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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放学小巷 周三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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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起时,贺叙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的课比平时累。物理老师拖堂拖了十二分钟,讲完最后一道电磁感应的大题才放人,教室里哀嚎一片。贺叙白把笔帽扣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抬头看见陆清舟已经在收拾书包了,动作不急不缓,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部就班地把课本、笔记本、习题集依次码进包里,拉链拉上,站起来。
"明天见。"他说。
贺叙白愣了一下才应:"……明天见。"
陆清舟拎着书包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背挺得直,从后面看肩线平整而利落,像一棵被修剪得很好的树。贺叙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低头把自己的东西也塞进包里。
周意临今天下午请假了,据说是他妈妈带他去拔智齿,中午那会儿给他发消息说"兄弟我今天可能没法说话了",配了一个哭脸的表情包。贺叙白回了他一个"节哀",然后一整个下午都在独自应对旁边那个Alpha的存在。
其实也没那么难应对了。经过将近三天的相处,贺叙白已经慢慢适应了"身边坐着个Alpha"这件事。陆清舟这个人有种很奇怪的属性——他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忽略他的第二性征。他不像某些Alpha那样喜欢用信息素去压迫别人,也不刻意展示自己的优势,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写题,偶尔在贺叙白卡壳的时候推过来一张纸条,纸条上永远是最简洁的解题提示,不多一个字,也绝不少一个字。
贺叙白收拾好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一片暖橘色。他沿着楼梯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空荡荡的回响。整栋教学楼都安静下来了,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从某个教室里传出来,滋啦——滋啦——有节奏地响着。
他出了校门往左拐,走那条回舅舅家的近路。
那条路要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楼房都不高,四五层的样子,外墙贴着斑驳的白色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四月中旬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遮出一大片浓重的树荫,把夕阳的光切碎成零落的斑点洒在地面上。贺叙白走得很慢,书包不重,他也没有急着回去的想法——回去也无非是面对空荡荡的卧室和那扇朝北的小窗户,早一点晚一点没什么区别。
他走到路口拐弯的地方,前面是一条窄巷。这条巷子他平时也走,长度大概两三百米,两侧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些废弃的旧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总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巷子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肩通过,路灯隔得远,傍晚的时候光线很差。
贺叙白走了进去。
巷子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着。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前面传来一点动静——打火机"咔"地响了一声,然后是有人抽烟的、细长的呼气声。
他抬头,看见三个男生堵在巷子中间那段稍宽一点的地方。三个人都穿着附近职高的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其中一个染了黄毛,正靠在墙上抽烟,另外两个蹲在旁边,手里转着打火机。
贺叙白的脚步停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哎——"那个黄毛男生用夹着烟的手冲他招了招,"那个,别急着走啊。"
贺叙白没理他,步子加快了一点。
"喂!叫你呢!"蹲着的两个人站了起来,其中一个人高马大的,直接横跨一步拦在他前面,"你是明德的吧?学弟?几年级的?"
贺叙白停下来。他面前那个高个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肩宽体壮,校服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条纹身的尾巴。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很冲。贺叙白皱了皱眉。
"让一下。"他说,声音不高不低。
"不让又怎么样?"高个子笑了,转头看了黄毛一眼,"老黄,这小孩还挺横。"
黄毛把烟掐了,慢悠悠走过来。他个子不高,但走路的样子很有种地头蛇的派头,肩膀微微晃着,下巴抬得很高。他走到贺叙白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你是不是那个……高二十三班那个?叫什么来着?"黄毛歪着头想了想,"贺叙白?对,贺叙白,我听过你名字。长得确实不错,难怪有人专门跟我们打招呼。"
贺叙白握书包带子的手指紧了紧。"谁跟你们打招呼?"
"这你就别管了。"黄毛往前又走了半步,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贺叙白闻到他身上那股烟味和劣质信息素阻断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是呛人的工业香精洒在陈旧的烟灰缸里。"我们就想跟你说两句话,你别紧张。你看你一个Omega,一个人走这种巷子多不安全,我们哥几个这不是替你担心吗。"
旁边的高个子也跟着笑起来,笑声粗嘎,在窄巷子里回响。"就是,这小脸白的,一看就是家里没Alpha罩着的那种。你这信息素到底什么味儿啊?藏那么严实干吗?贴了好几层吧?"
另一个蹲着的也站起来了,是个麻脸的瘦高个,手里转着一把折叠刀,没打开,但金属壳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扒开看看呗,反正又没人看见。"
贺叙白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贴到墙根。他的心跳开始加速,血液涌向四肢末梢,后颈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发紧地跳了一下。他用力咬了咬后槽牙,把那股涌上来的、想失控的冲动压回去。他不能在这种地方信息素泄露。三个Alpha,窄巷,没有监控死角。任何一点泄露都可能变成更糟糕的事情。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但没抖。
"哟,还挺硬气。"黄毛伸手要来拍他的脸。
贺叙白偏头躲开了。
那一下让三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黄毛的笑容变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温度降了下去。"你他妈挺能耐啊?给你脸了是吧?一个Omega自己走这种路,不是欠操是什——"
巷子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很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窄巷里异常清晰。三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贺叙白也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过头。
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逆光里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肩线平直,校服外套的下摆被从巷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向后扬起。他背着书包,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自然放松地并着。光线从他的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贺叙白太熟悉了。
陆清舟。
三个人被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打断了节奏,黄毛皱眉,把脸上的表情收了大半,换成一种"这儿没你事"的混不吝。"喂,你谁啊?看什么看,走你的路。"
陆清舟没走。他抬脚走进了巷子,一步一步走过来。那双运动鞋踩在柏油地面上,节奏稳定,不急不缓。他走到贺叙白旁边,站定。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但正好把贺叙白挡在了靠墙的那一侧。
"认识?"高个子看看陆清舟又看看贺叙白,嗤笑了一声,"哟,护花使者来了?兄弟,这Omega是你的人?"
陆清舟没回答他。他偏过头,看了贺叙白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贺叙白在里面读出了什么东西——安抚?确认?像是用目光在问"你还好吗"。贺叙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
陆清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三个人。
他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漫不经心地抬眼扫了一遍对面。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愤怒的成分,没有威胁,没有挑衅,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他的神情和平时在教室里抄笔记时一模一样,睫毛半垂,眼尾微挑,瞳仁里映着巷子尽头透进来的、被梧桐叶切碎了的夕阳碎光。
但那股信息素——一直被他收得严严实实的那股、贺叙白只在极近的距离闻到过一丝丝的红酒味——忽然弥漫开了。
不是暴烈地涌出来的那种。更像是一扇紧闭的门被人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那股醇厚的、带着木质单宁气息的Alpha信息素从门缝里持续地、稳定地渗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在巷子里缓缓筑成。贺叙白隔着半臂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压力——不凶狠,不蛮横,只是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像有人在他面前把一座山的影子投射下来。
黄毛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劲。那种来自高阶Alpha信息素的压制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脸上的血色退了些许,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了。旁边那个高个子的反应更明显,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翘起的路面上,整个人差点没站稳。
麻脸瘦高个手里的折叠刀"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巷子里安静了。
陆清舟还是那副表情。他看着黄毛,嘴唇微微动了一下:"走。"
只有一个字。
黄毛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清舟,又看了一眼被他挡在身后的贺叙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权衡什么。但他身后的高个子已经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老黄,算了……这人……"
黄毛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走。"
三个人从陆清舟和墙壁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脚步声又急又乱,出了巷口之后就散进了居民区的街道里,很快就不见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的光又落回了地面上,梧桐叶的影子晃动着,那柄折叠刀还躺在地上,刀刃没打开,金属壳在余晖里泛着一圈哑光。
陆清舟转过身,看向贺叙白。
那股红酒味的信息素在他转身的同一时刻收拢了,像潮水退潮一样利落地缩回了他身体里,除了一点点残留在空气里的尾韵之外,几乎察觉不到踪迹。陆清舟的表情和刚才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那个浅浅的、贺叙白已经隐约开始熟悉的弧度又出现了。
"没事吧?"
贺叙白靠墙站着,后背上有一层薄汗,手指还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他看着陆清舟,心口那块地方还在咚咚地跳,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股让他后背发凉的恐惧感,在陆清舟转过身看他、问他"没事吧"的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缓缓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他松开书包带子,直起身,摇了摇头。"没事。"
陆清舟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柄折叠刀,然后弯腰捡了起来。他捏着刀柄打量了一下,随手收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里。"我帮你处理掉。"
贺叙白看着他做完这一整套动作,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怎么走这条路?"
陆清舟站起来,拍了拍书包侧袋。"你家不是在这个方向吗?"
"……你怎么知道?"
陆清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称得上揶揄的意味,但转瞬即逝。"上周周意临在班里喊'贺叙白你往那边走顺路带个煎饼',全班的都知道了。"
贺叙白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回想起上周某天中午周意临确实在教室里吼了那么一嗓子,当时他恨不得把煎饼拍在那小子脸上。他没想到陆清舟居然记住了。
"我走这边是因为这条路近。"陆清舟又说,语气很平,"跟你不完全顺路,但走到前面的交叉口才分。"
贺叙白明白了。陆清舟的家应该在前面的主路上,从学校走大路要远一点,但正常人都不会钻进这条巷子来绕近路。他走这条巷子——贺叙白下意识地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把那种可能性飞快地按灭了。不要自作多情。
"走吧,"陆清舟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再晚天要黑了。"
贺叙白跟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窄巷子里,天色确实正在变暗,夕阳的余晖从暖橘色往灰紫色过渡,梧桐叶的阴影变得越来越浓。贺叙白走在陆清舟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陆清舟的步伐不快,像是在配合他的速度。
贺叙白低头走了一会儿,然后说:"刚才那个信息素。"
"嗯?"
"平时别放出来。"贺叙白的声音有点闷,"在学校里,你收着点。"
陆清舟侧头看了他一眼。"影响到你了?"
贺叙白噎了一下。"……没有。就是提醒你。"
陆清舟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知道了。"他顿了顿,又说,"刚才放的量很小。不会影响到你。"
贺叙白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刚才那个量很小——对于高阶Alpha来说那大概只算打了个哈欠的程度,但对付那三个职高生已经绰绰有余了。但他说"不会影响到你"是什么意思?他是在刻意避开对贺叙白的信息素压制?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贺叙白把这个问题也在脑子里按灭了。别多想。
两个人走出了巷子,拐到前面那条稍微宽敞一点的马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前面交叉口到了,陆清舟往左,贺叙白往右。陆清舟在路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看他。
"明天见。"
贺叙白也停下来。他们之间隔了三四步的距离,路灯在两个人中间投下一块明亮的圆形光斑。他看着陆清舟的脸——被灯光勾出柔和轮廓的眉眼,微长的黑发被晚风掀起来一点,又落下。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比"明天见"多一点的东西,但喉咙动了一下,最终也只是说:
"明天见。"
陆清舟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逐渐暗下来的街道上越来越远,直到汇入远处零星的车辆和灯光里,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黑点。
贺叙白收回目光,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走进小区,爬上三楼,打开防盗门。今天舅舅一家不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带若若去外婆家了,饭在锅里自己热",字迹是舅妈的,潦草而匆忙。贺叙白把纸条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空白。他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去厨房掀开锅盖看了一眼,土豆炖肉剩了半锅,白饭在电饭煲里还温着。
他没吃。倒了一杯水,端着回了卧室。
书包放在椅子上,他在床边坐下,喝了一口水,然后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铺上。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那个位置,不增不减。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巷子里那一段。
那三个人。黄毛的那个笑。高个子身上的汗味和烟味。麻脸手里那把折叠刀闪过光的瞬间。还有陆清舟——从巷子口走进来的剪影,一步步靠近的脚步声,挡在他身侧的那个距离,以及那股红酒味的信息素。醇厚的、稳定的、像一堵墙一样立在他和那三个人之间的信息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颈的腺体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烫。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手伸到脑后,指尖摸了摸抑制贴的边缘,贴得严严实实的,没有翘起来。那片小小的胶贴下面,蜜桃乌龙的信息素安安静静的,但好像在期待什么东西——期待一个回应,期待某种能被接纳的、被理解的存在。
贺叙白把手指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不要多想。"他对自己说。陆清舟只是路过,只是帮他解了个围,换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周意临要是看见那三个混混也会冲上来的。只是陆清舟恰好路过而已,恰好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而已,恰好……什么都不是。
他闭上眼睛。
但他脑海里浮现出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陆清舟站在路灯底下,侧过身对他说"明天见"的时候,那双眼睛被灯光照得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贺叙白把被子拉过头顶,裹成了一个茧。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陆清舟已经坐在位置上了。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正在默写。贺叙白走到旁边坐下,把书包放好,掏出课本。
"早。"陆清舟说,眼睛没离开单词书。
"早。"
贺叙白翻开语文课本,余光瞥见陆清舟的桌面上摆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旁边放着一个纸袋,跟他平时从周意临那里接过来的那种很像。贺叙白多看了那纸袋一眼,忽然发现陆清舟把它推过来了,推到他这边的桌角。
"给你带的。"陆清舟头也没抬,还在默单词。"周意临今天请假,你自己买的话来不及了。"
贺叙白看着那个纸袋,又看着陆清舟写单词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排细细的阴影。贺叙白伸手把纸袋接过来,打开,是还冒着热气的煎饼果子,加蛋加肠,辣椒酱涂了厚厚一层,跟周意临平时给他带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咬了一口,酥脆,烫,辣味直冲鼻腔。
"……谢了。"
陆清舟"嗯"了一声,翻了一页单词书,继续默写。贺叙白捧着那个热乎乎的纸袋坐在清晨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课桌上,把桌面烤得微微发暖。他一边嚼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学课本,上面的字在光里泛着金边。
他发现自己今天好像比平时到得早了一点。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习惯了这个Alpha坐在他旁边,存在感平稳而节制,像墙壁上那道固定的、不会再变化的画框。
他还发现自己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贺叙白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低头翻开了课本。
早读的铃声响了。
而窗外香樟树的新叶在四月的风里翻动着,绿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