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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宫?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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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进宫?
暮春。
天刚透出薄淡的鱼肚白,御河水面浮着一层绵密晨雾,水汽沾湿岸边垂柳新枝,风掠过,露珠簌簌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湿痕。柳巷深处尚是寂静,翰林院的杂役、书吏还未启程,整条长巷只余风声、叶响,以及一道早早等候的绯色身影。
季时予今日一身桃绯软缎常袍,剪裁贴身,领口依旧松松敞着半寸,不刻意露骨,可肩线、腰肢的轮廓被料子衬得流畅惹眼。乌发只用一枚暖玉环松束,几缕碎发垂在眼侧,天生上挑的眼尾浸着漫不经心的艳色,折扇随意搭在指尖,一开一合之间,不明的意味藏都藏不住,却又拿捏着体面,绝不流于粗鄙轻薄。
阿和静立在远处槐影里,低声提醒:“公子,今日馆内听闻有旧档调阅之事,几位老学士要整理前朝刑案卷宗,叶状元怕是比往日更忙。”
“忙才好。”季时予唇角勾起一抹勾人的笑,扇尖轻点掌心,语调轻扬,带着坦荡的撩意,“案牍劳神,才更需要人惦记。我不扰他公务,只守在巷口,等他来,送他去,黄昏再接他走,分寸我攥得牢。”
当然前几天那么狗血的事情不会再做了。
他的追求从来有界:私下言语直白偏爱,目光坦荡贪恋,可绝不闯官署、不拉扯纠缠、不四处散播闲话,不给旁人抓住攻讦叶云昭的把柄。张扬是给叶云昭一人看的铠甲,不是用来毁他清誉的利刃。
【聚财宝】昨夜传回几桩南方商路密报,牵扯地方官吏勾结私贩囤积药材,他已连夜批复妥当,调度暗线持续监视,不必白日耗费大半时辰坐镇总号,今日大半时间,都留给这条柳巷,留给那抹青衫霜色。
不多时,巷尾传来沉稳平缓的脚步声。
叶云昭一袭素青直裰,玉冠束发,书袋斜挎在臂间,步履从容,眉目间惯常覆着一层浅淡寒霜,沉静自持。转过拐角,视线直直撞上檐下那道桃绯身影,长睫极轻地一颤,转瞬归于平静,不避不闪,静静朝他走来。
季时予见状,唰地展开折扇,半遮唇角,眼尾风情漫开,声音放得慵懒磁性,隔着几步距离便递过去:“云昭,今日来得比昨日稍晚些,我还在猜,是不是案牍繁重,耽误了时辰。”
他缓步迎上前,停在半步之外,不贸然贴近冒犯,目光顺着顾望舒清隽的眉眼缓缓下移,坦荡欣赏,毫不掩饰那份独独倾注在他身上的贪恋,明明白白告诉他:我眼里只看得见你。
叶云昭脚步微顿,清冷声线平稳无波:“昨日整理的典籍尚有收尾,耽搁片刻。”
“辛苦。”季时予微微倾身,气息浅淡擦过耳畔,调子缱绻撩拨,“整日埋在故纸堆里,枯燥熬人。我备了清润的银毫新茶,还有一碟软糯的杏脯,午时休沐若是得空,可取来润喉解乏;若是不愿碰,便放着,绝不勉强。”
依旧是这套模式:心意送到,选择权尽数交给叶云昭,不逼迫、不纠缠索取回应,热烈,却不霸道。
叶云昭淡淡颔首:“不必次次费心。”
“旁人求我费心,我尚且懒得动一动。”季时予低笑,笑意勾人,直白抛出独一份的偏爱,“唯独对你,心甘情愿日日筹备,不嫌麻烦,不嫌徒劳。能为云昭做这些小事,于我而言便是乐事。”
典型的对叶云昭的偏爱,偏爱说得直白坦荡,不加遮掩,不玩隐晦猜谜,热烈摊开在叶云昭眼前,任他静观、权衡、取舍。
叶云昭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寒潭般的眸子静静凝着他:“言辞太过外露,容易惹旁人非议。”
“非议?”季时予折扇一转,收在掌心,笑意不改,“巷内僻静,闲人稀少;我不当众聒噪,不扰你公务,不对外人絮说私情。撩你的话,只说给你一人听,旁人听不见,何来非议?”
他分得极清:对外维持纨绔游闲的表象,对内,对着叶云昭,不必伪装刻板君子,不必压抑汹涌的好感与占有欲。
顾望舒不再规劝,微微侧身,继续朝着翰林院侧门前行。季时予顺势跟上,与他并肩慢行,距离不远不近,气息若有相交,一路闲闲谈叙,不强行逼他答话,只自顾说着细碎闲话,偶尔夹上几句撩语。
“听闻今日馆内要调阅陈年刑狱卷宗?”季时予状似随口一问,实则昨夜【聚财宝】的暗线已经递来这条消息,他刻意放缓语气,不露打探痕迹。
叶云昭眸色微沉一瞬,转瞬恢复平静:“嗯,史馆整理旧档,查漏补缺。”
仅仅四字,不多吐露半分内情。
季时予敏锐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情绪,没有追问深挖。想要知道叶云昭那藏在心里的事情,季时予大可自己去查,可是不知为何,想要听到他亲口说出。
会有那么一天的。
“陈年旧案大多晦涩繁杂,蛛丝难寻,费神得很。”季时予转开话题,重新落回温柔撩人的调子,“若是看得累了,不必硬撑,午时稍稍歇片刻,那罐新茶回甘很足,最适合久坐伏案之人。”
叶云昭目视前路,轻声应了一个“好”字,淡得几乎听不清。
仅仅一个字,没有暖意,没有动心,却已是连日拉扯以来,最柔和的回应。季时予眼底笑意更深,心头那点偏执的欢喜悄悄漫开,面上依旧维持那副明骚散漫的模样,不急于表露狂喜,免得惊扰了眼前人。
行至翰林院朱漆侧门,守门差役垂首侍立,目光不乱瞟。
叶云昭驻足回身,看向身侧俊俏少年:“入署之后,不必等候消息,专心做你自己的事即可。”
“知晓。”季时予识趣停步,不再向前,眼尾勾着艳而干净的笑,“我不闯馆惊扰你,不托人递信打扰公务。黄昏时分,我依旧在此处等你散值。”
叶云昭淡淡颔首,不再多言,推门而入,青衫身影缓缓消失在院墙之内,木门轻合,隔绝内外。
季时予独自立在檐下,望着闭合的门扇,面上撩人的笑意慢慢收敛,眼底那层张扬明色沉下去,化作深沉缜密的思量。
“公子,接下来去往【聚财宝】总号?”阿禾上前轻声询问。
“去一趟,处置南边药材商路的事,午时折返回来。”季时予抬手随意理了理微敞的领口,动作随性勾人,“茶罐与杏脯食盒照旧放在石台,不许托人送入馆内,不许差役代为传递,一切守好边界。另外,继续留意史馆调档的动向,只记录卷宗名目,不许私翻文档,不许惊动馆内学士与吏员。”
他的底线清晰分明:可以暗中掌握信息,用来护持叶云昭,却绝不越界窃取官署密档,不做授人以柄的事。情爱、商谋、布局,三者并行,互不打乱根基。
登上马车,穿行京城繁华街市,沿街随处可见万汇栈的铺面,绸缎、药行、粮铺、玉器坊,星罗棋布,织成一张覆盖全城的商脉与情报网。外人只当季家小少爷游手好闲,无人知晓,眼前这纨绔模样的少年,手握足以撼动地方吏治的力量。
踏入城南【聚财宝】总号的一刻,季时予瞬间褪去所有暧昧撩人的风情,神色沉敛冷肃,端坐主位,审阅各地账册、密报,调度人手、敲定货源、处置官商勾结的隐患,言辞精准果决,谋算步步稳妥,与柳巷里那个言语勾人的绯衣少年判若两人。
一众掌柜管事早已习惯这种巨大反差,恭敬回话,不敢有半分懈怠。在商行之中,他是运筹帷幄、杀伐果决的东家;唯有在那条僻静柳巷,面对那抹青衫霜色,他才愿意卸下沉敛伪装,坦露热烈直白、明示坦荡的心意。
午时将近,紧要商事尽数处置完毕。季时予吩咐备好青瓷茶罐、蜜渍杏脯与凉糕,装入素雅食盒,马车折返翰林院柳巷。
巷内安静无人,槐树荫凉铺在石台上。季时予亲手将食盒安置妥当,随后退至树荫静坐等候,不喧哗、不靠近院墙,恪守和叶云昭之间的约定,绝不越界惊扰公务。
日头缓缓西行,光影在槐叶之间流转。
翰林院史馆之内,叶云昭埋首于泛黄陈旧的卷宗堆里,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缘,目光逐字细读一桩桩陈年刑狱记录。他表面只是遵从馆内安排整理旧档,心底却在慢慢的查看,记住每一处无寻常之处,每一行文字,都仔细甄别真伪、留意刻意掩盖的疑点。
馆内几位老学士偶尔闲谈,赞叹这位新晋状元定力过人,沉得住气,面对枯燥繁杂的旧档依旧条理清晰,心性难得。叶云昭只是淡淡应和,不露半分私念,分寸藏得滴水不漏。
伏案间隙,他偶尔会想起柳巷檐下那道桃绯身影,眼尾带笑、言语直白偏爱,坦荡热烈,不阴不晦,不裹挟胁迫。那人张扬外放,却懂得守边界,懂得护住他的清誉,这份分寸,在人心诡谲的朝堂之中,反倒显得难得干净。
这时,宫中传旨,命叶云昭明日进宫面圣。
酉时,暮色浸染天际,馆内公务终于收尾。
叶云昭整理好文稿卷宗,将笔墨收入书袋,辞别同僚,缓步走出侧门,重回这条青柳长巷。
夕阳穿过槐枝,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季时予立刻起身迎上前,眼底笑意再度漾开,骚里骚气的调子重新浮上来:“可算散值了,今日耗在旧档里这么久,想必费神得很。”
“尚可。”叶云昭缓步前行,语调平静。
“尚可也该好好休憩。”季时予与他并肩慢行,目光落在他握笔许久、微微泛白的指尖,语气带着调笑式的关切,“长时间执笔伤手,我寻了西域进贡的玉润膏,质地温软,养筋润肤,改日带来给你。要不要,全凭你做主,我绝不硬塞。”
“不必特意寻来。”
“无妨,备着就是。”季时予侧头看他,眸光滚烫直白,独一份的偏爱说得坦荡,“旁人便是求我,我也懒得费心搜罗这些精致物件,唯独云昭值得我处处惦记。”
一路闲谈慢行,直至叶云昭租住小院的巷口。
叶云昭驻足回身,清冷眉目沉静温和,比前几日柔和不少:“天色已晚,早些回季府歇息,明日我要进宫一趟,不必在此耗费时辰等候。”
规劝依旧存在,却不再是刺骨疏离的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体谅。
季时予望着他清绝眉眼,微微俯身,气息轻擦耳畔,缱绻撩人,却不触碰分毫:“只要还不能朝夕伴在你身侧,我便会日日来等。云昭不必急着给我答复,慢慢看,慢慢品,我有的是耐心,耗多久都甘愿。”
“明日清晨,老地方,我依旧等你,送你到宫门。”
叶云昭静静凝视他片刻,没有应答,也没有驳斥,只是轻轻颔首,转身走入巷内,院门轻掩。
季时予立在暮色里,望着闭合的院门,唇角笑意慢慢加深。
拉扯在缓慢松动。
yes,离目标近了一步。
思绪流转之间,他忽然想起兄长季清晏。
昨夜归家,季清晏深夜到访他的书斋,自从见过叶云昭过后,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看似随口闲谈旧事,话里话外,隐隐打探多年前那位在街上救了季时予的那位美人兄长,神色藏着不易察觉的怅惘。
季时予心底隐约生疑,兄长素来端方自持,极少对旧人这般挂怀,那人,会是谁?难道错过了什么关键环节,等下吩咐查一下这人的行踪。
晚风拂动垂柳,落英随风漫卷,绯色身影立于长巷暮色之中,眼底热烈偏执,一往无前。
顽纨以坦荡明示为饵,日复一日奔赴霜月;高岭钓之人静观风起,自持分寸,任由情愫在紧绷隐忍的岁月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