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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风言碎语压青枝 偏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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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风波落了幕,可风,才刚刚起势。
方才三名贵女狼狈离去,满心羞恼无处发泄,回程路上便忍不住句句抱怨,将方才在小院里受的委屈尽数道出。
一传二,二传众。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整个苏府便人人皆知——今日一众世家小姐游园闲访,本是无心打趣寄居的乡下表姑娘,却不料靖安世子突然现身,当众偏护沈穗,不惜冷脸驳斥一众贵女,句句维护,分毫不让。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袒,在素来眼明心亮、擅长捕风捉影的下人眼里,便是天大的事端。
往日里谁都能踩一脚、随意取笑的乡下孤女,竟得了京中最矜贵的世子另眼相待。
流言如同无形的风,悄然漫过回廊庭院,落在每一个角落,细碎、刻薄,又无比汹涌。
西侧偏院之内,尚且安静如初。
沈穗送走谢珩后,依旧立在廊下,心头余温未散,惶恐却已慢慢卷土重来。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院门,指尖微微收紧。
她太清楚京中圈层的规则。
世家最重脸面,贵女最惜名声,今日谢珩为她得罪众人,那些羞恼与不甘,绝不会随风消散,只会尽数转嫁到她身上。
谢珩位高权重、家世显赫,无人敢轻易置喙非议。
可她无依无靠、出身卑微,是所有人都可以肆意迁怒、怪罪、诋毁的软柿子。
往后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安稳善待,只会是铺天盖地的风言碎语。
谢珩可以护她一时,护不住她朝夕往复、步步深陷的困顿处境。
沈穗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转身回屋,照旧收拾院中的杂物,神色沉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哪怕心知风雨将至,她依旧只能守着自己的方寸之地,安分以待。
未过多久,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桃面色沉冷地走进院里,再无往日平淡疏离,眉眼间带着明显的不悦与苛责,一进门便直直看向沈穗,语气生硬。
“沈姑娘,你今日真是好大的本事。”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满含怒意。
沈穗抬眸,平静看向她:“姐姐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春桃冷笑一声,上前两步,目光锐利地打量她,“你可知方才你惹了多大的祸?柳家、陈家、林家三位小姐,皆是京中名门贵女,身份尊贵无比!你不过一介寄居外人,竟敢与她们争执,还引得世子当众出面偏袒!”
“现下满府流言四起,人人都在传你刻意勾引世子、妄图攀龙附凤!你可知这些流言传出去,损的是小姐的脸面,是整个苏家的声誉!”
字字句句,劈头盖脸,尽数将过错压在沈穗身上。
仿佛方才贵女聚众欺凌、刻意刁难,全都成了无关紧要的小事,唯独她的立身、她的被护,成了滔天过错。
沈穗垂眸听着,没有辩驳,亦没有委屈失态。
她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
弱者无罪,立身便是罪,被贵人眷顾,更是罪加一等。
待春桃话音落下,她才轻声开口,语调平稳无波:“方才是三位小姐入院讥讽,蓄意寻衅,并非我刻意招惹。世子路过劝解,亦非我刻意相邀。我自始至终安分守礼,未曾逾矩半分。”
她可以隐忍,可以受委屈,但不会凭空揽下莫须有的罪名。
安分不是卑微,退让不是认罪。
春桃被她不卑不亢的回话堵得一噎,心底怒意更盛,却挑不出她半分错处。
方才院内发生的事,有不少下人远远看见,确实是世家小姐先行刁难,沈穗始终守礼得体。
可道理是道理,人情规矩是规矩。
在苏府眼里,她一个外来寄居者,本就该懂得藏拙避事,哪怕受辱,也该忍下,绝不该闹出这般惊动全府、引人非议的风波。
“事已至此,对错早已无关紧要。”春桃压下怒火,冷声道,“如今流言满天飞,人人都在诟病苏家容人不善,更有闲话揣测你痴心妄想、攀附权贵!”
“小姐念着亲情容你寄居,你却屡次给府中招惹是非。沈姑娘,你当真不懂规矩,还是故作不知?”
沈穗心头微沉,轻轻颔首:“我知晓给表姐添麻烦了。”
她无话可说。
立场不同,对错便不同。
于她是自保,于苏婉卿,便是惹祸。
“知晓便好。”春桃面色稍缓,带着几分敲打告诫,“往后你给我安分守己,彻底闭门不出,不许再与世子有任何牵扯,不许再惹半点是非!若再闹出今日这般风波,不用小姐开口,我便直接将你赶出苏府!”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逐客之意,直白无疑。
沈穗单薄的身躯微微一僵,心底掠过一阵寒凉。
她最怕的结局,终究还是慢慢逼近。
她小心翼翼守住的容身之所,只因一场被动的庇护,便摇摇欲坠。
“我知晓了。”她低声应下,温顺依旧,只是眼底最后一点暖意,悄然淡去,只剩一片冰凉通透。
春桃见她顺从,不再多言,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院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界的风言风语,却隔不住漫入心底的寒凉。
小院寂寂无声,日光透过窗棂落下,明明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温柔。
沈穗缓步走到窗边,静静望着院中空空的青石地面。
她想起谢珩昨日温柔的叮嘱,想起他方才笃定的维护,心底又暖又涩。
他待她极好,是这乱世浮沉、世态炎凉里,唯一无条件护着她的人。
可这份好,太贵重,太烫手。
是她此刻卑微身份,万万承受不起的馈赠。
她若再贪恋半分温柔,再任由心绪浮动,最终只会彻底失去这唯一的容身之地,再度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甚至,会连累谢珩被世人诟病,被流言捆绑,平白污了他的清名。
不行。
绝对不能再这样下去。
从今往后,她必须更克制、更疏离、更决绝。
避开他的到访,避开他的温柔,避开所有不经意的牵动与牵绊。
唯有彻底划清界限,两不相干,方能保他清白,保自己安稳。
风穿庭院,吹动檐角落叶,轻轻簌簌,像是无声的叹息。
沈穗抬手,轻轻抚过窗边朴素的木栏,眼底彻底归于沉静。
风起碎语,重压青枝。
她本是尘埃微草,唯一的活命之道,便是敛尽锋芒,断绝风月,自此,敬而远之,再不贪半分人间温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