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书籍 文言文咋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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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荒庙屋顶破开数个大洞，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枯草。
乌时年寻了一处背靠土墙的地方，拢紧身上不知破了多少个洞的粗布衣。白日代写书信换来的三枚铜板被他收在了衣襟内侧，这是他全部的积蓄。
腹中空空如也，他咬下一块提前准备好的野菜饼，干瘪的饼摩擦着他的喉咙，但他依旧细嚼慢咽。眼下每一口吃食都不能浪费。
想要科考，典籍是绕不开的大山。
乌时年心里清楚开元年间科举的规则，诸经缺一不可，可大唐手抄书卷价格不菲，一卷书籍动辄上百文，以他眼下微薄的收入，想要购买简直是天方夜谭。
购书无路，那便只有抄书、借书。
第二日，太阳刚刚升起，乌时年早早起床，直奔昨日看到的那间老字号书肆。
书肆掌柜姓周，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人，常年收购、购买手抄经卷，偶尔也容许贫寒百姓以微薄酬劳在此借阅典籍。
乌时年站在铺中，对周掌柜道：“周掌柜，晚辈欲温习儒经备考，囊中窘迫无力购书，不知可否每日前来借读？晚辈可帮铺中誊抄小文，抵作借书之资。”
周掌柜抬眼打量乌时年。
少年衣衫褴褛，头发似枯草，可脊背挺直，眼神明亮，不见寻常流民的畏缩。
周掌柜沉寂片刻，终究点了点头：“允你黄昏之后来，但书卷不可带出铺子，更不可污损，若是坏了一页，你我都得遭殃。”
乌时年郑重应下。
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半点不敢辜负。
自此，他白日照旧守在街角代写家书赚钱，等到暮色降临，他便赶往书肆。
铺子里仅有一盏昏暗豆油灯，灯芯细小，光线摇曳。
周掌柜体恤寒门书生，偶尔会多添一点灯油。
乌时年伏在木案前，铺开捡来的粗劣麻纸，握着半截炭笔，一字一句手抄经书。
古今文字音韵还是存有差异的，唐代科考所需的注疏、格律都是他陌生的领域。现代学习的文史知识只能作为根基，想要贴合大唐考官的标准，一切都要重新打磨。
遇到晦涩难懂的句子，他便反复默读，在纸张的空白处记下所感所想。长夜漫漫，油灯烟雾熏得双眼肿胀发酸，指尖被炭笔染得乌黑，长期握笔的地方磨出水泡，旧茧叠新伤。
但并非所有人都乐见他刻苦学习。
偶尔有本地落魄秀才也来书肆翻阅典籍，看见一个无籍流民日夜苦读，言语间满是讥讽。
“一个黑户流民，连乡贡资格都没有，终日读书，莫不是白日做梦？”
“耗费心力又如何？寒门无门路，终究只能困死在外坊泥地里。”
这些言语顺着晚风飘进耳朵里，乌时年也不管，笔下的抄写未停下半分。
旁人的偏见早已见得多了，争吵无用，结果方能作答。
有刻薄嘲讽者，亦存有细碎暖意。周掌柜时常悄悄留半块麦饼放在案头，住在书肆隔壁的老妪，偶尔会送他一小捆干柴，让他夜里御寒，有前来买书的书生，见他手抄的篇章工整，偶尔愿意同他探讨经义。
可善意稀缺，恶意却时常猝不及防。
今日，黄昏时分，乌时年照常前往书肆，等到抄写完毕准备回去，转头却发现藏在袖子里的几页文稿不翼而飞。他折返回去寻找，最后在白日摊子旁的水沟里，发现被撕得粉碎的纸页。
他耗费数个夜晚抄写的《论语》残篇尽数被毁。
乌时年蹲下身子，一片一片捡起。秋风卷起碎纸掠过脚边，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有人不愿看到同在泥潭里的人向上攀爬。
他沉默许久，把纸屑埋入泥土。
回到破庙，他没有像往常温习知识，而是看着墙壁发呆。
他想起现代安稳的校园，图书馆有成千上万的藏书，不必为一卷书籍焦虑，不必担心抄的书稿被别人恶意损毁。
曾经唾手可得的书本，放在此刻的大唐，却是千金难换。
乌时年搓着手，在心底告诫自己。
如果旁人打压，就更加勤勉。
第二日，他依旧准时到达书肆，仿佛昨日的事从未发生过。
周掌柜都看在眼里，寻出一套破旧《论语》让他带回破庙去读。
时光流转，秋意渐浓，早晚寒气刺骨。
手抄的书籍渐渐积攒起来，一叠又一叠，全部都被他妥善收好，视作比粮食更珍贵的宝物。
他慢慢摸清唐代科考行文喜好，通晓要点，学着撰写符合时宜的诗赋与时务策。视野不再局限于书本文字，白日代写书信时，他认真倾听寻常百姓诉说疾苦：赋税繁重、徭役苛急……
世人皆称开元盛世，宫城富丽堂皇。可高墙之外，无数底层民众挣扎求生，他们的苦难，极少能传入庙堂之上。
乌时年一边苦读，一边默默记下市井百态。他隐约明白，科举不只是挣脱自身命运的阶梯。倘若真有一日能够入朝为官，他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忘记此刻亲眼所见的人间寒苦。
冷风灌入破庙，乌时年拿起书籍准备温习。却被长安的灯光吸引住了，夜色深处，橙黄色的灯光映在天空，那是士族子弟金榜举子的聚集地，是他遥不可及的云端。
乌时年低声细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泥泞困得住身形，却困不住笔墨，困不住心中所求。”
前路最大难关尚不只是学识，无户籍、无保人，想要取得乡贡资格，难于登天。但眼下，他先要积蓄足够学识，静待时机到来。
他收起书卷，闭上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