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回程的 ...
-
回程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
裴云澜靠在后座,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试图平复呼吸,脑子里不断闪过那些画面。
“你是裴云澜吧?”坐在他旁边的女人开口了,她的脸上也沾满了灰尘和血污,看起来狼狈不堪。
裴云澜点了点头。
“我叫林晓,二组的。”她说,“刚才谢谢你的提醒。”
裴云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他望向车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若隐若现,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灰白色的楼群上。如果忽略那些残破的痕迹,这座城市和末世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
联盟方面很快得知了任务失败的消息,第三搜寻队死伤惨重,裴云澜因为带回了分裂种出没的情报,被记了一功。,对他来说,那场失败远不止是一个情报。
他需要重新审视这个世界。
制药厂事件之后,异化者的活动变得更加频繁,联盟开始强化各区域的巡逻,并在城市边缘修筑隔离墙。与此同时,觉醒者的数量也在增加,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开始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各自发挥着不同的作用。
裴云澜曾见过一次力量型觉醒者出手。
那是在城市中心的一次大型异化者爆发中,一个身材并不算特别高大的年轻男子赤手空拳地冲进了异化者群中。他的拳头砸在那些腐烂的身体上,竟然能将它们直接打飞出去,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每次出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那画面让裴云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普通人在这场浩劫中是多么脆弱。
他决心要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裴云澜更加频繁地参与联盟的任务,他变得比从前更加谨慎,也更加狡猾。
他的名声在联盟里渐渐传开,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命硬,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好运背后是无数次的精心算计和冷酷抉择。
也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开始有了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多虑了,每个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心理问题,过度警觉是最常见的一种。但那种感觉太过真实了,像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
每当他回头时,身后总是什么都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在自己住的楼下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黑布裹着的小包裹,放在楼梯口的台阶上,裴云澜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用脚轻轻拨开了外面的布。
里面是一罐黄桃罐头。
他愣了很久,黄桃罐头在末世前不过是超市货架上最普通的东西,但在现在,这种甜食已经成了奢侈品,没有人会在这种情况下随便把一罐罐头拱手让人。
裴云澜以为是谁设下的陷阱,思考了一会还是没有拿,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之后,用脚尖把那罐罐头推到一旁,快步上了楼。
第二天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那个包裹又出现在了同一个位置,这次里面是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有些发软,看起来还能吃。
裴云澜开始怀疑有人在故意接近他。
他开始留意周围的每一个细节,楼道里的脚印,窗台上不正常的灰尘,深夜时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但让他困惑的是,无论他怎么寻找,都找不到那个人的踪迹。
直到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裴云澜外出寻找物资,回来时浑身湿透。他裹着一条旧毯子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一半钉住的木板往下流,突然,他看见街对面那栋废弃楼房的某个窗户里,有一个人影闪过。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
裴云澜没有动,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坐在那里,直到那栋楼里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次日他找了个机会绕到那栋楼里,那栋楼已经废弃了很久,楼内满是垃圾和灰尘。他找到那个房间,推开门,看到里面的场景时,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房间被人整理过,地上铺着一张干净的毯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物品,几瓶水一些罐头,还有一摞乱七八糟的东西。墙壁上挂着一块破碎的镜子,镜子旁用什么东西刻满了歪歪扭扭的痕迹。
裴云澜仔细辨认,发现那些痕迹似乎是在模仿某种文字,有些像数字,有些像简单的汉字,但大多数都看不出意义。
他站在那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个人不仅跟踪他,还在学习他的举动,那些刻在墙上的痕迹,像是在练习写字。
裴云澜没有动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他悄悄地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住处,他迅速锁上了门窗,还在门后顶了一张桌子。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发现自己门口每天都会出现一样东西,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工具,有时候甚至是一些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比如一块磨得发亮的骨头,或者一束用布条扎起来的枯草。
裴云澜从没有碰过那些东西。
但那天晚上,他在关门前犹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放在台阶上的那束枯草,然后抬脚把它踢到了角落。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街对面那栋楼里,一个人影正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人有着一头极长的黑发,垂在脸侧和肩膀两旁,遮住了大半面容,他的身形瘦长,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几乎要融入夜色之中。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云澜渐渐习惯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说来奇怪,那视线并不带有恶意,至少到目前为止,除了每天放在门口的那些东西之外,那个跟踪者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有几次裴云澜外出搜寻时遇到危险,总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有时候他附近的异化者会突然偏离了方向,迅速离开搜寻点,在他搜寻完之后,站在岔路口犹豫时,风里会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气味,引他走向安全的方向。
他把这些归咎于自己的幻觉,一个连正面都不敢露的跟踪狂能做什么好事?
但危险不等人。
城市边缘的隔离墙在一次大规模异化者冲击中坍塌了一段,大量异化者涌入城区,联盟匆忙组织力量进行压制,裴云澜被临时编入一支应急小队,负责疏散西南区的平民。
那是一片老旧居民区,巷道狭窄曲折,房屋密集,裴云澜带着阿泽穿梭在巷子里,挨家挨户敲门喊人。
“快走!往北门撤!”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已经嘶哑。
大部分居民都还算配合,拖家带口地往北门方向跑去,但有几个人怎么也不肯离开,有个老太太抱着自家养的鸡坐在门口,裴云澜说什么也不走,甚至还有个中年男人喝醉了酒,躺在路边不省人事。
裴云澜没有时间跟他们废话,他扛起那个醉汉就往外跑,老太太见状,终究还是跟着走了。
当他们穿过一条巷子时,前方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异化者!”
裴云澜抬头看去,只见一群缺胳膊少腿的爬行种正从巷子另一端涌过来,它们虽然移动缓慢,但数量众多,而且身后的巷子已经被它们腐烂的身体堵住了。
“走这边!”裴云澜带着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但那条巷子尽头,也出现了异化者。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裴云澜环顾四周,发现旁边有一扇半掩的铁门。
“进去!”
那是一个废弃的小仓库,面积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他等所有人都进去后,用力关上了铁门,又把一旁的一根铁棍横在门上。爬行种们追到了门口,开始用腐烂的身体撞击铁门,那声音沉闷而持续,像是重物拍打水面。
裴云澜让所有人退到仓库最里面,自己站在最前面,握紧了消防斧,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可能的冲击。
就在此时,门外的撞击声突然停止了。
裴云澜愣了一下,紧接着,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撕咬爬行种,那声音粘稠而密集,伴随着骨肉分离的响动。
有人听的要吐了,阿泽捂住嘴,脸色惨白。
裴云澜没有动,他死死地盯着铁门,听着外面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啃咬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裴云澜屏住呼吸,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蹲下身,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爬行种的半截身体,脸上和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污渍,一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的眼睛很黑,透过发丝的缝隙望过来,正好对上了裴云澜的目光。
那是裴云澜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他长得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五官清秀但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郁,嘴唇薄薄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却看着很诡异。最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他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几乎看不见眼白。
四目相对。
门外的人松开了手中的半截身体,慢慢蹲下来,也凑近门缝看向里面。
裴云澜没发出动静。
那个人也没说话,歪了歪头,用一种研究的眼神打量着门缝后面的裴云澜,然后他笑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正常人会露出的笑容,裴云澜看的顿感惊悚,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他的嘴角咧得太开,像是一个在学习人类表情的人,试图模仿却显得过于夸张。
他本以为这个怪物会破开铁门闯进来,但下一秒,那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
裴云澜看着他走远,手里还拖着几具爬行种的残骸,他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步伐轻而飘忽。
裴云澜很想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但显然,那个长发男人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他回到住处时,门口堆放着一颗爬行种的头颅,那东西已经腐烂了一半,眼珠子还挂在眼眶外面,嘴巴张着,露出一排不齐整的牙齿。
裴云澜捂着鼻子盯着它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力一脚把它踢到街边。
从那天起,门口的“礼物”变得更多了。有时候是一只死老鼠,有时候是某具尸骨上取下来的皮带扣,裴云澜统统没有收。
但有一次,他不得不破例了。
那天他发烧了,末世之后医疗资源匮乏,一场小感冒都可能要人命。裴云澜躺在床上,浑身滚烫,意识模糊,阿泽急得团团转,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弄到几片退烧药,但吃了药,烧还是没退。
就在阿泽准备冒着危险去联盟求药的时候,门口突然出现了一个布包。
阿泽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盒阿莫西林,还有一支未拆封的退烧针剂。他顾不上多想,赶紧把药给裴云澜用了,等到第二天裴云澜醒来时,阿泽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那…那个东西又送东西来了。”阿泽支支吾吾地说,“这次是药,情况比较紧急,我就…给你用了。”
裴云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他对那些礼物不再那么抗拒了,偶尔会把能用的东西拿进来,不能用的就让阿泽丢掉。那个长发男人似乎对他的变化有所察觉,送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实用,有医用口罩,绷带和一次性针管。
两个人之间就这样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默契,裴云澜从未主动去找过他,他也从未在白天出现在裴云澜面前。但每当夜晚来临,街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总有一个身影在默默注视着这里。
裴云澜给他起了个名字,叫做“X”,因为“X”是未知数,而这个怪物对他来说是利是弊,他暂时还看不出来。但裴云澜从没叫过他,这个名字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直到夜晚,裴云澜接了一个搜寻任务,联盟在城北发现了一处未被洗劫过的食品仓库,需要人去清点并运回物资。这种任务风险低,收益高,通常被联盟内部的关系户包揽,裴云澜能分到名额,是因为他最近的表现让联盟高层很满意。
任务本身并不难,仓库位于一条已经清空的商业街上,距离联盟北门不远。他们用了两个多小时就把物资装车完毕,返回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裴云澜开着一辆小型货车,车里装满了罐头和面粉,跟他同车的有两个人,一个叫刘晓枫,一个叫徐畅,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谈论着各自家里攒了多少物资。
“等这批东西分下来,我老婆也能吃上白面了。”刘晓枫笑着说。
徐畅附和着:“就是不知道联盟这次能给我们分多少,听说上面克扣得厉害。”
裴云澜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他专注地开着车,眼睛扫视着前方的道路,街边的路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月亮的光照在黑漆漆的路面上。
就在此时,他看到了一个人影从路边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衣服破烂,踉踉跄跄地跑到路中央,朝着他们挥手。裴云澜本能地踩了刹车,但就在车停下的瞬间,他看清了那个女人的眼睛,瞳孔涣散,眼白充血,嘴角有黑色的液体流出。
“别停车!是异化者!”他猛地踩下油门。
但已经晚了,那个女人扑到车窗上,用头拼命地撞击玻璃,与此同时,从路旁的巷子里涌出了更多的身影。
裴云澜挂上倒挡,猛打方向盘,货车在路面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撞翻了几个扑上来的异化者,然后调转方向,飞速逃离。
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后追着至少十几个异化者,它们跑得极快,有些四肢着地,速度堪比猎犬。
“这不是普通异化者!”刘晓枫吓得声音都变了。
裴云澜把油门踩到底,货车的引擎发出咆哮,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但那些异化者咬得很紧,最近的几个已经扒到了车厢后部。
“跳车!”裴云澜突然说。
“你疯了?”徐畅瞪大眼睛。
“车厢太重甩不掉它们,必须跳!”裴云澜说着,打开了自己的车门,“听好,我数到三,一起跳!”
他数到三,三个人同时从两侧车门跳了出去。
裴云澜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撞在一块路肩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迅速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的一只胳膊似乎脱臼了。
货车又滑行了几十米,最终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停了下来,那些异化者纷纷追了过去,将车厢团团围住。
裴云澜没有接着看下去,他捂住脱臼的手臂,踉跄着钻进了一条小巷。他不知道另外两个人跑向了哪个方向,也不清楚他们是否还活着,此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但他迷路了。
这条巷子他从未走过,越走越深,周围的建筑越来越老旧,那些异化者的嘶吼声时而远,时而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裴云澜靠在墙上,喘着粗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咬咬牙,用另一只手握住脱臼的手腕,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一阵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来,好在关节复位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虽然还很疼,但至少能动了。
他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子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裴云澜迅速转身,看到了一个又高又长的人影从黑暗中走来。
他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裴云澜喘着气,抬头看着他,月光从云层中漏下来,照在对面人的脸上,那张脸比透过门缝看到时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形容。
“X”静静地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盯着裴云澜,然后他抬起手,把一样东西递了过来。
裴云澜低下头看去,那是一块干净的纱布,叠得整整齐齐,他盯着那块纱布,又抬头看了看“X”。
“你一直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裴云澜的声音沙哑。
“X”没有回答,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他皱起眉头,似乎对自己无法表达感到不满。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裴云澜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他走上前来,摊开裴云澜的手掌,挠了挠他的掌心之后,做出来一个跟随的手势。
裴云澜愣了一下。
“你想跟着我?”
“X”点了点头,他的脸上又出现了那个不自然的笑容。
裴云澜没有立即回应,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怪异的男人,他显然已经独自生活了很久,行为举止都不像正常人,他看起来更像一只野狗,虽然这么形容不太礼貌,但很恰当。
“为什么?”裴云澜问。
“X”又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他低下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似乎很懊恼,裴云澜看着他这个样子,挑了挑眉。
“你不会说话?”
他点了点头。
“也不是完全不会,只是说不出来?”
他又只是点了点头。
裴云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纱布,又看了看“X”沾满血污的手指。
“行吧。”他说,“跟着我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第一,不许随便杀人。”裴云澜伸出一根手指,“包括异化者,能避则避,除非是为了自保。”
“X”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然后点了点头。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许自作主张。”
这个条件让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三,不许再往我门口放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次“X”没有点头,他盯着裴云澜,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是抗议,裴云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几下,然后他又指了指裴云澜,指了指自己,最后指向远处那栋废弃的楼,裴云澜明白了,他以为他送给他的东西都具有意义。
“有什么意义?”裴云澜问,“死老鼠算有意义?”
“X”张了张嘴,却无法解释,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急切,手指在空中挥来挥去,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裴云澜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突然有些想笑,这个人此刻像个做不出题目的孩子。
“行了。”裴云澜打断他,“第三个条件改成,不许再送死的东西,别的不太离谱的,我会考虑留着的。”
“X”停下了比划,定定地看着他,又笑了。
“走吧。”裴云澜转身朝巷子外走去,“先回我那里。”
身后传来轻而快的脚步声,“X”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夜色吞没了两个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