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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老赵的真相 老赵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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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不在潞江坝。
他们回到潞江坝的时候,镇口那棵大榕树还在,但树下没有了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民宿老板娘说老赵半个月前就搬走了,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他留了个地址。”老板娘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条,“说如果有人找他,就给这个地址。但我看了一眼,是腾冲的。”
又是腾冲。
沈槐接过纸条,上面写着:腾冲县和顺镇菜籽坝7号。
“菜籽坝。”阿笙说,“那是和顺镇后面的一片老街区,没开发成景区。我爸以前带我去过一次。”
三个人没有停留,直接开车回腾冲。四个小时的车程,没有人多说话。顾言手里一直握着那片刻着“言”字的碎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字的笔画。他在想顾长青的话:你爸比你勇敢。
也许父亲不是不勇敢,是父亲试过了,发现控制不了,所以选择了另一条路——毁掉它。而毁掉它需要代价,父亲付出了自己的生命。现在轮到顾言选择:毁掉,还是掌控?
腾冲的和顺镇他们已经来过一次,但菜籽坝没去过。阿笙指路,车开进了古镇后面一片没有铺石板路的区域。土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已经坍塌,有些还住着人。菜籽坝7号是一栋单层的院子,围墙用碎石垒成,木门上钉着门牌。
沈槐停车,三个人下车。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炊烟,没有声音。
阿笙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赵爷爷?”
没人应。
她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向内开了。院子里杂草丛生,一口水缸里积满了落叶和污水。正房的门也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沈槐先进去,顾言和阿笙跟在后面。屋里比顾长青那间工作室更破败,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床上躺着一个人。
老赵。
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脸色灰暗,呼吸微弱。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看到顾言,嘴角动了一下。
“来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怎么了?”顾言蹲下身。
“老了。”老赵说,“八十四了。骨头快散了。”
沈槐走到床边,探了一下他的脉搏。“他在发烧。脱水。得送医院。”
“不用。”老赵抬起一只手,阻止了沈槐,“没几天了。有些事……得在死前说完。”
阿笙倒了杯水,扶着老赵坐起来一点,让他喝了几口。老赵喘息了一会儿,眼睛看着顾言。
“你见到顾长青了?”
“见到了。在竹林里。他跑了。”
“他跑不了。”老赵说,“他也老了。骨头也快散了。他靠镜子撑着命,镜子散了,他也撑不住。”
“你也是1964年那七个人之一。”顾言说。
老赵点了点头。“赵德胜。当年二十二岁,跟着村里人去镜渡看傩戏。七个人进了祠堂,六个没出来。我和顾长青出来了。但他出来了身体,我出来了魂。”
“什么意思?”
“他还能走路、说话、做事。我……”老赵抬起手,手背上的皮肤干瘪得像树皮,“我的骨头被镜子取了一半。活是活着,但一直在死。六十年来我靠镜子剩下的力量续命,所以它让我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顾言想起老赵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那时他看起来虽然瘦,但行动自如。现在却虚弱成这样。骨镜碎了之后,它供给老赵的那部分力量也在流失。
“顾长青在收集主骨。”顾言说,“他有四片。你手里有没有?”
“有。”老赵说,“李秀兰的。她当年十九岁,是我……”他顿了一下,“是我媳妇。还没过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把她的骨头留下来了。”老赵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顾言,“顾长青找了我很多年。我没给他。因为我答应过秀兰,不让镜子再用她的骨头害人。”
顾言解开布包。里面是一片白色的骨头碎片,比之前见过的都大,大概有掌心那么大。碎片边缘不规则,像是强行掰断的。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这是完整的一片主骨。”阿笙说,“顾长青没有这块,就凑不齐七片。”
“他迟早会找到我。”老赵说,“所以我先找了你们。顾言,你爸临死前托我一件事:如果骨镜碎了之后顾长青还想重组,就把这片骨头交给你。让你决定怎么处置。”
顾言握着那片刻着“李”字的碎片,重量比想象中轻。骨头经过六十年的风化,已经变得疏松了。但上面的刻字依然清晰。一个十九岁女孩的骨头,被做成镜子的材料,在黑暗里沉默了六十年。
“顾长青想用我的血重铸镜子。”顾言说。
“对。七片主骨,顾家的血。他能造出一面新的骨镜,而且镜子会认你为主。”老赵看着他,“但你爸不希望你走这条路。他留给你的底片、纽扣、笔记,都是让你毁掉镜子,不是让你掌控它。”
“可毁不掉。”顾言说,“我毁了河谷里那面,它碎成了碎片。碎片还在,还能重组。”
“所以你爸没成功。他试过了,毁不掉,只能拖延。”老赵喘息了一阵,“但有一种方法能彻底终结它。”
“什么方法?”
“七片主骨全部毁掉,同时毁掉所有载体。铜镜、骨镜框、一切跟它有关的东西。而且毁掉的方式不能是物理破碎——碎了还会重组。必须是……”
“烧。”阿笙说,“我爸笔记里写过。骨镜怕火。光绪年间的那次碎裂,就是因为一场大火。高温能把骨头烧成灰,灰是没法重组的。”
“对。烧成灰。”老赵说,“但烧的时候需要有人压制镜子的反抗。镜子碎之前会做最后的挣扎,它会试图标记更多的人、制造更多的影子。烧它的人必须有足够强的意志力抵抗它的诱惑。”
顾言明白了。父亲选择的路是毁掉骨镜,但他没有足够的条件——没有集齐七片主骨,没有办法同时销毁所有载体,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被镜子“收割”了,撑不到最后。
“我爸是死于镜子的收割。”顾言说。
“对。他第三次去镜渡之后,镜子就开始取他的骨头。脑出血是结果,不是原因。”老赵闭上眼,喘息了几声,“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意志力强。而且你进过镜子一次,知道它的规则。你能做到你爸做不到的事。”
沈槐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烧掉七片主骨,需要什么条件?”
“七片集齐,露天焚烧,温度要达到八百摄氏度以上。而且要持续足够长的时间,直到骨头完全碳化。”老赵说,“顾长青手里有四片,顾言手里有一片——他自己的那片。我这一片是第六片。还缺一片。”
“马永福或者杨凤英的。”阿笙说。
“马永福的。”老赵说,“杨凤英的骨头在1964年就被烧过一次,不完整。马永福的是完整的。但他在哪儿、骨头在谁手里,我不知道。顾长青可能知道。”
顾言看着手中的两片碎片。一片刻着“言”,是他自己的;一片刻着“李”,是李秀兰的。加上老赵的这片,他手里有两片半。顾长青手里有四片。最后一片在顾长青手里或者在某个未知的地方。
“我得找到顾长青。”顾言说,“拿到他手里的四片,加上最后一片。然后烧掉它们。”
“他会来找你。”老赵说,“他知道你有顾家的血。没有你的血,他重铸不了镜子。所以他会来找你,逼你放血。你只需要准备好火。”
阿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烧掉七片主骨,那1964年以来所有被镜子吞噬的人的意识会怎样?”
“散了。”老赵说,“跟镜子一起散了。他们终于能安息了。顾淮山、周维、秀兰……所有人。”
老赵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阿笙扶着他,让他慢慢躺回去。
“我撑不了几天了。”老赵说,“你们走吧。去找顾长青。找到他……”他看着顾言,眼睛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别让他得逞。也别走他的路。你爸的路是对的,只是没走完。你替他走完。”
顾言握着老赵的手。那只手冰凉、干枯,像一块风化的石头。
“我会的。”他说。
老赵点了点头,闭上了眼。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他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菜籽坝的风声。
沈槐站起身,走到门口,给腾冲支队打了个电话,安排了救护车。老赵需要治疗,但顾言知道那只是延缓。老赵自己说了,没几天了。
“走吧。”沈槐挂了电话,“趁顾长青还没找到我们,我们得先找到他。”
顾言把两片碎片收好,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老赵。老人闭着眼,脸上是一种罕见的平静。六十年的煎熬,终于要结束了。
他们离开菜籽坝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土路两侧的荒草在风中摇摆,像无数只手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