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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青州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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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多佳木,这是青秀国人人皆知的事。那些质地紧密、纹理华美的木材被顺流而下,运往各大州府,最终变成帝王将相府邸里的拔步床、太师椅和雕花栋梁。而青州最南端的桂柳镇,更是被漫山遍野的桂树包围,一到十月,满城芬芳,风一吹,连碧江的水面上都浮着一层碎金似的落花。
今年的秋凉来得格外晚,桂花开了,天却还闷热着,空气里黏糊糊的。
杜粼站在渡江口岸的眺望楼上,风吹起她素色的裙摆。她是青州渡江口岸督察杜大人的独女。她父亲在任多年,带着百姓修水道、灌良田,筑大坝、抗洪水,还在碧江上架起长桥,连通两岸。青州百姓念他的好,私底下都唤他“一江之父”。杜粼站在楼上,远远看着碧江两岸的渡船,船板上堆满了货物,艄公的号子声和商贩的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好不热闹。她看了一会儿,没忍住,提着裙角下了楼。
丫鬟小跑着跟上来,一路喊着“小姐你慢点”。杜粼挤进熙熙攘攘的人群,原来是看见了本地的特产摊子。青州是做买卖的好地方,桂花糕、桂花酒、桂花香油,还有刚摘的应季桔子,摆得满满当当。她走到一个摊子前,眼里明明满是喜爱,面上却硬板着,端出督察千金的架势:“这些可是现做的?别是放了许久的老货,拿来坑害百姓。还有,这价钱可不许哄抬。”
摊主们连连点头应允,说这都是今早刚出炉的。杜粼逛了一圈,见确实都是新鲜桂花做出来的,才满意地点头。她忽然想起,江对岸的桂树林这时候应该开得最好,便带着丫鬟上了一艘小渡船。
摇船的老翁慢悠悠地摇着橹,叹着气说:“今年这天气奇怪得很。秋凉来得晚,桂花开得早,等不到秋风,只能早早收了。老话都说秋桂等秋凉,今年算是见不着喽。”
杜粼心里微微一动,觉得这话有些说不出的怅然。老翁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最近那些去邕州卖货的人回来说,邕王要清理灵术散修了。那些没个正经师承、自己瞎练歪门邪道的,轻则被弄去打个什么灵力封印,重则直接丢了性命……”
杜粼有些不解:“怎么会这样?青秀近年来对灵术越来越敏感了,关了好多灵术学堂,连书店里的不少灵术书籍都被拉去烧了。这是何故?”
老翁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恐怕是丞相的意思。魏丞相……他主张一切皆归王权所命。不听话的,自然要被清理。”
丫鬟嘴快,嘀咕了一句:“他一个丞相,怎么什么都是他说了算?邕王刘永殿下难道就不敢反对?”
老翁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摆手:“嘘!丫头片子不要命啦!丞相是国之父,谁人不知他治国理政功盖寰宇?咱们青秀以前不过是西南蛮夷之地,是些分散的部落。是他魏商来了,统一西南,设州治理,商农并重。连咱们现在用的灵术,也是他带来的。朝中那几位大将军,关协、高郃、许览,哪个不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杜粼没说话,但她心里清楚得很。魏商本是江心的大臣,二十年前逃到青秀,如今权倾朝野。他大兴灵术,确实让青秀强大了,可他也把手伸得太长了。长此以往,邕王的王权恐怕早晚要被架空。
船靠了岸,杜粼没再想这些糟心事。顺着江岸走几步,穿过一片翠绿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的桂树林连成一片金色的海。秋风未至,桂花却已落了一地,像是把整片草地都铺成了黄灿灿的锦缎,空气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甜香。杜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这天地间干净得让人心醉。
天色不早了。杜粼想起来今天还有先生要来府上教书,不能久留。她依依不舍地带着丫鬟往渡口赶。刚回到江边,还没上船,对岸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尖叫声。
杜粼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原本安宁繁华的渡口此刻已经乱成一团。渡船在江心横冲直撞,装载着桂花糕和桔子的箩筐被打翻,精美的糕点和金黄的桔子滚落一地,几坛上好的桂花佳酿碎在青石板上,酒液混着甜香,汩汩地流进了碧江。
一群身着黑色轻铠的神秘人正在渡口岸上大开杀戒。那些人的铠甲上没有青秀正规军的标志,冷酷得像一群没有感情的屠夫。他们与口岸的驻守士兵激烈交战。杜粼的目光在人群中拼命寻找,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的父亲,正手持佩剑,与黑衣人的领头者缠斗在一起。杜大人虽是文官,却也修习过灵术,剑法不弱。但那个领头人的动作太快了,手中的弯刀带着一股诡异的黑气,交手不过数十回合,只听一声闷响,那领头人一刀劈下,杜大人的佩剑应声而断,紧接着,刀光一闪,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爹——!”
杜粼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穿透了江面的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往前栽了一步,双目赤红。
对岸的黑衣人耳朵极灵,领头人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一双眼睛冷冷地锁定了站在对岸江边的杜粼。
“跑!小姐快跑!”老翁吓破了胆,一把拽住杜粼的胳膊往回拉。丫鬟也哭着从另一边架起她,生拉硬拽地把她拖进竹林。
身后的江面上,几只轻快的小舟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破水而来。黑衣人的目标,显然不只是一个小小的口岸督察。
三人一头扎进密林深处,跌跌撞撞地在桂树间狂奔。身后的叫喊声和刀刃碰撞声渐渐被茂密的枝叶遮挡,但那血腥的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杜粼的脑海里,父亲头颅飞起的瞬间,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绞痛,双腿发软,若不是老翁和丫鬟一左一右架着,她早就瘫倒在地。
一直跑到一处隐蔽的溪涧旁,老翁喘着粗气停下脚步。他眼尖,看到溪水从一处狭窄的山壁缝隙里流出来,缝隙被枯藤掩盖,若不是慌不择路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钻进去!快!”老翁把杜粼往石缝里推。
三人连滚带爬地钻过那条逼仄的通道,衣服都被尖锐的石头划破了。出口处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被四座高山环绕的死谷。四周崖壁陡峭,云雾缭绕,唯一的出口就是他们刚才钻进来的那个石缝。谷底有一片平地,溪水在中间流淌,而最让人意外的是,平地中央竟然搭着一间破旧的茅屋。
走投无路之下,三人只能上前叩门。
门开了,屋里没有男子,只有三个女人。开门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脊背佝偻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树枝。屋里的木床上躺着一个消瘦的妇人,脸色苍白如纸,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床榻边坐着一个年纪与杜粼相仿的姑娘,手里正捧着一本书,见有生人闯入,立马警惕地站起身来,下意识地挡在了母亲和祖母身前。
杜粼赶紧解释了自己的身份。得知她是口岸督察之女,又刚刚目睹了父亲被黑衣人残杀,那姑娘的眼神才稍稍柔和下来。她放下书,轻声道:“我叫孙瑜。也是逃命来到这里的。”
“逃命?”杜粼一愣,在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有人跟她一样,“你为什么会逃命?”
孙瑜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母亲,叹了口气,缓缓道来:“此事说来话长。我家里有遗传病,发病时全身失去知觉,连手指都动不了一根,只能听见、看见。我娘现在便是如此,我也经常发病。后来为了活命,我四处寻访,找到一位灵术高人,拜师学艺。可惜我资质不够,只学得一点皮毛,仅仅能维持性命,根本不能痊愈。不等我再深造,师父就让我赶紧逃跑……”
“为什么?”丫鬟忍不住问。
“因为青秀中央派人杀了他。”孙瑜的声音低了下去,眼里满是悲凉,“那人罗织了一个反叛的罪名。魏商认为灵术师里出现了叛徒,便举全国之力严抓散修灵术师。只要是擅自修炼、有一己私利的,就会被冠以各种谋逆的罪名残忍杀害。我师父到死都在护着我,让我活了下来。”
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床上的妇人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孙瑜起身,双手结印,指尖浮现出一层淡青色的柔和光芒。她将手悬在母亲的胸口,小心翼翼地用灵术替母亲疏通经络。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孙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逐渐发白。终于,床上的妇人稍微动弹了一下,手指勉强动了动,随后虚弱地摇了摇头,像是在拒绝女儿继续耗费灵力。
“没关系的娘,我最近身体能撑得住。”孙瑜强挤出一丝笑容,收了灵术。
站在一旁的祖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转过身去,抬起粗糙的手背偷偷抹眼泪。她知道,这种灵术只是强行延长些许寿命,治标不治本。她最怕的,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怕女儿和孙女走在自己前面。可是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在这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还能下地干活。那佝偻的腰和枯瘦如柴的身子,此刻却成了支撑这个家唯一的支柱。
杜粼三人跟着老妇人去简陋的厨房帮忙。看着老太太颤巍巍地劈柴、挑水、生火,杜粼很难想象这些杂活累活都是一个七旬老人每天要面对的。
老妇人一边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孙瑜的过往:“这孩子心气高,以前可是镇上最知书达礼的姑娘,长得也标致,十几个提亲的她都看不上。谁知道后来这病发作起来,连床都下不了……”
“真的没办法治吗?”杜粼不忍地问。
“我们也找了很多人,普通药根本不济事。那时候灵术没像现在这样传开,谁都不会。后来孙瑜病得受不了,准备自己结束性命的时候,她师父来镇上义诊。她爹背着她,走了一天一夜才见到那位老先生。老先生是个极好的人啊,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教她灵术。等她重新站起来的那天,我们一家人别提多高兴了。”老妇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变得哽咽,“好景不长,没过几年,朝廷的人来抓灵术师。老先生和孙瑜她爹……为了拖住官兵,把命都丢了。我们祖孙三代,就只能躲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杜粼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她从小锦衣玉食,父亲虽然是官,却也是为民做主的清官。她从未想过,在这片被魏商治理得“国泰民安”的土地上,还有这样为了活着而拼尽全力的人。
“灵术,真的那么重要吗?”杜粼喃喃问道,像是在问老妇人,又像是在问自己。为了学灵术,丢了命,毁了家,值得吗?
“不是灵术重要。”老妇人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执拗,“是我们要有活下去的念头。”
一直坐在旁边抽旱烟的老翁听了,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接过话头:“老人家说得对!外头那些个达官贵人,把灵术当成宝贝藏着掖着,只给富家子弟享乐,给帝王将相谋利。可凭啥?咱们穷人的命也是命!咱们穷人病了、要死了,也想修习灵术,也想活下去啊!”
老翁的声音在狭窄的灶房里回荡。杜粼的眼眶猛地红了,她想起父亲平时在口岸巡查时,总是叮嘱下属要对穷苦的商贩多关照。她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泪水夺眶而出,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灵术不能只交给他们!绝不能只交给那些高高在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