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骸》一夜风催雨

1、第 1 章 末世第

　　末世第三年，街道上的尸骸随处可见，这种骇人的场景已经成了城市的一部分，像是不合时宜的雕塑，横陈在柏油路与断壁残垣之间。

　　最初那场浩劫来得突然，医院的急诊室一夜之间被发热患者挤满，人们以为是流感。直到有人亲眼看见停尸间里的尸体坐了起来，并且满大街上都是墓地里爬出来的尸体。

　　恐慌像潮水一样席卷每一个角落，新闻里滚动播放着专家们苍白的解释，军队开进城区，枪声彻夜不息。

　　起初那场名为“异化”的灾变席卷全球时，所有人都以为末日已然降临，人类社会的秩序会在哭喊与撕咬中彻底崩塌。

　　可事实是，那些从坟墓里爬出来，被称为丧尸的东西，脆弱得可笑，它们没有超级速度，没有刀枪不入的皮肤，甚至没有基本的捕食智商。

　　尸身腐烂的皮肉一块块剥落，露出森森白骨，除了看着骇人，连一个成年人都追不上，到了最后连挪动都做不到，只能瘫在原地，任凭蛆虫与细菌完成最后的分解。

　　人们害怕过，疯狂过，军队开进城市，压制这场疯狂的异变，枪声与火焰昼夜不息。

　　但没过多久，所有人就发现，只要不被那些腐烂到极致的尸块散发的恶臭熏到，不去接触那些黏糊糊的残留物，日子还能过下去。

　　渐渐的，那些复活过来的东西几乎都烂透了，没有肌肉支撑的骨骼散落一地，再也动弹不得，只有那些被埋在地下或者泡在水里的还保留着些许活性。

　　于是恐惧消退，生活继续，城市逐渐恢复了秩序，人们走出避难所，清理街道上动弹不得的尸骸成了市政工作的一部分，戴着防毒面具的工人将它们铲进密封车斗，统一焚化处理。

　　市场重新开张，学校复课，工厂复工，这次来去匆匆的尸潮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说起那些行尸走肉时甚至会笑出声来。

　　在第四十二天时，裴云澜站在阳台上，看见楼下街道的清理车在收拢那些已经烂透的尸堆。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面不改色地把粘在地面上的腐肉铲进卡车，高压水枪冲刷着发黑的血迹。

　　而街上所有人的生活依旧和以前一样，这个世界仿佛只是多了一项令人作呕的日常工作。

　　直到邻居家的男主人开始呕吐。

　　裴云澜记得很清楚，那天黄昏，他下楼扔垃圾时看见对门的张先生扶着楼梯扶手，面色灰败地干呕。他出于好心，问了几句，对方说可能是吃坏了肚子，可第二天张先生的妻子也出现了同样症状，还伴随着持续的低烧。

　　直到第三天，裴云澜再次见到他时，他注意到张先生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开始浮现出暗紫色的斑块。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对夫妇，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上班前去敲了敲他们家的门。敲了半天都没有人来开门，他凑上去去看防盗门的猫眼。

　　直到他看见张先生站在自家客厅中央，眼白浑浊，嘴唇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而张太太的喉咙被撕开了，倒在一旁仍在抽搐。

　　那一刻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例“活人感染”。
　　在这之后，世界才真正崩塌。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噩梦，超市被哄抢一空，街道上全是废弃的车辆，军队设卡拦截，枪声从早响到晚。他跟着逃难的人群辗转了好几个避难所，见过太多惨状了。

　　有人被丧尸咬伤后在几小时内变异，有人为了抢一罐奶粉杀了自己的同伴，有母亲抱着感染的孩子跳了河。

　　联盟紧急启动应急预案，从各处抽调人手压制异化者，军队再次开进城市，但这次他们面对的不再是那些行动迟缓的腐烂尸体，而是更加强大，也更加聪明的敌人。

　　现在裴云澜住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三楼的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一半，只留下一条窄缝用来观察街道。房间里堆满了罐头，瓶装水和各种药品，角落里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消防斧。

　　他今年二十四岁，末世前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能说会道，人缘还算不错。现在的他嘴皮功夫可不再用来推销公司的产品，而是用来在其他幸存者之间周旋。

　　“云澜哥，联盟那边又来人了。”楼下传来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慌张。

　　裴云澜放下手里正在清点的纱布，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站在楼道口，胸口别着幸存者联盟的徽章，那是一只展翅的鹰。

　　他认得那两个人，上周他刚从联盟的物资点回来，交上去的东西还没焐热，他们又来了。

　　“就说我不在。”他压低声音对楼下的少年说。

　　少年名叫陈泽凯，十五岁，是裴云澜在一次外出搜刮物资时从一栋废弃商场里带回来的。他的父母都被感染，变成了丧尸，他躲在商场的储物柜里三天三夜，被裴云澜撬开柜门时已经饿得神志不清，几乎快说不出话。

　　从那以后，他就跟在裴云澜身边，替他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他们说，如果这次再不去，就把你的名字从联盟名单上划掉。”阿泽的声音有些发颤。

　　裴云澜沉默了片刻，被划掉名字的人将被视为无归属者，不仅无法领取配给物资，在遇到异化者时也不会得到任何庇护，这在这个世道里几乎等于宣判死刑。

　　他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

　　“让他们进来。”

　　敲门声响起时，裴云澜已经坐在了桌边，面前摊着一张标注着各种符号的城市地图，他点头示意阿泽开门。

　　两个联盟工作人员一前一后走进来。为首的看着像是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的眼睛很小，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跟在他身后的是个年轻人，沉默寡言，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

　　“裴云澜，联盟派发的最新任务。”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放在桌上，“你被编入第三搜寻队，明天出发，目的地是城东的南沱制药厂。”

　　裴云澜没有急着回应，而是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城东的南沱制药厂，末世前是本市最大的药品生产基地之一，联盟派出了三支搜寻队，任务目标是搜寻抗生素，止痛药和手术器械。

　　纸的右下角盖着联盟的红章。

　　“三支队伍多少人？”他问。

　　“十二个，加上你十三。”

　　“制药厂周围什么情况？”

　　“根据侦查，厂区内有少量异化者活动，以爬行种为主，没有发现掠食种和分裂种的踪迹。”男人顿了顿，“但你也知道，侦查不一定全面。”

　　裴云澜点了点头，爬行种确实是最容易对付的，那些残缺的尸体只会潜伏在草丛和角落里，靠腐烂的尸身感染别人。只要不主动靠近，基本没有威胁，但制药厂不同，那里在末世初期就被封锁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明天几点集合？”

　　“早上六点，联盟北门。”

　　“知道了。”

　　男人似乎对他的配合很满意，转头示意年轻人记录，末了又补了一句：“云澜啊，联盟知道你能干，这次任务完成得好，你申请的那批种子就能批下来。”

　　裴云澜笑了笑：“替我谢谢联盟。”

　　送走两人后，阿泽凑过来，小声问：“云澜哥，你真的要去啊？城东那边听说不太平。”

　　“不去能怎么办？”裴云澜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缝望向街道，“没有联盟的庇护，我们两个活不过一个月。”

　　阿泽沉默了。

　　他说的是实话，这座城市真正的危险从来都没有消失，异化者潜伏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而比异化者更可怕的，是人。

　　裴云澜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的人。

　　他信奉一条准则：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为此他可以撒谎，可以偷窃，可以在必要的时候狠下心来。他救阿泽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阿泽熟悉那片区域的地形，对他搜刮物资有帮助。他也从联盟那里骗过不少物资，每次都能找到合适的借口和理由。

　　但他从没害过无辜的人，这是他给自己划的底线。

　　那天深夜，裴云澜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末世前，坐在公司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面前的投影仪上放着季度销售报表。正中央的老板偏离了话题，开始讲述他自己的丰功伟绩，同事们也都在，只是有人听的打哈欠，有人偷偷点外卖。

　　窗外阳光正好，楼下的咖啡店还在排着长队。

　　然后画面一转，那些熟悉的面孔全都变了，他们的皮肤开始溃烂，眼球从眼眶里掉出来，嘴角咧到耳根，他们朝他扑过来，张开的嘴里全是黑色的牙齿。

　　裴云澜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四点四十分，也该出发了。

　　阿泽还在隔壁房间睡着，他没叫醒他，简单洗漱，穿上那件内里缝着几块钢板的外套，把消防斧别在腰后，又往背包里塞了两瓶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个简易急救包。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藏进了鞋底夹层。

　　联盟北门设在城市原来的长途汽车站，裴云澜到达时，已经有不少人在那里集合了。他扫了一眼，十二个人，有男有女，大多比他年长，穿着联盟统一配发的深色外套。

　　有几个人的外套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裴云澜。”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我是第三搜寻队的队长，陆振光”

　　裴云澜握住他的手，那手掌粗糙有力，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个老手。

　　“陆队长好。”

　　“人到齐了，出发吧。”陆队长没有多余的话，转身挥了挥手。

　　一行人上了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引擎轰鸣着驶入清晨的街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旷的路面。偶尔能看到几个早起的人影，佝偻着身子沿街翻找垃圾桶。

　　裴云澜坐在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城市还保留着末日前的轮廓，只是那些霓虹灯牌大多灭了，有些楼房还留着被大火烧过的痕迹。路边停着的车辆全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有些车窗碎着，座位上长出了野草。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制药厂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白色建筑群，周围环绕着高墙和铁丝网，末世前这里是重点防护区域，有保安值守，进出需要身份验证。现在大门敞开着，铁门歪斜地挂在一旁，上面的漆已经剥落殆尽。

　　“停车。”陆队长在距离大门五十米处下令。

　　两辆车停了下来，众人陆续下车，各自检查装备。

　　“分成三组，一组搜索办公楼，二组搜索生产车间，三组搜索仓库。”陆队长简短地分配任务，“我在一组，裴云澜跟着我。”

　　裴云澜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消防斧。

　　制药厂的大门内是一片宽阔的水泥空地，上面散落着一些废弃的运输车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他皱起眉头，那种味道他太熟悉了。

　　“小心脚下。”陆队长低声说。

　　一组的五个人朝着办公楼方向前进，那栋楼大约有六层高，入口处的玻璃门碎了一地，楼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走廊时带起的沙沙声。

　　裴云澜走在队伍中间，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办公楼的底层是大厅和接待处，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墙壁上有不少干涸的血迹和血手印。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每到一层都仔细搜索。

　　二楼是行政办公室，三楼的药品样品陈列室，四楼和五楼是研发区域，除了偶尔跑过的老鼠，没有发现任何异化者的踪迹。

　　“太安静了。”裴云澜对陆队长说。

　　陆队长也意识到了不对，停了下来，就在此时，六楼传来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拖行，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有东西。”陆队长压低声音，举起手里的步枪。

　　裴云澜把消防斧横在身前，屏住呼吸，联盟配发的武器有限，像他这样的临时人员只有自备的冷兵器。

　　拖行的声音越来越近，从六楼的楼梯口传来，然后，一个扭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那东西看得出曾经是一个男人。

　　现在它的下半身几乎完全腐烂，两条腿已经看不出形状，只有一条条灰褐色的肌肉组织拖在地上。上半身还算完整，胸腔的皮肤裂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器官，它的头歪向一侧，嘴巴张得大大的，发出低沉的呻吟。

　　“爬行种！”有人惊叫出声。

　　陆队长毫不犹豫地开了枪，子弹打进爬行种的身体，溅出一滩黑色的液体。但爬行种似乎没有受到致命伤害，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朝着他们爬来。

　　“打头！”陆队长吼着，又连开三枪。

　　这一次枪枪命中头部，爬行种终于不动了，瘫倒在地，黑色的液体从它的脑袋里流出来，在地面上蔓延。

　　裴云澜松了一口气，但就在他放松的瞬间，头顶的天花板突然裂开。

　　碎石和灰尘飞溅，一个巨大的身影从上方坠落，直接砸在了队伍中间，等裴云澜看清时，他已经无法判断那是什么了。

　　那东西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身上长满了粗壮的肢体，每一根肢体都在不停地扭动着。它的身体中央是一个类似人头的东西，面部特征模糊不清，只有一张嘴在不停地开合着。

　　“是进化后的分裂种！”陆队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慌，“撤！快撤！”

　　裴云澜没有犹豫。

　　他转身就朝着楼梯跑去，身后传来枪声和惨叫声，分裂种的肢体横扫过来，将一个队员拍飞了出去，那个队员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了下来。

　　裴云澜没有回头，自己现在帮不了任何人，停下来只会多一具尸体，他拼命地跑下楼，耳边回荡着身后的惨叫声和分裂种低沉的嘶吼。

　　冲出办公楼的那一刻，他看到二组和三组的成员也正在往外逃窜，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有人浑身是血，有人拖着受伤的同伴。

　　“跑！”裴云澜对着他们大喊，“往大门外跑！”

　　人群像受惊的野兽一样朝着制药厂大门涌去，但分裂种不止一只。从生产车间和仓库方向各自涌出了好几个扭曲的身影，它们移动速度极快，比爬行种要敏捷得多。

　　裴云澜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制药厂大门的，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双腿已经麻木，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回头看了一眼，制药厂方向正在升起浓烟，爆炸声不断响起，那是陆队长在绝望中启动了车里的油箱。

　　十三个人，最后跑出来的只有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