钢琴，很好听。"

　　池澈川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会听钢琴？"

　　"我……我以前也会弹一点，学校音乐课。"夏涩低下头。

　　"但我没有钢琴。"

　　"以后我家有钢琴，你可以来弹。"

　　池澈川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自然。

　　夏涩猛地抬头看他。

　　池澈川正在剥一颗大白兔奶糖，脸上带着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但夏涩注意到，他把糖纸折成了一只小兔子，放在她手边。

　　"说好了。"他说，"你以后可以来我家弹钢琴。"

　　那一晚，池妈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把夏涩送到了医院。

　　医生检查后发现她多处软组织挫伤，嘴角裂伤需要缝针，但没有伤到内脏。

　　池澈川一直陪在她身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双手抱着膝盖。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夏涩靠在病床上，看着走廊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问。

　　池澈川转过头来，月光从医院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因为你需要。"他说，"而我恰好可以。"

　　从那以后，夏涩的生活多了一个秘密基地——隔壁池澈川的家。

　　每天放学后，她不再直接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而是先去隔壁弹一个小时的钢琴。

　　池澈川的妈妈是音乐学院教授，家里有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音色醇厚，像深夜的湖水。

　　池澈川就坐在钢琴旁边的地毯上写作业，或者弹自己的电子琴。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流一下题目，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待着。

　　夏涩发现，池澈川虽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但其实很毒舌。

　　"你这和弦弹得像在砸琴，重来。"

　　"你这道题解法太笨了，我教你一种更快的。"

　　"你哭什么哭，丑死了。"然后递过来一张纸巾。

　　夏涩在他的"毒舌"下，渐渐学会了笑。

　　虽然是很轻很轻的笑。

　　但她也不敢完全放松。

　　每当夜幕降临，她就必须回到那个黑暗的家，面对夏添的酒气和拳打脚踢。

　　池澈川知道这件事，有一次放学后，他追到她家门口，对着即将关上的门喊："夏涩！明天放学我来接你！"

　　门内，夏涩靠在门板上，滑坐在地上，手里着那颗折成小兔子的糖纸，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日子就这样在痛苦与温暖之间拉扯着。

　　夏涩在父亲的家和二姨的饭桌之间来回奔波，在学校里忍受着同学的冷眼和老师的漠视，但每到放学后，她都会奔向隔壁那架施坦威钢琴，奔向那个坐在地毯上写作业的白衬衫男孩。

　　她开始期待放学铃声。

　　她开始期待那扇敞开的门。

　　她开始期待那个说"你以后可以来我家弹钢琴"的少年。

　　她不知道那叫什么感觉。

　　她只是知道，从11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她生命里那扇紧闭的窗，被一束光照了进来。

　　而她自己，也在这束光里，悄悄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念头。

　　…………

　　时间像是指缝间的流沙，悄无声息地滑落了七年。

　　当年的那个暴雨夜，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夏涩已经是北市一中高二（1）班的学生。

　　在这个全省最好的重点高中里，高二（1）班是雷打不动的理科重点班。

　　而在这个班里，有两个名字总是被并列提起，像是两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一个是池澈川。
　　一个是夏涩。

　　“这次月考成绩出来了，大家注意看一下。”班主任老赵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第一排，“池澈川，总分728，年级第一，夏涩，总分726，年级第二。”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窃窃私语。

　　“又是这两个人……”
　　“夏涩就差两分啊，太可惜了。”
　　“没办法，谁让池神英语满分呢？夏涩英语才考了135，被拉了15分。”
　　“但是夏涩数学满分啊！最后那道导数题全校就她一个人做出来了，池神都空着呢。”

　　夏涩坐在第三排正中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习惯了这种“万年老二”的位置。

　　下课铃一响，一个大大咧咧的身影就冲到了夏涩桌前。

　　“涩涩！你也太牛了吧！”苏茹芸一巴掌拍在夏涩的桌子上，震得笔筒都跳了一下。

　　她是个圆脸女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性格像个小太阳，“最后那道数学题你是怎么想的？快教教我，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苏茹芸是夏涩在这所学校里唯一知心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不带着有色眼镜看她的人。

　　夏涩抬起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等会儿给你写步骤。”

　　“哎呀，不用这么刻苦嘛。”苏茹芸拉着她的手晃了晃，“走，去小卖部，我请你喝奶茶！庆祝你数学碾压全场！”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推开，几个男生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身形修长，气质清冷。

　　他手里拿着一本原文书，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是林聿怀。

　　池澈川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林聿怀路过夏涩座位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淡淡地扫过夏涩桌上的试卷，最后落在她正在写的数学草稿纸上。

　　“这道题，”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辅助线画错了。”

　　夏瑟一愣，低头看去。

　　果然，她在草稿纸上随手画的一条辅助线虽然能解出来，但步骤繁琐了三倍。

　　如果换一种画法，能少写五行字。

　　她抬头看向林聿怀，对方已经收回目光，走到了最后一排池澈川的座位旁。

　　“老池，”林聿怀把书往桌上一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的英语卷子又被老赵拿去当范文了，他说你的作文写得比标准答案还标准，让他这个教了二十年英语的人很没面子。”

　　池澈川趴在桌子上睡觉，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是他水平不行。”

　　说着，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落在了夏涩身上。

　　“夏涩。”他喊她的名字。

　　夏涩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干嘛？”

　　池澈川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张满是红勾的英语卷子，又指了指她桌上那张因为数学满分而被表扬的卷子，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意：
　　“做个交易呗，你的数学笔记借我抄抄，我的英语作文让你背背？咱们互补一下，下次争取让你尝尝第一的滋味？”

　　全班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起哄声。

　　“哟——互补！”
　　“池神这是在变相夸夏涩数学好吗？”
　　“这是在撒娇吧？绝对是撒娇吧！”

　　夏涩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低下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整理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站起身，走到池澈川桌前，把本子往他面前一放。

　　“成交。”她小声说。

　　池澈川看着她走近，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伸出手接过笔记本，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手背。

　　那一瞬间，夏涩仿佛又闻到了七年前那个暴雨夜里，那股混合着阳光和洗衣液的干净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