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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二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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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江南的春日过得缓慢,潮润的水汽萦绕在群山之间,朝有薄雾漫过檐角,暮有晚霞染遍溪流。
自那一夜缱绻过后,日子依旧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
别院的日子没有京城的钟鼓早朝,没有络绎不绝的登门访客,没有暗流涌动的人心算计。时间仿佛被山水拉得悠长,一分一寸,都浸着松弛的暖意。
天光大亮之时,窗纱滤进柔和的日光,落在床褥之上。
季时予是被窗外鸟雀的啼鸣唤醒的。
他还窝在顾望舒怀里,半边身子都倚在对方温热的胸膛,昨夜缠绵过后浑身带着淡淡的倦意,睫毛颤了好几下,才慢悠悠掀开眼皮。
顾望舒早已醒了,却没有起身,就那样半倚着枕,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
晨光落在顾望舒侧脸,冲淡了他骨子里那一份历经世事的清冷,眉眼柔和得像山间化开的春水。从前在朝堂之上,他总要敛住七情,喜怒不形于色,万般心绪压在心底。可在这里,在只有季时予的小小天地里,他不必伪装,不必设防,所有的温柔都可以明目张胆地流露出来。
季时予迷迷糊糊抬眼,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瞬间便弯起眼,伸手环住顾望舒的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黏糯:“怎么醒了也不叫我。”
“看你睡得沉。”顾望舒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动作舒缓。
“多睡片刻无妨,这里不用赶时辰。”
从前在京城,无论多晚歇息,第二日总要被世事推着起身。或是季时予商行有事要处置,或是顾望舒要赴早朝、处理卷宗,身不由己。如今归隐此地,时间完完全全握在自己手中,想睡到日上三竿,也无人来打扰。
季时予蹭了蹭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顾望舒身上清浅的墨香与熏香残留的气息,心底满是踏实。
“有你在,我总贪睡。”他轻声嘟囔。
顾望舒低低一笑,胸腔微微震动,震得季时予心口也跟着发痒。
“那就贪。”他低声道,
“往后岁岁朝朝,都容你贪。”
两人在床上又温存了许久,没有急切的缠绵,只是安安静静相拥闲谈。季时予絮絮碎碎说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说起院外溪涧的小鱼,说起后山新开的野桃,说起前些日子收到京城寄来的书信。顾望舒大多时候只静静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声,指尖漫不经心梳理着季时予散落的黑发。
等到日头升得高了,薄雾散尽,两人才缓缓起身。
屋内铜镜明净,映出二人的身影。
顾望舒简单束起长发,只以一支素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鬓边。褪去官袍之后,一身宽松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挺,风骨如玉。
季时予站在他身侧,随手拢了拢衣襟,从身后伸手,很自然地替他理好后颈散落的发丝,指尖不经意擦过脖颈,惹得顾望舒微微一顿。
“望舒生得真是好看。”
季时予对着铜镜,看着镜中交叠的两道身影,忍不住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当初状元游街那一眼,我算是栽得彻彻底底。”
顾望舒望着镜里少年明艳的眉眼,唇角浅浅扬起:
“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季时予下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目光透过铜镜与他对视,
“旁人想听,我还不肯说。”
简单梳洗完毕,走出寝屋,庭院之中晨露尚未完全消散。
满树白棠经过一夜春风,又落了一地花瓣,青石地面薄薄铺了一层雪白,踩上去软绵无声。院角的竹丛青翠欲滴,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厨房的仆妇早已备好早膳,几碟清淡小菜,一碗软糯的粥,配上一碟蜜渍的鲜果,简简单单,却十分合二人的胃口。
饭桌上,季时予习惯性地给顾望舒布菜,记得他不喜重油,偏爱清甜,每一样都挑最适口的放到他碗中。
从前身为世家少爷,他哪里会记得旁人的口腹喜好,可这几年朝夕相伴,顾望舒的一切,早已刻进他心底。
顾望舒看着碗里堆起的吃食。
抬眸看向对面的少年:“你自己也吃,不必总顾着我。”
“看你吃,我就欢喜。”季时予笑得眉眼飞扬。
吃过早膳,便是白日闲散的时光。
顾望舒大多会待在书房。
书房临着一池碧水,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池春水,偶有锦鲤摆尾游过。案上摆着书卷、宣纸、砚台。他时而翻阅古籍,时而提笔临帖,偶尔也会写下一些过往见闻,不写朝堂权谋,不写冤屈仇怨,只写江南山水,四时风物。
那些沉重的过往,不必反复咀嚼,只需妥帖安放心底。
季时予不会时时去打扰他,却也不会离得太远。
他有时就在书房外的庭院侍弄花草,提着水壶浇灌花木,修剪枝桠。有时搬一张竹椅,坐在廊下,就那样安安静静望着窗内伏案的人。
阳光落在顾望舒身上,将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垂眸落笔之时,神情专注安然。季时予就那样看着,一看便是许久,心中满是安稳的满足。
偶尔顾望舒抬眼,便会对上他直直望过来的目光,四目遥遥相撞,隔着一扇木窗,无需言语,便有暖意流转。
有时季时予也会走进书房,不去吵他写字,就蜷坐在一旁的软榻上,随手拿本书翻看,看不了几页,目光又悄悄飘回顾望舒身上。
“又看我。”
顾望舒笔尖不停,淡淡开口。
“看不够。”
季时予坦然承认,半躺在软榻上,姿态慵懒。
“明明日日都见,可还是想多看几眼。”
顾望舒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他无奈地抬眼看向那个明目张胆撩拨自己的人,眼底却没有半分责备,尽是纵容。
午后日头正好,暖意融融。
二人会一同沿着院外的溪涧散步。
溪水清浅澄澈,卵石铺在水底,两岸草木蓬勃,山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之间。山间微风拂面,带着草木与野花的清香。
季时予习惯牵着顾望舒的手,十指紧扣,一路慢慢往前走。
路上没有车马喧嚣,没有往来官员,只有风声、流水声,还有偶尔飞鸟掠过山林的振翅之声。
“等再过些时日,山里的杨梅该熟了。”
季时予边走边说。
“到时候我们上山摘些回来,我叫厨下做杨梅酿。”
“你倒是会盘算。”顾望舒侧头看他。
“在这里日子漫长,总要寻些乐子。”
季时予笑起来,眉眼明媚,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不过有你在,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已经足够快活。”
顾望舒的指尖微微收紧,回握住他的手。
曾经的他,以为自己这一生,活着的意义就只有翻案昭雪。那是支撑他熬过无数黑暗日夜的执念。可当沉冤得雪之后,他才明白,真正的人间欢愉,从来不是大仇得报那一刻的痛快,而是这样平平淡淡的朝夕相伴。
走过浅滩,寻一处平整青石坐下。
远处青山连绵,云雾淡淡缠绕山腰。
季时予把头靠在顾望舒肩头,望着流淌不息的溪水,轻声说起京城旧事。说起当年季府的热闹,说起商行里形形色色的人,说起当初自己如何想方设法,一层层布下暗线,只为能够多护顾望舒一分。
那些在当时步步惊心的往事,如今再回头述说,已经少了惊心动魄,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收到你的消息,字字都带着凶险。”
季时予声音轻轻的。
“每一次暗线传信回来,我都要捏着信纸看很久,生怕看见不好的消息。”
顾望舒听着,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他身处漩涡中心,承受刀光剑影,而远在一旁的季时予,同样在日夜煎熬,悬着一颗心为他担惊受怕。
“委屈你了。”顾望舒低声道。
季时予摇摇头,抬眸望他:“不委屈。只要最后能够站在你身边,所有煎熬都值得。”
日头缓缓西斜,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处,落在青石与青草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