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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转学生
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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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贺叙白正梦见一只猫。
那只猫蹲在一片很高的草丛里,绿色的叶片几乎要把它的橘色皮毛完全淹没。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瞳孔圆而亮,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琥珀。他蹲下来想伸手摸它,指尖还没碰到毛茸茸的头顶,闹钟就把他拽回了现实——嗡嗡嗡地震动,在枕头旁边像一只囚在铁盒子里的蜜蜂。
他关掉闹钟,在被窝里赖了三秒钟,然后坐起身来。
窗外天色还带着点灰蒙蒙的蓝,春天早晨的太阳总是来得晚,把白昼一寸一寸地往后延。空气里有昨夜残存的水汽,混着楼下早餐铺子开张时飘上来的油条香味。贺叙白揉了揉眼睛,后颈的腺体已经不烫了,抑制剂起了作用,身体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沉静的安稳。
他例行公事地摸了摸自己后颈上的抑制贴——还贴着,边缘有一点点翘,可能是昨晚翻身蹭的。他对着书桌上的小镜子把它撕下来,换了一张新的贴上去,用力按了按四周的胶边,确定它和皮肤完全贴合。镜子里他的脸色还行,眼下也没有明显的青黑,只是嘴唇有点干,大概是昨晚睡前忘了喝水。
他换好校服,把书包拉链拉好,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板只剩最后一粒的抑制剂塞进书包侧袋最深处。明天得去校医室,他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拉开了卧室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舅舅一家还没起,卧室门都关着,空气里浮动着一夜密闭之后那种混合着织物和灰尘的气味。贺叙白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从鞋柜上拿了钥匙,弯腰穿鞋的时候余光瞥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盘子,他走过去揭开一个——是两个包子,已经凉透了,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油。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舅妈的字迹:"早餐自己热,别吵我们。"
他把两个包子拿起来放进微波炉转了四十秒,就着水龙头接的一杯凉水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咬到第三口才尝到一点肉味。他没什么抱怨,吃完把盘子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背上书包出了门。
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初春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清冽感。小区里已经有遛狗的老人和赶早市的主妇,香樟树新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亮的青绿色。贺叙白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周意临:"下楼了没,煎饼快凉了。"
贺叙白抬眼,看见马路对面那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路灯杆上,一只手揣在校服兜里,另一只手举着个纸袋朝他晃了晃。周意临长得不算高,一米七出头,圆脸,眉毛很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月牙,让人看了心情就好。他旁边还有两个同班的男生正蹲在地上逗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奶狗。
"来了。"贺叙白快走几步穿过斑马线。
周意临把纸袋递给他,纸袋上还渗着油,透出煎饼独有的那种焦香混着辣酱的浓郁气味。"加肠加蛋,多放辣,"他说,"老板记性比我好,我刚开口说一个煎饼他就接话'加肠加蛋多放辣是吧'。"
贺叙白接过纸袋,一股热乎乎的温度从纸壁传到掌心。"谢了。"
"谢什么谢,明天你请我呗。"周意临已经转身跟着那两个同学往前走,"快点快点,今天周一升旗,老李肯定要在操场点名,迟到又要挨训。"
贺叙白咬了一口煎饼,烫得他在嘴里倒了两口气才咽下去。脆皮裂开的瞬间,蛋香、肉香和辣椒的辛辣一起涌上来,把他早晨还没完全苏醒的味蕾一下子叫醒了。他三两口吃完,把纸袋叠好揣进兜里,加快脚步跟上周意临。
明德中学的校门在早晨七点二十分左右是最热闹的时候。穿蓝白色校服的学生从四面八方涌进这道铁栅栏门,有的骑着自行车从侧门鱼贯而入,有的从公交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书包在背后哐哐响。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喝着保温杯里的茶,偶尔抬头朝迟到狂奔的学生吼一嗓子"跑什么跑还有三分钟"。
贺叙白和周意临踩着早读铃的前一秒冲进教学楼,爬上三楼的时候气喘吁吁,周意临扶着墙说"我迟早得练个长跑",贺叙白平复了一下呼吸推开教室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学生,早读的嘈杂声像一锅刚冒泡的粥,嗡嗡的。有人在交作业,有人在抄别人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讨论昨天晚上的游戏排位。贺叙白走过过道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第四组靠窗那个位置——空的,桌面上很干净,没有书包没有课本,像是昨天被谁特意擦过。
他真的擦了。上周五放学的时候,他看见那张空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就随手拿了块抹布沾了点水把它抹干净了。当时只是觉得一张桌子脏着不好看,但此刻他看着那片干净空荡的桌面,心里忽然泛起一种奇怪的预感。
今天那个转学生要来。
贺叙白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他的座位在第三组第四排,正好和第四组靠窗的那个空位隔着一条过道,斜对角。如果那个转学生真的坐在那里,他侧过头就能看见对方的侧脸。
这个念头让他有点莫名的不自在。他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单词表上。
早读进行了大约十五分钟,班主任老李进来了。老李大名李建国,四十出头,教物理,头发稀疏,常年穿一件灰夹克,走路外八字,说话中气十足。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敲了敲讲台边缘,教室里那锅"粥"立刻安静下来。
"都安静一下。"老李清了清嗓子,"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骚动。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伸长脖子往门口看,贺叙白后排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听说是从省实验转来的""省实验的学霸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听说家里搬来这边了"。
贺叙白抬起眼,看向门口。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仿佛变亮了一点。他很高,比班里最高的男生还要高半个头,蓝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像量身定做的某种制服,肩线平直,袖口挽了一折,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他的头发是纯黑色的,剪得很短很利落,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和一道清晰分明的发际线。他的五官乍看不算惊艳,但越看越耐看——眉骨高而挺,鼻梁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笔直,下颌线条收得紧而流畅,嘴唇薄,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克制感。
最让贺叙白注意到的,是他那双眼睛。
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很深的黑褐色。那双眼睛没有刻意打量任何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掠过贺叙白的方向时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但就是那不到半秒,贺叙白感觉自己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为什么。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深秋夜晚的一杯温白开,没有多余的意味,却让人无法忽略。
"这位是陆清舟同学,"老李拍了拍那个新来男生的肩膀,"从省实验中学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陆清舟,你给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叫陆清舟的男生微微颔首,站到讲台旁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润感,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家好,我叫陆清舟,陆地的陆,清水的清,舟船的舟。以后请多关照。"
没了。就这几句。干净得像是用刀裁过的纸。
可就是这几句,已经让教室里炸开了锅。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小声尖叫,后排的男生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被老李瞪了一眼立刻噤声,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他好高""声音好好听""省实验的年级前十转来我们班?""他信息素是什么味你们闻到了吗""没有啊好淡好像是红酒那种"。
贺叙白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英语书页的边缘。
他闻到了。在陆清舟走过他桌边、往第四组那个空位走过去的时候,极淡极淡的一缕气味飘过他的鼻尖——是葡萄酒的味道,不是浓烈的陈酿,更像是一杯刚刚醒好的干红,在空气里安静地舒展着它的醇厚与清冽。那种味道和教室里其他Alpha学生身上或刺鼻或浓重的信息素完全不同,它克制、内敛,如果不是他嗅觉天生比别人敏锐几分,几乎察觉不到。
贺叙白下意识地屏住了半秒呼吸。
他在紧张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是Omega,对Alpha的信息素保持警觉是本能反应,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叫陆清舟的Alpha和那些会在操场上故意释放信息素炫耀的男生不一样。他的信息素收得比他还干净,像是被装进了一只密封很好的橡木桶,只偶尔从桶壁的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陆清舟在那个空位坐了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天生的从容和条理。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物理练习册放在桌角,又把一支黑色的中性笔架在笔记本的金属夹上。他的桌面很快就变得整整齐齐,像一个精密编排过的棋盘。
贺叙白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英语书,那些单词忽然变得模糊而遥远。他能感觉到斜对角那个存在——很近,隔了一条过道,不足一臂的距离。他甚至可以隐约捕捉到对方偶尔翻页时的细微声响,纸张摩擦时发出的轻响,像一只蝴蝶扑扇翅膀。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后排的新面孔,点了点头表示知道,没多问就开始讲课。贺叙白用余光瞥了陆清舟一眼——他正低头看课本,侧脸被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晨光照亮了一半,鼻梁在脸颊上投下一道极浅的阴影。
贺叙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里。他握着笔的手有点紧,在笔记本上抄板书的字迹比平时重了几分,笔画末端微微洇开。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什么都没听进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清舟座位旁边迅速围了一圈人。有男生跟他搭话问他是从省实验哪个班转来的,有女生红着脸问他要不要加班级群他拉你进去,还有人拐弯抹角地问他信息素是什么味道。陆清舟对所有人都用一种温和平淡的态度回应着——"嗯""谢谢""好""可以",简短,礼貌,没有半点多余的热情,但也没有让人感到被敷衍的不舒服。
贺叙白坐在座位上没动,假装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他听见后排两个女生的对话飘过来——"他真的好好看啊""清冷挂的我死了""他信息素是红酒味诶好欲""你觉得他会不会有女朋友""看起来不像有,但这么好看怎么可能没有"。
他垂下眼,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周意临从第三排探过半个身子来,用笔帽戳了戳他的胳膊:"喂,你觉得那个新来的怎么样?"
贺叙白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那个陆清舟啊,"周意临压低声音,"你离他最近,感觉他人怎么样?"
"刚来,哪看得出来。"贺叙白把周意临的笔帽推回去,"你别乱戳我。"
周意临嘿嘿笑了两声,缩回座位去了。但贺叙白注意到,他在转回去之前又朝第四组那边瞟了一眼——不是看陆清舟,是看那个空位旁边的墙。那面墙上贴着一张班级课表,被透明胶带固定着,边角有些起翘。周意临瞟的是那张课表,但贺叙白觉得他的表情不太对,有点像在观察什么。
他没问。
第二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孙,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布置作业毫不手软。她让全班默写一段古文,贺叙白低头默写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东西——一张纸条,从过道那边沿着桌面滑过来,停在他的练习本边缘。
贺叙白抬眼,侧过头去看。陆清舟正低头写字,看起来没有任何异样,仿佛那张纸条不是他推过来的。贺叙白犹豫了两秒,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展开,上面是四行清隽有力的字迹,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像是练过很多年书法。
"同学你好,我是陆清舟。刚来还不太认识班里的座位安排,请问旁边那个走道通向后门吗?我下课想去接杯水。"
后面附了一个极简的小箭头,指向窗外。
贺叙白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明明可以直接问他,非要写纸条,这人在想什么?而且通向后门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吧,教室布局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他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看见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不好意思,直接说话怕打扰你默写。"
贺叙白把纸条折起来,拿笔在背面写了个"通",又想了想,把"通"划掉,补了一行:"通后门,右转走廊尽头饮水机。"写完把纸条沿着桌面推回去。
纸条滑过那条不足一臂的过道,在陆清舟的练习本旁边停下来。陆清舟低头看了一眼,贺叙白看见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拂过一瞬就恢复了平静。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继续默写。
贺叙白的脸有点热。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默写本,"落霞与孤鹜齐飞"下一句是什么来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七个字像是被刚才那张纸条上的笔迹覆盖了。他咬着笔帽想了半天,才勉强想起了"秋水共长天一色"。
后面几节课贺叙白上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一方面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一个转学生而已,他只是坐在自己斜对面,又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另一方面,他又总是控制不住地注意到陆清舟的一举一动。那个人翻书的动作,低头做题时偶尔皱眉的神情,转笔时笔杆在指间翻转的流畅节奏——每一样都干净利落,像他本人一样不拖泥带水。贺叙白觉得这个人简直完美得像一张精密打印出来的照片,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他不信有人能真的毫无瑕疵。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教室里瞬间活了。有人拎着饭盒冲向食堂,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贺叙白正犹豫要不要叫周意临一起去食堂,忽然感觉到斜对面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转过头。
陆清舟正看着他。那双黑褐色的眼睛此刻带着一点很淡的询问意味,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站起来的时候比坐着还要显得高,居高临下地朝他微微点头:"你好,刚才是你告诉我去接水的方向吧?"
"嗯。"贺叙白说,然后又补了一个字,"对。"
"谢谢。"陆清舟拿起水杯往外走,走到过道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贺叙白。"
"贺叙白。"陆清舟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很低,像是在舌尖上轻轻掂了掂它的分量,"好,我记住了。"然后他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贺叙白坐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后颈的抑制贴——还在,贴得好好的。他刚才说话的时候没有释放信息素,对方不可能闻到他的味道。可陆清舟说"我记住了"那三个字的时候,他总觉得对方嘴里念出来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别的什么。
"发什么呆呢!"周意临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走啊吃饭去,食堂今天有糖醋里脊,去晚了连汁都没了。"
贺叙白被拍得一个激灵,甩开周意临的手站起来:"你别动手动脚的。"
"我动手动脚?"周意临瞪圆了眼睛,"刚刚人家转学生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耳朵尖都红了你怎么不说。"
"你闭嘴。"
"你耳朵红了!"
"我说你闭嘴。"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出了教室,穿过走廊往食堂走。贺叙白被周意临拽着胳膊走快了几步,风从他耳边呼呼地掠过。他脑子里其实还在转刚才的事——那张纸条,那个名字被念出来的瞬间,那股淡淡的葡萄酒气味像是还在空气里没散尽似的缠着他的嗅觉,让他整个人都有点不在状态。
到了食堂,周意临排队打饭,贺叙白占座。他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番茄蛋汤和一碟青菜,筷子拿在手里却没怎么动。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橘红色的球在水泥地上弹跳,发出一声声闷响。阳光明晃晃地铺满整个操场,把那些奔跑的身影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剪影。
"你今天不太对劲。"周意临端着两份饭坐下来,把其中一份推给他,"早上还好好的,那个新来的来了之后就魂不守舍的。"
"没有。"贺叙白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
"切。"周意临不信,但没追问,低头扒了两口饭之后又抬起头,"对了,你觉得那个陆清舟帅不帅?"
贺叙白差点被饭呛到。
"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嘛,好奇。"周意临眨巴着眼睛,"不是都说他清冷校草什么的,他坐你旁边你最有发言权。"
"他不是校草,"贺叙白说,"他才来第一天。"
"这不是迟早的事嘛。"周意临一脸理所当然,"你没看班里那几个女生课间围着他转的样子,要我说不出三天,全校都得知道高二来了个大帅哥转学生。"
贺叙白低头喝汤,没接话。他心里面其实在悄悄地想一件事——从陆清舟走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这个人给他一种奇怪的安稳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明明是个完全陌生的Alpha,可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翻书的样子,莫名让贺叙白觉得那张桌子放在那个位置是对的,是应该的。像是某个他一直觉得空落落的角落,终于等到了属于它的那块拼图。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吃完了午饭,和周意临一起回教室。走进门的时候,他看见陆清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封面上印着英文,像是某种专业教材。他的水杯放在桌角,里面装满了水,窗户开了一条缝,午后的风吹进来,轻轻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陆清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黑褐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颜色变浅了一些,像被阳光稀释过的琥珀。他朝贺叙白点了一下头,没有笑,但那个点头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极其自然的、像是早已认识很久的熟稔感。
贺叙白也点了下头,然后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把英语课本翻到今天早读那页,看到上面自己胡乱划的几道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好像还没来得及把那张纸条还给陆清舟。不过陆清舟已经把它收进了笔袋里,大概也不会还了。他想到自己的字迹被夹在对方那支黑色中性笔旁边,被收进那个整整齐齐的笔袋里,忽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微发烫的感觉。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
陆清舟坐直身体。他翻开数学课本的空白页,在新的一页左上角,用那支黑色中性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一行字——
"2月27日,周一。晴。"
然后他停了一下。那支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像一只飞鸟在犹豫着要不要降落。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条窄窄的过道,落在斜对面那个人的后脑勺上。贺叙白正盯着黑板,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贴着一块浅肤色的抑制贴,边缘被他的校服领子蹭得微微翘起。
陆清舟收回视线。笔尖落下来,在日期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贺叙白。"
三个字。他的笔迹清隽工整,像是写了很多遍一样毫不迟疑。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用笔尖在三个字下方画了一道很浅的横线,又补了一行小字:
"字不太好看,但人挺有意思。"
写完最后一个"思"字的最后一笔,他的笔停住了。隔了几秒,他轻轻抬起笔,在那行小字上面斜斜地划了一道——没有完全涂死,只是意思意思地盖了一下,像是留给自己看的某种秘密标记,又像是犹豫着要不要承认什么。
但他没有把"贺叙白"三个字划掉。
那三个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页中央,端端正正,比旁边所有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都要工整。像一粒落入沃土的种子,还没发芽,但已经嵌进了土壤最深处。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溜进来,翻动了一下他桌角那本英文书的书页。他用手压住纸张,指尖触到夹在里面的那张折好的纸条。纸条的背面是贺叙白写的"通后门,右转走廊尽头饮水机"——那两行字和他的笔迹比起来确实不算好看,笔画有些仓促,像是在匆忙中落笔的,可他看了两遍之后竟然觉得,这种笨拙反而比那些漂亮规矩的字更耐看。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夹进笔记本里刚刚写下那三字的那一页,然后合上本子。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三月的风穿过整排敞开的窗户,带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轻轻拂过第四排靠窗的位置。
陆清舟拿起笔,在翻开的新一页上开始抄写黑板上的解题步骤。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偶尔会在换行的时候停顿片刻,让笔尖在纸面上画一个极小的、无意义的圈。
窗外有鸟从香樟树的枝头飞起,翅膀划破三月的空气,向更远处的天空扑去。
缘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