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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祸不单行 玉君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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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君菀缓缓坐起身,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接过陈婶递来的凉茶,一口饮尽,压下喉间淡淡的干涩灼痒。
“今日劳烦婶子了。如果不是你们上坟撞见,我怕是还要在坟前晒上大半日。”
她语气温和,眉眼覆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倦色,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今日是亡夫头七,她专程去坟前哭一场、演一场情深未亡的戏做给镇上闲人看。
她年轻守寡,手握两间店铺最招人眼馋,也最招人非议。唯有装一副重情重义、悲恸难支的模样,才能堵上悠悠众口,断了媒婆日日登门劝嫁的纠缠。
只是没想到烈日灼身,她本是假意垂泪、故作孱弱,却不料心力耗空当真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也正是这一晕,让她窥见了一场关于自己的荒诞而真实的梦。
她那死鬼夫君竟是话本子中的男主——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而她玉君菀只是他落魄失忆时的落脚点,话本子中关于自己的只有轻飘飘几个字——寡居日久,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短短一句,潦草盖棺。
梦境到此便戛然而止,并没有向她展示后续种种惨死的细节。
可玉君菀醒过来之后,结合眼下的处境心里已然猜得透亮。
哪里是什么思念成疾、郁郁而终?她根本对那素未深情的便宜夫君毫无半分惦念。
苏扬假死脱身,留她一人守着两份家业孤悬在外,县令之子陈彦又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这所谓的“思念成疾”,大抵就是日后她被层层压榨、百般构陷,熬到油尽灯枯之后世人给她安上的体面说辞。
最可笑的是——她被人活生生逼死、算计死。最后还要背着痴情寡妇的美名,不明不白、冤无可诉地落幕。
心中千般思量暂且按下,玉君菀收去眼底的寒意,面上只余下温顺,静静听陈婶劝解。
“这有什么好谢的?邻里之间本就该照应。”陈婶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脸色满心怜惜,“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人死不能复生。你如今掌着家业,肩上担子重,万万不能再这般糟蹋自己身子。”
“我晓得。”玉君菀轻轻应声,温顺听话,“日后必定珍重身体,不再逞强。”
她面上顺从,心底却清明如镜。示弱,是寡居妇人唯一的自保方式。
陈婶又细细叮嘱几句替她拢好薄被,才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去。
屋内骤然一静。
方才那片惨烈未来幻象,依旧清晰盘旋在脑海。玉君菀卸下满身伪装,后背轻轻靠落椅背,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冷静的寒凉。
她从来对那位早逝的便宜夫君毫无半分情意。所谓思夫成疾、寡居悲苦全是演给世人看的皮囊。
这样一来世人怜她、惜她,便不会轻易苛责;世人见她孱弱温顺便会稍稍放下戒备。
唯有藏锋守拙,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挣一线喘息余地。
不多时,门外传来细碎轻步。
翠薇生怕扰她休养,不敢如往日一般大步进门,只站在门口低声禀报:“阿姐,小叔来了,带了账本,说有要紧事同你商量。”
“行,我去看看。”
玉君菀心神一敛,迅速起身整好衣衫,虚浮步履间依旧稳住仪态迈步走向前厅。
前厅之中,玉溪来回踱着步子,脸上满是慌乱,一见她过来立刻上前急声道:“盈盈,出事了!行会刚传了话,今年县衙孝敬直接加征五成!单单这个月的冰敬就要九两银子!”
九两。
玉君菀指尖微顿,心头瞬间算清全盘收支。
枕水居月利五钱一分,丰衣坊月利七两,两处铺子人工开销合计五两三钱。
堪堪持平的薄利,被一笔突如其来的冰敬直接抽空大半。差额巨大压得人猝不及防。换做寻常商户,早已慌神崩盘。
但玉君菀神色依旧平稳,只淡淡吩咐:“小叔莫慌,尚且还撑得住。你先回枕水居盯紧采买,食材用料半点不能敷衍,口碑根基绝不能乱。丰衣坊这边,我亲自对账打理。”
见她临危不乱,玉溪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咬牙应声离去。
厅中只剩她一人。玉君菀落座摊开账本,一笔一笔细细核算。
万幸苏扬丧宴的随礼净利余下三两,堪堪填上这个月的窟窿,不必动用到压箱底的保命积蓄。
可这只是暂且续命。盛夏才刚刚开始,往后还有炭敬、三节两寿、层层打点,无穷无尽的压榨还在后头。自从苏扬离世,县令之子陈彦屡次传话,欲强纳她为妾,次次被她婉拒。
她越是不从,对方越是步步紧逼。
借行会加税、借公务刁难、借权势施压,目的从来直白——逼她资金断裂、逼她无路可走,最后吞掉她两间铺面,再逼她俯首帖耳。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市井官场最真实的规矩。
她轻声吐出一口气,眼底暗蓄锋芒。无势无权,便是任人拿捏的鱼肉。
想要守住家业、护住自己,不再任人摆布欺凌她就必须往上走。以商积财,以财铺路,步步谋权。
收拾好账本锁进柜中,她转头叮嘱翠薇:“我去丰衣坊对账,晚些便不回来用饭,你自行即可不必等我。”
前路步步是绝境,可她玉君菀,从来不信绝境无解。
……
丰衣坊后院。
玉君菀刚刚铺开账本,前铺骤然传来一阵纷乱响动。
堂妹玉菱一脸慌张冲入院内,气息不稳:“阿姐!不好了!县衙差役来了,点名要见你!”
话音未落,两道皂衣身影已然阔步踏入后院。
差役手持红印牌票与一册祭祀仪制,眉眼蛮横,自带欺压商户的惯有威势,将木牌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今夏县中夏祭在即,往年商户轮值承办,今年轮至你丰衣坊。限期织造坛幄帷布、朱色礼帛、礼生执事衣衫一应祭仪器物,尽数依礼制织造,到期送至官府核验!”
“官府事后拨付工银,但凡拖延残次、以劣充优,即刻封铺查办!”
玉菱年少气盛,一时按捺不住,当即抗辩:“凭什么独摊我们一家?往年明明是各家轮流——”
“菱儿住口。”
玉君菀声音轻而稳,瞬间截断她的话头。
面上即刻覆上妥帖温顺的笑意,她上前半步态度谦和有礼:“舍妹年幼无知、口无遮拦,官爷莫怪。夏祭公务乃是县里大典,丰衣坊自当尽心承办,绝不推诿懈怠。”
说话间,她指尖微动,从袖中暗袋摸出一块碎银悄然稳妥递上。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哪里是什么恰巧轮值。
不过是陈彦刻意针对,借着公务之名,单独压一份耗财耗力的苦差给她孤妇之家。
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拖垮她的铺子里外亏空,要么逼她不堪重负主动低头。
差役掂了掂碎银,分量合意,脸色瞬间由厉转缓,淡淡颔首:“你既明理识大体,我二人便在前铺替你分说一二,免得百姓无端猜忌,坏了你铺中名声。”
一行人移步前铺。
方才差役强行入院的动静早已引来街坊围观众人,人人低声揣测,皆是一脸忐忑,以为丰衣坊犯了过错、要被官府追责。
差役清嗓高声,当众澄清:“众人尽皆散了!并非追责问罪,乃是丰衣坊承揽今夏夏祭织造公务,是正经差事!”
围观人群哗然一片,纷纷低声议论,都道玉家这一回怕是要大亏一笔、折损惨重。
虽流言四起,玉君菀笑意不改,从容扬声开口,声音清亮稳当:“惊扰各位街坊看热闹,是我丰衣坊失礼。今日铺中所有衣物一律七折售卖,概不赊欠,权当赔罪。”
一语落地,纷乱瞬间化作热闹。
围观百姓纷纷驻足挑选,铺内顷刻客流涌动,反倒将方才的阴霾压了下去。
看似破财安抚人心,实则稳住口碑、堵住闲话,不让有心人借机散播她“得罪官府、即将倒闭”的谣言。
待到夜深客散,铺中终于清静。
小婶王晓面色铁青,一手拽着玉菱后领,将人径直拎到玉君菀面前轻轻一推。
玉菱踉跄站定,眼圈通红,泪水簌簌落下,委屈得浑身发颤。
“知道错了?”王晓怒气未消,语气严厉,“方才若非你多嘴顶撞差役,何须多费银钱打点!平白多浪费三百文!”
“阿姐……对不起……”玉菱哽咽难言,哭得气息紊乱,“我只是、只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你……是我不好,嘴太快了……”
“你还敢哭!”王晓又急又气,抬手便轻轻拍了她两下,“盈盈守着两处家业步步维艰,每一文皆是血汗辛苦来的,你半点不知分寸省心!”
“小婶,别气了。”
玉君菀立刻上前隔开二人,语气温和却笃定,“此事本就与菱儿无关。差役原本就带着刻意欺压之心而来,就算菱儿不开口,他们也会百般刁难。她是心疼我,并无过错。”
王晓却依旧郁结难平:“你不必替她开脱!规矩就是规矩!这笔多耗的三百文,从我月钱里扣!”
这话一出,玉菱心底的委屈彻底崩裂,小声呜咽瞬间化作放声痛哭,双肩剧烈颤抖委屈难当。
一时间一怒一哭,铺中气氛紧绷
玉君菀耐着性子左右安抚,温声劝和许久,才总算平息二人情绪,送她们离去。
喧闹散尽,铺中彻底安静。
烛火摇曳,烛火轻轻晃动照亮桌上摊开的账本,一笔笔账目,处处透着捉襟见肘。
冰敬的苛捐还摆在眼前,夏祭织造又是一笔无底开销。陈彦仗着手中权势,步步紧逼一心要耗垮她的铺子,逼她低头,迫她屈身。
本土布庄必然早已被其授意,届时联手抬价、垄断布料,让她无货可采、无利可赚,最终逾期误差、被官府名正言顺封铺。
步步死局,环环相扣。
玉君菀垂眸看着账本,指尖缓缓摩擦纸页,眼底无半分软弱只剩冷静筹谋。绝境又如何。
本土受限,那便跳出本土。
百里之外的兰溪县,坐拥方圆最大布庄青衣庄,货足价稳不受盛泽县权势拿捏。
明日一早,她便登门寻布行行首卫墨,请他出面作保向钱庄借贷周转,先稳住银钱底气,同时贴出招工告示补足人手。
后日即刻动身,远赴邻县采买织造布料,彻底破掉陈彦设下的价格牢笼。
世道恃强凌弱,那就自己搏一份不受人欺的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