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我的光走了 天光微亮, ...
-
天光微亮,破晓的浅白一点点浸透厚重的夜色。
城市从沉眠里缓缓苏醒,远处零星车流掠过,碾碎清晨的寂静,温柔的晨光透过落地窗薄纱,细碎、轻柔,落满一室暖意。
卧室里安静得过分。
谢晏辞是被心底踏实的暖意唤醒的。
这是三年来,他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夜。
没有辗转反侧的失眠,没有患得患失的噩梦,没有深夜空凉的枕边,没有时时刻刻悬在嗓子眼的惶恐。
怀里温热柔软的触感,是他三年执念落地的安稳。
睡前少年温顺妥协的模样、轻声那句“我不走”,一遍遍温存地映在脑海里,熨平了他所有偏执疯魔的戾气,抚平了他千余个日夜的煎熬。
他甚至在浅浅的睡意里,弯过一次唇角。
真好。
他的望舒,留下来了。
没有走,没有恨他到极致,没有彻底舍弃他。
哪怕是耗尽心力后的妥协,哪怕是无可奈何的认命,对谢晏辞而言,已是此生唯一的救赎。
他缓慢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底还带着初醒的慵懒与温柔,褪去了昨夜所有的猩红、疯狂与破碎,只剩下安稳缱绻的暖意。
下意识收紧手臂,想再抱抱身侧的人。
可下一瞬——
怀抱一空。
冰凉的空气瞬间灌入臂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温热的、柔软的、属于苏望舒的体温,彻底消散,半点不剩。
谢晏辞心口猛地一沉。
所有初醒的睡意、温柔、安稳,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狠狠击碎。
他猛地睁眼,瞬间坐起身。
被褥凌乱摊开,半边床铺凉得彻底,没有余温,没有褶皱,安静、冷清,像是整夜都没有人躺过。
空的。
身边是空的。
他的少年,不见了。
“望舒?”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与猝不及防的慌乱,低低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偌大的卧室,只剩他自己的回声,轻轻荡开,然后死寂落地。
晨光明明温柔和煦,落在身上却冰寒刺骨,顺着毛孔钻进骨血,冻得他四肢百骸瞬间僵硬冰凉。
不可能。
昨晚明明好好的。
他明明留不住任何人,唯独留住了苏望舒。
他明明温顺靠在他怀里,明明轻声答应留下来,明明妥协了、认命了、不走了。
谢晏辞大脑一片空白,短暂的懵怔之后,是铺天盖地、近乎窒息的恐慌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猛地下床,脚底踩过微凉的地板,刺骨的凉意根本感知不到。
他跌跌撞撞冲出卧室。
“望舒!苏望舒!”
他第一次失控大喊,声音撕裂清晨的寂静,带着彻底的慌乱与失措。
客厅空旷冷清。
没有熟悉的清瘦身影,没有温柔低垂的眉眼,没有安静静坐的少年。
一室安静,万物荒芜。
视线慌乱扫过客厅,最后死死定格在玄关柜上。
一叠整齐收好的文件袋,静静立在最显眼的位置。
是昨晚那些铁证。
那些他亲手策划所有黑暗、毁掉他所有前程的罪证。
被苏望舒一一收好,整齐摆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没有撕碎,没有丢弃,没有愤怒的践踏。
只有极致的平静。
平静得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谢晏辞浑身剧烈颤抖,指尖冰凉,四肢僵硬,一步步踉跄走过去。
他颤抖着手拿起文件袋,指尖触碰纸面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碾碎、揉烂。
原来不是妥协。
不是认命。
不是原谅。
是缓兵之计。
是他天真、愚蠢、自欺欺人,掉进了他温柔伪装的陷阱里。
他所谓的留下来,是假的。
他所谓的累了、闹不动了,是假的。
他所有温顺、柔软、退让,全部都是假的。
他只是在骗他。
骗他放松警惕,骗他彻底安心,骗他沉沉入睡。
然后趁着他一夜安眠,悄无声息,彻底逃离。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谢晏辞手指用力,文件袋被捏得褶皱变形,指节泛白颤抖,眼底瞬间红得狰狞可怖。
“骗子……”
他低声喃喃,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极致的狼狈与崩溃。
“苏望舒,你这个骗子……”
你骗我心软,骗我安心,骗我放下所有防备。
你骗我以为我终于留住你了。
结果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半分留念。
你从来都没有想过留下来。
你只是想逃。
逃离我,逃离这座城,逃离我给你的所有牢笼与黑暗。
他疯了一样转身,冲向衣帽间。
偌大的衣帽间,曾经满满当当摆放着两人的衣物,烟火气十足。
如今,属于苏望舒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空。
衣架空荡荡的,专柜、层架、抽屉,干干净净,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抹去了他所有存在过的痕迹。
一点,都没有给他剩。
谢晏辞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仿佛彻底凝固。
他又疯一般冲去书房、客房、阳台、储物间。
一间一间翻找,一处一处排查。
空的。
全部是空的。
屋子里再也没有半点苏望舒的气息。
三年同居,数年情深,爱恨纠缠,痴恋疯魔。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唯一留下的,只有那一叠冰冷的罪证,无声地控诉着他所有的自私与罪孽。
谢晏辞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晨光落在他惨白崩溃的脸上,眼底猩红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眼底,矜贵冷静、永不失态的影帝外壳,彻底碎得彻底,狼狈不堪。
他活了二十七年,登顶娱乐圈巅峰,手握名利、地位、财富、荣光,一生顺逆自如,从未失控,从未溃败。
他运筹帷幄,掌控舆论,掌控资本,掌控所有人的节奏。
唯独掌控不了一个苏望舒。
他以为折断他的翅膀,就能困住他的人。
却没想到,折断翅膀的飞鸟,隐忍蛰伏,蓄势待发,最后拼尽全力,也要冲破牢笼,远走高飞,永不再回。
他以为的救赎,原来是更深一层的地狱。
他以为的失而复得,原来是彻底的永别。
谢晏辞猛地掏出手机,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屏幕。
拨号。
无人接听。
再拨。
冰冷的机械音反复回荡——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不死心,疯狂点开微信。
红色感叹号刺眼地钉在屏幕中央。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拉黑了。
彻底拉黑。
电话拉黑,微信拉黑,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切断。
他又疯一样点开微博、社交平台、所有关联账号。
苏望舒所有账号——全部注销,查无此人。
全网干干净净,再也搜不到半分他的痕迹。
他注销了所有过往,斩断了所有牵绊,抹去了所有可以被他找到的线索。
决绝到残忍,干净到刺骨。
谢晏辞双腿一软,顺着墙壁缓缓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天光大亮,旭日东升,万丈光芒洒落人间。
全城喧嚣复苏,车水马龙,烟火沸腾。
可他的世界,彻底黑了。
彻底塌陷,彻底荒芜,彻底寸草不生。
三年前,他亲手毁掉他的星光。
三年后,他亲手弄丢了他唯一的月亮。
昨夜他还抱着他,以为余生圆满,以为岁岁相守。
一夜梦醒,人去楼空,万事皆休。
他赢了事业,赢了名声,赢了全网追捧,赢了世俗所有荣光。
唯独输了他。
输得一无所有,输得万劫不复,输得余生荒芜。
喉咙涌上腥甜,心口剧痛难忍,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低头,死死攥着手机,指节用力到泛白、变形,眼底猩红疯狂,隐忍整夜的情绪彻底崩塌,低沉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溢出。
“回来……望舒,你回来好不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再也不逼你了,再也不困住你了,你回来行不行……”
无人应答。
整座空旷的房子,只剩他一人狼狈崩溃的低泣。
从前他偏执发问,我只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我有什么错?
现在他终于知道。
他错得离谱,错得彻底,错得活该。
他用最极端的爱,逼走了最爱他的人。
用最自私的偏执,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余生。
他颤抖着手,点开所有人脉、所有资源、所有圈内渠道,疯狂下发指令。
“查!立刻给我查!”
“查苏望舒的出入境记录!查他的航班!查他现在在哪里!”
“无论花多少钱,无论动用多少人脉,无论翻遍国内国外,把他给我找回来!”
消息一条条发送出去,指令一条条下达。
整个工作室、整个公关团队、所有私人渠道,瞬间全员紧急待命,全城搜查,全网排查。
可半小时后。
顶级团队、顶级人脉、顶级资源,全部传回同一个冰冷答案。
——查不到。
所有记录全部被提前清除,身份彻底匿名,出境路线隐秘,无任何追踪痕迹。
苏望舒走得太干净、太决绝、太彻底。
他蓄谋已久,筹谋数年,步步隐忍,一夜脱身。
不留一丝线索,不留半分余地。
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彻底消失在了谢晏辞的世界里。
谢晏辞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查无结果”,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死寂、荒芜、绝望。
原来他所谓的掌控一切,在他决意离开的那一刻,一文不值。
他能掌控全网舆论,能掌控资本风浪,能掌控娱乐圈沉浮。
唯独掌控不了,他决意的别离。
晨光透过落地窗,温柔洒落,照亮满地空寂。
昨夜温存犹存,今朝人去楼空。
一场大梦,彻底惊醒。
星光溺于旧梦,旧梦碎于天明。
从此以后。
山河万里,人海茫茫。
他再也找不到他的苏望舒。
再也等不回,他那年眼底有光、满心温柔的少年。
余生漫长,万丈荣光皆为空。
只剩他一人,守着满室空旷、满身罪孽、满心疯魔。
岁岁孤寂,年年忏悔。
无归,无期,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