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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宅相遇 晚上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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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京市金融街的写字楼群依然亮着密集的灯光。透过落地窗,能看到一层层格子间里人影晃动——对于这个行业的人而言,八点只是普通的工作节点,远没到收工的时候。
八点十五分,手机闹铃响了。
沈青墨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指尖在键盘上落下最后一个快捷键,把分析文档保存,锁屏。显示器暗下去,才映出她略显疲惫的侧脸。
助理许意准时出现在门口,轻轻叩了两下门框:“副总,该走了。”
沈青墨起身,走进里间的休息室,换上早就挂好的黑色长裙,蹬上一双银色钻扣细高跟。她对着镜子戴上耳钉,把原本扎着的头发散开,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最后套上米色风衣。
“你开我车带我去那边,让司机自己回去。明天我自己开车到公司。”
许意点头:“好的,换洗的套装我放后备箱了。”
“辛苦了。”沈青墨接过她递来的手包,朝她微微一笑。
从高管专用电梯直达地下车库,迈巴赫已经在指定位置等着。沈青墨上车,车门关上的一瞬,车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轻响。
“二小姐。”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毕恭毕敬。
“嗯。”沈青墨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
“二小姐,过了晚高峰,过去大概半小时。大小姐那边比您远一些,她让您等一等她。”
沈青墨眉心微动,语气听不出喜怒:“顾秘书长现在连话都要让司机代传了?”
司机咳了一声,音调放得更低:“大小姐说她给您发了消息,您没回,所以……”
“行了。”沈青墨打断他,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缓缓后掠,越走越暗,高楼渐次退去,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在路灯下投出一片片模糊的影子。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置顶的那条消息还挂着:
【墨墨,到了等等姐姐,好不好?】
沈青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上,没在理会。
车驶过一段无人区,路边的灯光被夜色压得低低的,像是一盏盏沉在水底的灯笼。沈青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暗影,原本因为即将见到顾汐堇而悬起的那点情绪,慢慢被这沉闷的黑暗压了下去。
每次回老宅,都像赴一场提前约定好的战场。
顾家上上下下几房人,面上热热闹闹,底下盘根错节。沈青墨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推进斗兽场的猎物——四面八方都是眼睛,她越是表现出从容,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就越安静,就像一个被戏耍的傀儡。
而唯一能让她从这格局中抽身的人,是顾汐堇。
——可顾汐堇从来不帮她,她的温柔与体贴,更像是一种算准的救命稻草,用在恰当的时间、对恰当的人,沈青墨不过是她整个棋局里最顺手的一颗子。
顾汐堇背靠母亲的旧部势力,在政界步步高升,把沈青墨一个人丢在顾家那盘大棋里,面对老太爷的审视和各房的冷眼。四年南美,她跟危险供应商周旋、在不可言说的灰色地带踩线过活,没人问她撑不撑得住,只有人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栽跟头。今年年初她被调回京市,表面是顾汐堇向老太爷求了情,可沈青墨很清楚——她的姐姐从不会做没有成本的好事。
她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
十六岁那年,她无意间看到顾汐堇的日记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对她的憎厌。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个从小一起长大、名义上叫姐姐的人,骨子里对她并没有半分温情。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窗外,看着顾汐堇伏在书桌前写字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把日记本放回原处,转身就走了。
从那之后,她就再没在任何人面前提过那个名字,哪怕是母亲。
车缓缓停在一座庄园别墅的铁门外。门灯亮着,两侧的庭树被灯光照得发白。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沈青墨踏出车外,夜风裹着庄园里晚香玉的气味扑面而来,有点甜,还很腻。
许意提着礼品从后车跟上来。沈青墨理了理风衣的领口,嘴角微扬,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笑:“走吧,进去。”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一道刹车声骤然响起。
沈青墨回头。
顾汐堇从车里下来,还没站稳,保镖已经从另一边快步绕到她身侧。她似乎有些不舒服,撑着车门缓了一瞬,然后抬眸看见沈青墨,脸上便漾开一个笑意。
“墨墨怎么不等姐姐。”
她说着已经快步走过来。步子不大,但急,像是怕晚了什么似的。
沈青墨的目光落在她腿上——她的腿受过伤,阴雨天总是不舒服,今天陪市长跑了半天的应酬,到这个点,估计已经疼得厉害。她下意识伸出手,扶住了顾汐堇的手臂。
顾汐堇顺势靠过来,整个人像卸掉了在外面端了一整天的架子,压在她肩上:“墨墨今天真好看。”
沈青墨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冷冰冰的:“我们是双胞胎,想夸自己别借着我的名头。”
顾汐堇凑近了些,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所以墨墨也觉得我好看?”
呼吸间的柑橘香淡淡的,是她一贯用的那款香水。沈青墨对这个气味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条件反射,每次闻到,心跳都会微微乱半拍,然后又被理智死死按住。
她抽出被挽住的手臂,推开了顾汐堇:“有些事,你可以当没发生过,我不行。”
顾汐堇被推开,没有立刻站稳,保镖上前一步,她却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沈青墨没再回头看她,径直朝大门走去,许意在后面快步跟上。
顾汐堇站在原地,面上的笑意淡下去,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廊里,这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也抬步跟了上去。
门内灯火通明,热闹的人声涌出来,把两人瞬间吞没。
“哎呀,两位大小姐回来了!”长房的女眷声音高亢,带着矫揉的熟络。
顾汐堇快走两步,抬手挽住了沈青墨的胳膊,并肩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姐姐腿实在疼,给我靠一下。”
沈青墨本来想甩开,但目光扫了一圈大厅里那些或好奇或窥探的眼神,最终还是忍住了,任凭她靠着。
“大嫂好。”她转脸对着来人露出笑容,“您气色真好,我差点以为走错门了,以为是哪家妹妹在这儿做客呢。”
长房大嫂被她逗得掩唇一笑:“你这孩子,嘴还是这么甜。”
两人并肩穿过客厅,一路上不断有人招呼、寒暄,眼神却在她们身上来回转。在外人眼里,她们是顾家最特殊的一对姐妹——同一天出生,长相几乎一样,但一个从政,一个从商,气质天差地别。顾汐堇温润疏离,有让人不敢深交的距离感;沈青墨却笑吟吟的,接得住每个人的话。
但沈青墨知道,这些人嘴上热络,背地里都在打量她。
她姓沈,不姓顾。母亲沈令仪当年是带她嫁进来的,顾家把她叫“二小姐”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真正顾家的嫡脉,怎么看她怎么碍眼。尤其是她在南美闯出了点名声,把顾家海外的盘子翻了倍,那些原本将她当作无害装饰品的人,开始坐不住了。
她装作浑然不觉,一路笑着应酬。顾汐堇靠在她身侧,手臂微紧,像在给她撑住某种不可言说的压迫。
沈青墨低下头,轻声说:“你先去坐一会儿,我打一圈就上去。”
“我陪你。”顾汐堇没松手。
沈青墨没再说什么,只是环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两个人上了二楼,进了书房。顾老爷子坐在书桌后,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翻着文件,看了她们一眼,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笑。
“小堇来了,坐。”他先对顾汐堇点了个头,才看向沈青墨,“青墨也来。”
“爷爷。”顾汐堇先开口,“我今天去见了周市长,他让我带句话——顾家这几年的贡献不小,他让我替他祝您寿安。”
老爷子笑呵呵地应了,话头一转:“南城那边,你也要多上点心。青墨刚接手,你要替她兜住。”
沈青墨眉心一跳。
南城的事,她没和任何人提过。顾汐堇什么时候插手的?
“爷爷放心。”顾汐堇语速平缓,“墨墨的南城项目,我会跟进的。”
沈青墨的目光直直落在顾汐堇的侧脸上。
你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她虽然没有开口,但那个眼神已经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我不去南城。”沈青墨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间其乐融融的气氛。
顾老爷子的笑意微微一滞。
“如果没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沈青墨没再看任何人,转身推门走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清脆、毫不迟疑。
楼下已经进入酒会的高潮阶段。沈青墨走到厅中央,很快有人围上来敬酒,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始终面带笑容,看不出任何醉意。觥筹交错间,她的名字被一再提起——“二小姐”“沈副总”“南美那个”“顾家的二小姐”……热络里带着试探,恭维里藏着算计。
她全部照单全收,从容应对。这一晚,她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她,记住沈青墨这三个字。
顾汐堇站在二楼的栏杆旁,看着楼下的人影。沈青墨在人群里走得从容,敬酒、微笑、接话,像一颗被擦亮的珍珠,安安静静地发光。
她看了很久,才转身下楼。
“我离开这一会儿,诸位有没有欺负我家妹妹?”
顾汐堇从后面走过来,自然地从沈青墨手里接过那杯酒,仰头饮尽。两个相似的面孔并肩而立,一冷一热,一明一暗,让周围的喧哗都静了一瞬。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跟二小姐聊得投机。”一个穿着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呵呵地接话,显然是老熟人。
顾汐堇替她做了引荐,又举杯敬了一圈,把沈青墨的站位悄然抬高了几个台阶。沈青墨没接茬,只是配合着笑,也配合着没让她再替她多喝。
但她的余光始终落在一个地方,顾汐堇站姿看着有些僵硬,像是用所有的力气在维持表面的从容。沈青墨什么也没问。
宴会一直持续到十点半。
离席时,顾汐堇从后面追过来:“墨墨,等等我。”
沈青墨脚步没停,反而更快了些。她穿过石板路,朝母亲留在这边的小楼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后面的呼唤被留在风里,渐渐远了。
输指纹,推门,上楼,关门。
鞋脱在玄关,人倒在床上。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沈青墨缓缓闭上眼睛,窗外的夜色里,隐约有车灯扫过窗帘。
这间房子,是她十六岁之前住过的地方。那时候母亲沈令仪还在顾家,她还有过一个会把自己抱在膝上念书的“姐姐”。那点暖意早就散了,像黄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看着在,一踩就干了。
本应该全都忘记的,可她偏偏记得太清楚。
无论过去那十六年,还是后来这十四年,顾汐堇这三个字,始终刻在她记忆里。
而明天,还要和她并肩坐在同一张桌上,继续演一对好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