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代笔 今日收获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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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尘土掠过乌时年面前的土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身体。十五六岁的年纪，掌心就有了老茧和小裂口，这是常年做苦力磨出来的痕迹。
这就是开元盛世长安。
世人皆说盛唐锦绣，万国来朝，疆土辽阔，街道车马如龙。可那只是城内百姓权贵的，哪里跟城外数万流民有半毛钱关系。
乌时年过了二十多年安稳日子，从未过过如此贫瘠的日子。
无户籍，无亲眷，无钱粮。
像他这样的三无黑户，是所有人路过都能踩一脚的蝼蚁。
想要在泥潭里站稳脚跟就得先寻出路。
乌时年闭上眼睛，冷静复盘现状。
力气不如同龄人，不懂农活，不懂市井偷生的狡诈。
对，识字！
懂楷书，能记账。
在遍地文盲的古代底层，这是唯一破局的资本。
乌时年抬眼，一一扫过街边的商铺和小作坊的招工告示。
几乎每张纸都写着“需有户籍者”。
他一路问过去。
米面铺老板：“无籍不敢用，官府查下来会被罚的。”
染坊伙计：“流民？手脚不干净，谁敢收你，。”
铁匠铺的匠人更直接，拿着工具驱赶：“滚滚滚！黑户也来寻活！”
一次次询问，一次次碰壁。
没有苛责，没有冤枉，只是大唐规则。
阶层，从出生的那一刻，就钉死了绝大多数人的命运。
天色渐晚，寒意更浓。
乌时年站在人来人往的市井里，看着人人都有去处，家家都有归处，唯独自己，天地之大，无处容身。
他的手攥成拳头，没有颓废，反而更加清醒。
体力之路反正是断了。
那便走笔墨之路。
外坊百姓十有八九不识字，征兵、远嫁、行商，家家户户都有家书要写，可却因为不会写字无法落笔。
乌时年寻了一处人流量尚可，又不挡官道的角落，捡了一块青石板，又在废土里寻了一块煤炭。
没有纸，就写在石板上。
他端端正正的在石板上写下了四个字“代写家书”。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又补上了几个字“价格廉，言恳切”。
“代写家书，代写家书……”
简陋致极的小摊，没有桌椅，没有幌旗，只有一个瘦削的少年站在墙角，脚边放着一个石牌，嘴里吆喝着。
起初问人问津。
往来人步履匆匆，只当是哪个讨饭的人。
半个时辰后，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走近。
“娃儿，你当真会写字？”
乌时年微微颔首：“阿婆你可是要写家书？我可替您落笔。”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我儿被征去边塞当兵了，三年连一封书信都没有，我识字倒是识得全，可写字学了几年都不会，想写封信问问平安，叫他勿忘归家……”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语句里满是牵挂。
乌时安静静地听着，代她说完，抬手写字。
他不用华丽的词藻，只用最真实的情感，句句平实却字字入心。
炭笔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封家书成篇。
老妇人看着石板上清秀的字迹，又听乌时年轻声念出的内容，瞬间红了眼眶，颤颤巍巍从兜里摸出两文钱，塞到他手里。
“乖娃儿，写的多好，比上次那个老秀才写得要好多了。”
两文钱。
这是他穿越至此赚的第一笔钱。
冰凉的铜钱握在手里，厚重又真实。
乌时年轻轻松了口气。
路，通了。
接下来的时间，陆续有人过来想要代写家书。
有外出的商贩托写归乡书，有女子写信寄给远方的丈夫，有老爷爷询问儿子归期。
乌时年一律收两文钱，言语恳切，字迹端正，从不糊弄。
市井百姓最是朴实，谁用心谁糊弄，一眼便知。
不过半日，墙角少年写字极好的名声就在贫民窟里传开。
可人心从来不一。
有人感激，就有人嫉妒。
日落时分，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脸似树皮的老秀才带着两个泼皮快步走来，挡在他的摊前。
周围的路人瞬间安静。
这老秀才是外放唯一一个代写家书的人，看着这门手艺混个温饱，今日生意却被一个流民抢去一大半，心中早已充满怨恨。
“你一无籍流民也敢在此摆摊牟利？”老秀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市井营商，皆需报备，你无名无籍，私自营生，形同犯禁！”
身后泼皮起哄：“就是！怕不是哪里逃罪的歹人，混在坊间作祟！”
字字诛心。
在大唐，被扣上逃籍、犯禁的罪名，足够差役拿人。
周遭人纷纷后退，不敢掺合半分。
乌时年抬眼看向盛气凌人的老秀才，面色冷静。
他缓缓开口，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老先生在此代写家书为的是谋生，我亦求一日三餐，并无不同。百姓自愿找我，我定价低廉，不曾强取分毫。市井营商为的就是便民，而不是垄断。若我真有犯禁之处，自有差役过问，轮不到老先生私刑问罪。”
一番话，条理清晰，堵的老秀才一时语塞。
围观百姓也渐渐回过神来。
是啊，人家娃儿写字更好，价格便宜，他们自愿来找，管让人何事。
老秀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见压不住乌时年的气势，又怕惹起众怒，抛下一句“竖子无知”就带着两个泼皮走了。
夕阳沉落，暮色撒满整个长安城外坊。
摊贩渐渐收摊，人声渐小。
乌时年把吃了一半的馒头和剩下的三枚铜钱都塞进兜里，擦掉青石板上的字迹，遥望长安。
远处长安城灯火次第亮起。
那是另一个世界。
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
乌时年垂眸，看着自己沾满炭灰的手。
今日笔墨换三餐，堪堪苟活。
可他不要一辈子苟活。
乌时年转身走向无人的破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