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花泡沫》夜桥寒风

57、第 57 章 平心而

　　平心而论，那实在是太过遥远的过去。
　　明怡记得，只不过是因为场面太过血腥，所以记忆被刻意封存了。一个有着三颗痣的女人的记忆，经由叙磊一提起，就像是烙印一样，忽然出现在明怡的眼前。

　　“别着急，我先送你回家，在家里我们说一说就行了。”叙磊看到明怡的脸色变得煞白，这么说道。
　　明怡却摇了摇头，“那个人很重要吗？”

　　这个问题，叙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并不想给明怡太大的压力，但也不想再对明怡撒谎。
　　“很重要，”叙磊犹豫了一下，看向明怡，“她是我的妈妈，也是一位督察。”

　　明怡抿了抿嘴，不知道该如何和叙磊说起。
　　好在叙磊已经站了起来，朝着明怡伸出了手，“走吧，先回家。”

　　走出店门，晚风有些萧瑟。叙磊脱下外套，搭在明怡的肩膀上。
　　两人沉默着，只不过回程的这段路，心不在焉的人变成了明怡。

　　走进督察局，叙磊低头对明怡说：“我去办公室看看有没有文件，你站在这里等我。”
　　明怡伸出手拉住了他。

　　叙磊回头，明怡抬头看向他，松开了手，将手塞进叙磊的手掌里。
　　感受到手掌里略带冰冷的触感，叙磊握紧了她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走进叙磊的办公室，明怡坐在沙发上，又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叙磊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安抚道：“如果是不太美好的记忆，那就简单的告诉我地点和人物就行了。”

　　明怡点点头，她伸出手去固定住叙磊的脸，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讲。
　　但是这个故事实在太长，她才说了第一句话，就意识到这样的方法并不妥当。

　　于是她松开手，叹了一口气。
　　叙磊问道：“怎么了？在溪水后面的陡坡那里，谁在那里？”

　　明怡抬起头，思索着要怎么准确的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她脑子里的画面非常清晰，但真的要她描述，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她环顾四周，看着叙磊整齐而有序的办公室，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笑了起来，双手一拍，那只兔子蹦了出来，一脸懵地在办公室里打转。

　　随后，明怡伸出手，双手托着叙磊的头，重重地将他的额头撞到自己的额头上。
　　痛得明怡和叙磊都同时眯了眯眼。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精神力往叙磊的精神域里走。

　　“怎么了？”叙磊虽然不想打断她，但确实不知道她现在要做什么。
　　明怡没有回答，只是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以作安抚。

　　紧接着，叙磊就发现自己精神域里那头好吃懒做的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随后消失了。明怡的精神力来到了两人的终身结合印记。
　　这时，叙磊才明白明怡要做什么。他苍白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小怡，算了吧，如果真的把结合印记打开，那我们两个人的想法都能被彼此察觉到，会很吵的。况且打开容易关了很难，上次我是强行切断才……”

　　话还没说完，明怡的行动已经结束了。
　　叙磊的大脑里被一幅画面填充了进来。
　　他看到自己眼前堆着许多尸体，而最靠近自己的正是母亲的那张脸。

　　不过她的面容已经被破坏的差不多了，只有发际线的那三颗痣还清晰可见。
　　紧接着，他听到自己的头上传来明昆阳的声音。

　　“还敢跑吗？再跑又要死一个了。”
　　听到这句话，叙磊意识到，这应该是在明怡很小的时候。

　　“配合庙里的工作，好好配合，疼是正常的，死了就不疼了。记住了吗？还跑，再从寺院里跑出来，我就杀了你。”明昆阳威胁道。
　　紧接着，他又听到明昆阳说：“我把另一个人放了，但你得把这个人埋了。她还没有死透，不过等你埋了，她就死透了。”
　　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

　　明怡退开了一段距离，一脸紧张地看着叙磊。
　　叙磊紧闭着双眼，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他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明怡说：“是，你记忆里的这个画面是对的，这就是我妈妈。”

　　明怡看出他的难过，伸出手去紧紧地抱住他，像是以往叙磊会做的那样，用她的手轻轻地拍打着叙磊的背。
　　悲伤和安抚的情绪通过终生绑定的印记，在两人的精神域里来回穿梭。

　　过了一会儿，叙磊说：“你还记得她是怎么被打伤的吗？”
　　明怡摇了摇头，紧接着，她又用力的点了点头，一脸兴奋的扯了扯叙磊，示意他低下头来。
　　叙磊低下头，靠近了明怡，闭上了眼睛，接受明怡的记忆。

　　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紧接着是接连不断的痛觉，在疼痛的间隙，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能再见到妈妈，是神给你的恩赐，你竟然不接受神的恩赐。”
　　然后是更剧烈的疼痛。
　　“还好我这次是把你卖给大户人家，那可是明家，多少人想进也进不去，而你不仅能进去，还能换一笔钱。”

　　记忆到这里就中断了。
　　明怡退开，面带微笑，像是一个发现了疑点的侦探一样，兴致勃勃地看着叙磊。

　　叙磊也因为这段记忆而无比的心痛，他明白，这是明怡小的时候。
　　之前在苹斓的时候，他从别人的嘴里拼凑出了明怡的身世，一个被自己的母亲卖给明昆阳的小孩。

　　不过亲眼目睹这段记忆，还是让他心疼不已。
　　叙磊伸出手去拉住明怡，安慰道：“别怕，我在这里，一切都过去了。”

　　明怡敷衍地点点头，她其实并不难过，心里还隐隐有些兴奋，因为这段记忆或许能帮助叙磊更快的让明昆阳开口。
　　她还记得之前和言丛雨一起合作的时候，言丛雨和她讲过，这就是能突破嫌犯心理防线的一些方法。

　　于是，她很是兴奋地张嘴，无声地问道：“你明白了吗？”
　　叙磊见她情绪稳定，点了点头，“你不是他亲生的女儿，我知道了。我的母亲那时候救了你，是吗？”
　　明怡歪了歪脑袋，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止是我。”

　　即使那是一个庞大的集团，明怡的母亲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她并不清楚。不过，她知道叙磊的母亲一定是来救她的。
　　想到这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明怡伸出手去，抱住了叙磊。这一次并不是为了安慰叙磊，而是一种庆幸的撒娇。
　　两人拥抱着，忽然房间门被敲响了。

　　还没等两人做出任何反应，门就被推开了。推开门的人还在讲着话。
　　方奇和身后的言丛雨说：“你去试了？沙老师不是说等叙磊这边分析完再过去吗？”

　　“时间不等人，况且早上你也不是没听见，叙磊搜证还行，审问的技巧有待提高。”言丛雨淡淡地评价道。
　　两人回过头，发现叙磊正在办公室里，也没有说他坏话的歉意。

　　“不信你问他。”言丛雨指了指叙磊。
　　明怡有些尴尬地站起身，挥了挥手和两人打招呼，准备走出去。
　　“等一下。”言丛雨叫住她。

　　明怡停下脚步，她的心情很复杂。
　　之前言丛雨态度的飞快转变，她就意识到了，对方很可能怀疑过她。
　　所以，明怡现在对她的态度有些复杂。一方面言丛雨之前对她很好，无论是在签证还是在其他地方，都积极的帮过她。可另一方面言丛雨又不信任她，明明两人相识已经很久了，却还是会怀疑她。

　　明整理了自己的情绪，转过头去，微笑着看她。
　　言丛雨往回走了两步，来到明怡身前，先是很郑重地鞠了一个躬。明怡吓到了，连忙伸出手去扶。

　　还没等到碰到言丛雨，言丛雨就站起来，看着明怡的眼睛，很诚恳地说道：“对不起，明怡。我之前没有把你当做我的队友，这是我做的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明怡没有想到言丛雨会这样说，她连忙摆了摆手。

　　言丛雨继续说道：“今天我和沙老师谈过了，你之前对这个案子做出的贡献，是我们在座所有人无论花费多少力气都不可能达成的。你身为受害者，还愿意反复的接触令你感到痛苦的案情，并且不断的给我们提供非常有价值的信息。”
　　听到她这么说，明怡反倒是不太好意思了起来。她连连摆手，抬眼看了旁边的叙磊一眼，然后又走到了叙磊身旁。

　　言丛雨性格就是这样，脑子里只有案子和审讯，沙立批评了她之后，她反而一下子就转过弯来了。
　　她也转过身去，伸出手对明怡说道：“明怡，之前我就发现了你在审讯方面的天赋，虽然你不能亲自上阵，但是或许你对于受害者的共情心理可以帮助我们更好还原犯罪经过，所以，我在这里正式且诚挚地邀请你，加入我所在的团队。”

　　她说完，叙磊不赞同地开口：“言老师，现在明怡的签证问题也已经解决了，我不同意你们的要求，反复让她接触犯罪的案件，这对她来说，是一种二次伤害。”
　　言丛雨刚想开口，又被叙磊压了回去，“况且，你不是不清楚她的身心状态。好了，既然要讨论案情，那你们先在这里讨论，我得送我爱人回家。”

　　明怡大脑还是懵的，见叙磊伸出手，也就下意识牵起他的手走了出去。
　　只剩下方奇尴尬极了，他看向言丛雨：“那什么，你今天去审讯的结果是什么？”
　　言丛雨倒没当回事儿，顺着方奇的话往下说：“他劝我做人多行善积德，为下辈子攒福报。”

　　这句话听起来很是荒诞讽刺，从明昆阳这个十恶不赦的人口中说出来，那就更是滑稽可笑了。
　　方奇的表情一言难尽，“他啥意思啊，挑衅你？故意激怒你？还是恶心你？”

　　言丛雨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冷静地分析道：“我觉得他应该是真心的建议。所以就很奇怪，虽然很多犯罪嫌疑人在自我认知里都会把自己尽可能的美化和脱罪，但是他似乎完全不认为自己犯下过罪行。”
　　方奇听到言丛雨这么说，很是好奇地问道：“这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觉得下命令给别人做，他就没有犯罪？况且他自己也动过手，我们这边可都有证词。”

　　“是的，但是我觉得奇怪的点在于，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犯过任何罪。按照我对于苹斓地区，或者是靠近苹斓地区的人的了解，尤其是论文和影像资料来看，那边的人其实很害怕自己做了错的事，因为他们有信仰。”言丛雨解释道。
　　方奇皱了皱眉，“这我也知道，一般来说，信这些的人，尤其是信有下辈子的人，都很害怕什么冤魂缠身之类的。”

　　听到他这么说，言丛雨拍了一下手，恍然大悟，“没错，他频繁地跟我提到下辈子的幸福，然后一直让我去找明怡，他要见明怡，还不断地问起明怡的近况。”
　　“难道是什么邪术吗？”方奇有些不解地问道。

　　言丛雨微微点头，“你说的这个方向我之前没有想过，不过联想一下觉得可以在下次审讯的时候试一试。”
　　方奇叹了口气，小声地说道：“刚刚叙磊那样子，你也别多想，他对他认定的人就是这样护短的要死。”

　　“我知道，之前就感觉他对朋友挺好的，现在看起来还是个顾家的人。”言丛雨耸了耸肩，她并不在意。
　　方奇笑了笑，“是啊，这挺好的，我们几个朋友一直都担心他，现在他也算有了个归宿。”

　　“是，”言丛雨附和道，不过，她很快话锋一转，“但是你得帮我，我还是觉得明昆阳的审讯，明怡只要在场，就能发挥很大的作用。”
　　方奇知道自己要是敢和叙磊提，那肯定跑不了一顿打。他和叙磊在督察学院的时候近身搏斗过很多次，基本上每次都被叙磊打的四五天才缓过来，他两边不敢得罪，嘻嘻哈哈的敷衍过去，“行啊，下次你提的时候，我帮着劝劝他。”

　　而另一边，叙磊刚走进家门，他把明怡的发夹取下来，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明怡感觉头上一轻，晃了晃脑袋，转头过去看他。

　　在黑暗中，叙磊伸出手，抱住了明怡，一只手扶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我尊重你的想法，但对我来说，你的安全最重要。”
　　明怡靠在他怀里，踮起脚吻了吻他的下巴，笑着点头。

　　叙磊松开她，低下头，爱怜地亲了亲她的鼻尖，又轻轻地吻了吻她。
　　半晌，叙磊才停下动作，看着她，眼神温柔极了，“早点休息，有任何事随时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