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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真好吃 萧 ...

  •   萧瑜沉沉眯睡了三刻有余,眉眼间还凝着未散尽的倦意。赵二放轻脚步走到榻边,低声将他唤醒,语声压得极柔,回禀晚食已然备妥。

      虽名为晚食,可萧瑜自幼体质孱弱,素来睡得早、眠得久,每每到了酉时便用晚食,待戌时便要安寝。

      此刻暮色初临,天色尚且未全沉,漫天云霭沉沉,不见日影。屋内天光晦暗,侍女早已点起几支烛火,烛焰轻轻摇曳,暖黄的光晕漫开,冲淡一室湿冷。雨后微凉的风自窗缝溜进来,带着湿意,拂得素色帘幔悠悠轻晃。

      赵二上前,小心伸手扶着萧瑜起身。矮榻之侧立着几名侍女,垂手肃立,手中各捧着净面铜盆、铜镜、巾帕等物,个个屏气凝神,不敢弄出半分声响。

      厨下仆役亦趋步上前,躬身俯首请示,询问食案该安置于何处。

      萧瑜眼皮沉重,半睁着眼望向窗外。淅沥的落雨已然停歇,庭中那株仲春杏花经受风雨摧打,片片花瓣零落满地,散落在青石阶沿与浅草之间。残花浸过雨珠,不见枯败颓落,反倒幽幽漾出一缕清浅淡香,顺着微凉晚风,隐隐飘进屋内。

      他目光流连在那一地落英之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向往,心中本想将食案设于花下,就着雨后花香用膳。可转念又念及自己身子尚且疲乏,方才小憩一场,气力依旧虚耗,实在受不住庭间残留的湿冷风露。他轻轻蹙了蹙眉,收回望向园中的目光,语声清淡,吩咐将晚食摆进侧房。

      众人服侍萧瑜净过手面,便移步入侧房就座。

      窗棂半敞,暮色缓缓淌入屋中,一张乌木食案铺着素色锦垫,各色肴馔次第陈列。

      正中是一尾盛在白瓷鱼盘中的苏州第一鲜,鱼身完整,汤汁莹润,泛着淡淡的油光,鲜气漫溢。旁侧摆着一盘酱焖笋脯,嫩笋切作滚刀块,色泽酱红油亮;另有一碗莼菜羹,碧嫩滑润,是江南特有的时鲜。还有一碗煨得酥烂的鹅肉羹,汤色乳白,浮着细碎的葱丝;几盏蜜渍果脯码在鎏金小碟之中,甜香淡淡。另有一碟蒸制的菱角,软糯洁白,还有一小碗粟米甜粥,温润适口。

      赵二侍立身侧,执箸为他布菜。那道苏州第一鲜果然名不虚传,鱼肉腴美鲜嫩。萧瑜食了半尾鱼,又拣了几样合口的菜蔬,便觉腹内已饱,余下的膳食,抬手示意尽数赏给周遭伺候的仆役侍女。

      一众仆役侍女连忙躬身谢恩,将食案上肴馔器皿尽数撤去。

      外头尚浸着雨后的寒凉,风露侵人,不宜出去散步消食。

      萧瑜便不再逗留侧房,移步返回主屋。

      屋内炭盆烧得正好,暖意融融,驱散了从窗缝钻进来的湿冷。他走到南侧的书案旁落座,案上摊开厚厚一叠纸册,乃是苏州各处店铺送来的账本,他便垂眸细细翻阅核查。

      赵二没有随在案前,转身走到床榻一侧,低声指挥几名侍女整理铺陈被褥。

      虽屋中燃着炭火,可萧瑜素来手脚畏寒,双脚时常冰凉。赵二便特意吩咐下人,取来两个铜制大汤壶,灌满滚烫热水,用厚布裹好,安置在床褥之下,预先将床铺烘得温热,待他歇息时便可暖足。

      烛火摇曳,映得书案上字迹明暗错落。萧瑜目光落在账本之上,偶尔抬手揉一揉眉心,将方才用膳的倦意稍稍压下。

      床榻那边,侍女轻手轻脚铺展锦衾,布料摩挲的声响极轻,不敢扰了主人看账。

      片刻之后,被褥已然铺就妥当,两只铜汤壶被厚布裹得严实,静静卧在床褥底下,丝丝暖意慢慢透出来。赵二抬手示意一旁侍立的侍女尽数退下,屋内便只剩下主仆二人。

      赵二缓步走到书案旁,伸手替萧瑜整理摊开的账册。指尖抚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一字一句看过去,心底翻涌着万般心绪,眼底渐渐漫上一层酸涩,满眼皆是心疼。

      他家公子自小便随皇子一同开蒙读书,论才学文采,丝毫不逊京中任何世家子弟,家世显赫,旁人皆不敢轻慢。可偏偏就困于这一身家世。倘若公子是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反倒万事无碍,凭着门第便可安安稳稳度日。偏偏公子满腹才学,却不能如同寻常文人那般,放开胸襟施展抱负,只能处处收敛锋芒,装作一副淡漠无所谓的模样。赵二立在一旁,望着案前伏案的身影,心中的怜惜压得他胸口发闷。

      萧瑜看账看得久了,只觉眼前发花,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抬起头来,恰好撞进赵二泛红的眼眸里。他不由得轻轻一笑,语声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了,眼睛红成这般模样,莫非是方才铺床,累着你赵管事了?”

      赵二慌忙抬手揉了揉眼眶,把那点湿意掩去,低声道:“公子就别打趣我了。奴才心里替您难受,您反倒还拿我取笑。”

      萧瑜闻言,收回笑意,转头重新落回账本之上,指尖轻轻点过纸页,语气平静淡然:“我自幼长于宫中,日子过得也算安乐,并无多少苦楚。我的抱负,本就不在朝堂仕途。只求亲眷安稳和睦,岁岁康乐便足矣。世间多少人,都被功名利禄蒙蔽了心神。我身为萧家子弟,又是舅舅的外甥,身上流着天家血脉。舅舅与皇后待我如同亲子,祖母更是将我视作掌上珍宝。我若有心争逐权位,他们自然会倾力扶持,护我前路坦荡。可我不愿如此,我若恃宠锋芒尽露,攀附权势、涉足朝堂,来日难免卷入风波纷争。到头来连累族人,便是待他们百年之后,归于泉下,亦不得安宁,这才是我最不愿见到的祸事。”

      赵二静静听罢,心中万般叹惋,郑重点头称是。

      他细心将桌上所有账本一一收拢、叠齐,规整归置妥当。抬眼见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寂然,便温声劝道:“公子,夜深露寒,您今日劳神颇多,身子吃不消,早些歇息吧。”

      萧瑜早已倦怠,闻言便放下手中物什,微微颔首。他轻声吩咐:“今夜令守夜下人退至屏风外短榻歇息,不必近身伺候。”

      说罢抬眸看向赵二,语气温和体恤:“连日辛苦,今夜我放你一宿假,回屋安歇,不必在此值守。”

      赵二连忙敛去眼底情绪,理了理神色,褪去方才的酸涩心疼,只余下恭敬妥帖。

      他上前轻扶萧瑜躺下,细心掖好四边锦被,确认床中暖意融融、一切稳妥无误,才垂首躬身,轻声告退,轻步退出屋去。

      屋内炭盆散出温煦的热气,铜汤壶裹着厚布,在被褥之下缓缓漾开暖意。守夜侍从早已将烛火尽数吹熄,只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昏昏淡淡映着帐幔。

      萧瑜躺在床榻上,锦被覆至肩头,方才与赵二的一番言语仍在心头盘旋,万千心绪交织,五味杂陈。

      他静静望着帐顶,思绪沉沉,目光无意间落向床帐内侧悬着的一枚香囊。香囊以暗青色绫罗缝制,边角已经微微泛旧,却依旧平整。

      那是他三岁之时,皇帝与太后亲赴京城感念寺,为他求取的平安香囊。皇后还取了自己陪嫁之中的一颗宝珠,细细缀在香囊流苏之上,珠色温润,在烛火下泛出淡淡的柔光。

      岁月悠悠,一晃已是许多年。香囊陪着他历经宫闱寒暑,辗转居所,一直挂在床帐之间。

      萧瑜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枚宝珠,指尖触到微凉的玉质。儿时宫中的片段一幕幕浮上心头,太后的慈爱,皇后的照拂,舅舅的护持,桩桩件件,皆历历在目。

      也正因这份沉甸甸的恩待,他才更不敢肆意展露锋芒。若是自己步步登高,一旦惹来祸端,便是辜负了这满门亲人的一片苦心。

      帐外屏风那边,守夜的下人安坐于短榻,气息轻浅,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窗外夜色如墨,雨后的夜风偶尔拂过窗棂,带来一丝清寒。

      萧瑜望着那枚香囊,心底盛满知足,嘴角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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