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爱与诅咒》甚晓

1、雨中曲 滴答…

　　滴答……
　　滴答……
　　滴答……
　　意识好像漂浮在空中，在静谧的空间中不断浮沉，唯有落地的水声不断敲击着耳膜，告诉他，他还活着。
　　冰冷的金属触上温热的血肉，绘出一道道鲜红，它们沿着被高高吊起的腿蜿蜒而下，在腹间汇聚成一汪血色，直到此处再也盛不下更多。
　　黏腻，潮湿……
　　迸裂而出的疼痛将躺在实验台上的少年唤醒，他猛地睁开双眼，无影灯刺目的光直射而来，生理性的泪水被激出，他轻轻眨眼，模糊了视线的泪珠滚落，迷蒙的眼神逐渐清明。
　　熟悉的白色天花板，熟悉的血腥气。
　　身上的疼痛没有因为他的清醒而停止，他下意识挣动四肢，可惜一如往常身体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他连抬头看一眼施暴者的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早上好，小游今天醒得真早。”
　　一张算得上温文尔雅的脸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男人的脸贴的极近，他甚至能感受到男人金丝眼镜上冒出了丝丝寒气。
　　如果忽略男人眼神中的疯狂，这句“你今天醒得真早”真是熟人间最普通的一句问候。
　　对方捧起他的脸，冰凉的手术刀因对方的动作贴紧他的脸颊，激得他汗毛倒竖。
　　有血顺着刀流入他的眼中，将视线染成一片红色，对方抬高他的脸，让他直面被割得血肉淋漓的腿，斑驳的视线中是红的骨，黑的血。
　　这次的实验不知道能为他换来几天的喘息。
　　可出人意料的是，与以往的失败不同，这一次伤口肉眼可见地快速愈合，肌肉纤维不断缠绕生长，新生的肉芽组织填满裂痕，疤痕收敛，红肿消退，皮肤光洁如初，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男人冲向他被高高吊起的腿，他的头重重磕在实验台上。
　　他感受着对方颤抖地伸出手抚摸着那块皮肉，仿佛在对待一块稀世宝物。
　　“成功了，成功了，我们终于成功了。”男人激动地将他的腿弯折到一个超越人体极限的角度，只为让他躺着也能清晰看见那愈合的皮肉。
　　“你真是我的缪斯。”
　　男人在他的腿上印下虔诚的一吻。
　　似乎是动听的情话，却藏着最恶毒的诅咒。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逃离了，这一辈子注定是个实验品。
　　男人恋恋不舍地离开那块皮肉，手中握起了一把锤子，圆润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物品轻轻点在他的膝盖上，转头：“咱们再一起试试被粉碎的骨头还能不能这么快愈合。”
　　“好吗？”
　　他看到了高高扬起的锤子。
　　砰！
　　天气预报预警了三天的台风姗姗来迟，窗户狠狠地拍在窗框上，发出巨响。
　　宋游骤然从噩梦中脱身，睁开双眼，昏暗的室内环境让他的双眼迅速适应环境，盯着天花板上经窗户投进室内的重重灯影发呆，意识回笼，他坐起身来，光着脚踩在地上来到窗边。
　　台风驱散了夏日的闷热，吹干他睡着时流出的汗，体感上甚至有些凉。
　　宋游抱臂磕在窗台上，贪恋着这份舒适。
　　“我让你多买点菜，台风马上要来了，你怎么就跟没听到一样！”
　　“这菜买多了坏了也不好吃啊，我买的速冻水饺不是更方便嘛，这台风能来几天，吃几天速冻食品也不会死。”
　　楼上传来夫妻俩拌嘴吵架的声音。
　　楼下爆炒辣椒的香气顺着排风管道四散开来，呛得人鼻子痒痒的。
　　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让宋游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类，而不是那个被改造的怪物。
　　叮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打破这份安宁，白光照亮了宋游的侧脸，他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演员已就位。”
　　他盯着这五个字，莫名其妙有一种推背感。
　　任务已经开始，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认命般放下手机，探出身子拉住窗户把手，重重合上窗户，转身。
　　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还有一个放在门口的杂物箱。
　　宋游精准抽出杂物箱中的雨伞，关上门离开。
　　闪电划破漆黑的夜，伴着沉闷的雷声，这场憋了一天雨终于下了个痛快。
　　——
　　雨幕遮住双眼，夜色掩盖踪迹。
　　雨夜是最好的帮凶。
　　龙息水库，通行坝上。
　　奚行一只胳膊横亘在张强的胸口，使他呼吸受阻。
　　张强的脸憋得青紫，几欲窒息下，他艰难地从嗓子中挤出几个字：“奚……奚行，你放过我吧……我的利润分你三成。”
　　奚行的动作有了些松动，似乎真的被他说动。
　　张强趁着奚行愣神的间隙，从口袋中摸出刀，直直朝奚行的太阳穴刺去。
　　奚行反应极快，竖起胳膊挡住这致命一击，小臂被刀尖刺穿，他一个手刀重重击打在张强持刀的手腕，张强吃痛，刀脱手。
　　奚行顾不得还挂着刀的胳膊，偏头躲过张强紧跟而来的拳头，动作间重心改变，张强找到机会顶开奚行压制自己的身体。
　　张强连滚带爬地脱离控制，又迅速爬起，大口喘息，与奚行对峙。
　　奚行不紧不慢地举起胳膊，握住刀把，唰地一下抽出卡在血肉中刀，汩汩血液顺着胳膊滑落，他感觉不到疼似的，神态从容淡定与张强的穷途末路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哪里触动了张强紧绷的神经，他突然发狂扑向奚行：“凭什么你样样都比老子强，你爸妈也是那样刚刚在上，什么对我好，不过是在施舍我而已。”
　　奚行侧身躲过这一击，张强因惯性冲向前，奚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反拧至身后，抬脚踢向他的小腿，张强砰地跪倒在地。
　　奚行单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拎了起来，将他抵在栏杆上。
　　隔着木栏杆，张强身后就是因台风而水位暴涨的溪河，水流湍急流过发出巨响，像吃人的巨兽。
　　奚行只要轻轻一推，张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奚行你饶了我吧，你杀了我还得脏了自己的手，我保证以后不再卖假的基因药剂，从此消失在金城，不让你为难。”
　　奚行施力，张强的半个后背已经悬空，他翻来覆去地求饶，双手紧紧抱着奚行扼住他脖颈的胳膊。
　　“还不够，再求。”
　　奚行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语气冷淡。
　　“好好好，我求你，求你看在我们以前是朋友的份上，我真的不想死。”张强涕泗横流，五官乱飞，祈求活命的机会。
　　“呵。”像是被张强的滑稽样子逗的，奚行突然笑出声，紧跟着恶意宣泄而出：“你瞧，你还是这幅狗样，和当初跪在我爸妈面前乞食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强现在无心分辨奚行口中的话，他只能顺着他的话说：“对的，对的，我就是狗，求你饶了我的狗命吧。”
　　年久失修的木栏杆承受不住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突然断裂，千钧一发之际，奚行抓住栏杆下凸起的路沿，张强的求生本能则让他死死地拽住奚行，两人像锁链般一环套一环地吊在空中。
　　奚行想将张强甩下，收紧核心来回晃动身体，可张强的手就像生了根似的抱着他的腰一动不动，这个姿势他也根本无法用双腿将对方蹬下去，汗水混合雨水在掌心与水泥地间充当润滑剂，即使抠得指尖发白，他的手还是不可控制得像路沿外滑动。
　　嗒、嗒、嗒。
　　脚步声传来，一只骨肉匀称的手伸到奚行的身前，撑开的伞落下一片阴影，挡住了打落在奚行身上的雨水
　　奚行抬眼望去，来人蹲在他的身前带着盈盈笑意，开口：“你好像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
　　奚行回答得干脆：“需要。”
　　宋游震惊于他的爽快，从身后抽出另一把长柄的伞，双腿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探身到奚行上方，修长的脖颈与纤细的腰线在奚行眼前暴露无遗。
　　奚行看不见宋游拿着那把伞干了什么，只听见背后传来张强的一声惨叫。
　　“别，，求求你，别啊！”
　　腰上的重量陡然一轻，宋游收回探出的身子回到坝上安全的范围，奚行双手发力，凭着强大的臂力将自己撑回平地。
　　一把黑伞伸到他的面前。
　　深深吸了口气，奚行顺着伞伸来的方向看向对方。
　　一双白运动鞋，洗的有些发白的牛仔裤再配上件宽松的休闲长袖，站姿有些随意，脸藏在倾斜的黑伞之后看不清，握着伞柄的手白得晃眼。
　　反观奚行浑身都湿透了，衣服在打斗中也沾满了泥水，手臂上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发力不断流着血，他此刻有些脱力地瘫坐在地，略显狼狈。
　　“谢谢。”
　　奚行接过伞，却在宋游收回手时，一把拽住他的手，猛地一拉，宋游被拉了个踉跄，单膝跪地。
　　两人的视线终于处在一个平面。
　　他看清了宋游的脸，面部线条柔和平缓，一颗小小的唇珠点缀在唇弓正中，鼻梁高挺，眉毛浓而不粗，一双丹凤眼因惊讶而微微瞪大，很古典清秀的长相。
　　奚行挽起宋游的袖子，宋游的小臂上有个伤口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扎在肉里的木刺排出体外，被雨水冲刷掉落在地。
　　宋游抽回自己的胳膊，放下袖子，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窘迫与恼怒，语气还是那样带着笑：“不愧是执行支队的队长，真敏锐。”
　　他的伤口应该是木栏杆断裂口处造成的，至于为什么能快速愈合，奚行语气中带上犹疑：“你用了基因药剂。”
　　基因药剂，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黑市流行起来的一种能够提高人某些能力的药剂，不同型号对应不同能力，但随着滥用，它的副作用也显现出来，上瘾，损伤大脑和基因污染，早早被列为了管制品。
　　但目前已知的基因药剂中并没有提高愈合速度的型号，奚行无法确定宋游是否注射了基因药剂。
　　“我哪敢在监察局的执行队长面前用基因药剂，这不找死吗？”
　　“那你怎么解释你的愈合速度，基因突变还是天赋异禀？”
　　“对，就是天赋异禀，上天赐我超能力，说不定是选定我拯救世界什么的。说实话我从小就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是拯救世界的主角，哦，对了，我刚刚就恰好救了你，也算得上你的救世主，别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毕竟科学无法解释的事那么多。”
　　不堪入耳的发言。
　　胡说八道，满嘴跑火车，奚行给宋游贴上标签——脑子不太灵光的骗子。
　　如果脑袋好用，就不会动手去解决张强，他现在甚至不需要去威胁对方不准把今晚的事情说出去，毕竟他们已经成为“共犯”。
　　奚行不再搭理他的无厘头，撑开对方给的伞，向出口方向走去。
　　“I'm singing in the rain
　　just singin' in the rain
　　What a glorious feeling
　　I'm happy again
　　I'm laughing at clouds so dark up above
　　……”
　　歌声传来，奚行转头，只见宋游在栏杆的缺口处坐下，晃荡着双腿，愉快的小调从口中流淌而出，仿佛不是置身于凶案现场，也没有瓢泼大雨，他只是来这里郊游。
　　他正等着奚行回头，朝他的方向嘴角轻扬，做出口型。
　　无声却有着轻快语调的一句话传入奚行脑中。
　　他说，奚队，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