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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井   配电房 ...

  •   配电房的那扇铁门最终是被老穆从里面凿开的。
      季临渊和陆青退到楼梯口时,老穆已经闻着声下来了。
      他走路时脚步很沉,右腿的灰没再往上走,但每动一下都会带出极细的纸屑。他看了一眼门上那行反刻的字,嘴里骂了句什么,把铲子往门缝里一别。
      铁门发出极难听的“吱嘎”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拽着不肯开。
      老穆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终于把门别开一道半尺宽的缝。
      一股井气从缝里冲出来,腥而凉,像被埋了很久的水突然见到空气。陆青往后退了半步,捂住口鼻。
      季临渊用袖子捂住下半张脸,把手电往门缝里一照。里面是一条很短的水泥坡道,往下走三四步就是一块平地被黑水泡着。
      那不是死水,水面极静,却有一种被压着流动的错觉。水的颜色近黑,只在手电光照到的地方透出一层很薄的青灰,像雾底下化开的灰水。
      “配电房下头真是井。”老穆把铲子抽回来,声音压得低,“这是井房。水从井里漫出来,把这地方泡了。要拿钥匙,得下水。”
      季临渊没说话。他蹲在门口,用手电照着那条水泥坡道两侧。墙壁上长满了一层黑绒似的东西,细细的,像发霉的墙衣。
      他看了一会儿,从裤腿里抽出那把从雨镇电影院带出的小刀,用刀背刮了一点黑绒。那东西在刀背上像活物一样缩了缩。他甩掉它,说:“水里有东西。不是死水。这井通着别处。”
      陆青在后面低声说:“我画过学校的老排水图。这种老式教学楼底下如果有井,多半是防空洞改的。井口在底下,但水会往东流。东边是操场。我们学校的操场下面,有一整条排水沟。如果这口井通着沟,那钥匙可能不在井底,而在沟里。被水冲进去的。”
      “你怎么知道这学校和你学校一样?”老穆回头瞥了他一眼。
      “四层六教室,这种楼是九十年代老校舍的标准图。我导师那儿堆了一柜子。每一张图,地下水都从东南往西北走。”陆青说着,把速写本翻到一页,上面画了一张简略的剖面。
      他指着一条虚线:“如果这是那口井,那钥匙不会沉在井底。井底是死水,反而最干净。真正的钥匙应该卡在井壁边上。这水是流动的,只是表面看不出。得有人下去摸。”
      老穆看向季临渊。季临渊说:“我去。”
      “你是代理老师。”老穆摇头,“你要在楼里。我下去。我水性好,年轻时候在运河里摸过蚌。这种地方,不难。”
      “你的腿不能沾这么冷的水。”季临渊不肯让。
      “已经沾过了。井水和纸马巷的雾差不多。纸灰不也照样往腿上爬?”老穆说完,已经把包放在地上,开始脱外套。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陆青在旁边想劝,被老穆用眼神瞪了回去。
      老穆说:“你们别下来。我摸到就上。要没摸到,你们再想法子。人少下去一个,就多一分全须全尾的机会。”
      季临渊沉默了几秒,知道劝不动。他让陆青把绳子拿出来,那是医务室配的急救绳,不算粗,但足够把老穆从坡道下面拖回来。
      他把绳子系在老穆腰上,又用胶带把老穆的裤脚扎紧。老穆没说话,只摆摆手,提着铲子下了坡道。
      水很凉。老穆走了两步就停住了,低头看水面。那水像在吸他的鞋底。他弯下腰,用铲子在水里探了探。
      水不深,大概到脚踝,可底下很滑,不是泥,而是长满黑绒的石板。他慢慢往前走,手电的光在水面上晃。
      陆青在门口举着另一只手电,帮他照远处。水影来回荡,映在墙上像很多张晃动的人脸。
      “这水不对。”老穆在下面说,声音被井气闷得发嗡,“它不是往东,是往下。脚底有股吸劲。这下面还有一层。”
      “别走了。”季临渊站起来,“回来。”
      老穆像没听见。他又往前探了一步。水面突然往下一沉,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拽了一把。
      老穆身子晃了晃,人矮了半截。陆青叫了一声。
      季临渊已经抓住了绳子,用力往后拉。绳子绷得笔直。
      老穆在水里挣了两下,吼了一声:“别拉!我摸到了!”他整个小臂插进水里,脸都憋红了。
      过了几秒,他猛地往上一抽。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黑乎乎的,像块包满淤泥的铁牌子。不是钥匙。
      老穆看着那东西,脸色变了。他把它扔到地上。牌子摔在水边,翻了个面。上面刻着一个“穆”字。
      季临渊心口一沉。井里没有钥匙。井里有他们的名字。这地方从人一下去就在试探。谁下来,就摸到谁的牌。
      老穆还没上来,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膝盖。陆青拿着绳子往后拖,季临渊也帮着拉。
      老穆自己踩着坡道往上走,每一步都很重,像有人在水里抓他的脚。等他终于跨出铁门时,整条裤腿已经湿透了,黏腻的灰从膝盖漫到了大腿。
      他靠在墙上,喘得厉害。□□从楼上跌跌撞撞跑下来,手里抱着一件干衣服。他把老穆裹住,扶他坐下。
      老穆把后脑抵着墙,脸色灰白,说:“下头是这么回事。你越怕什么,它越给你捞什么。它想让我下第二回。我偏不下了。”
      季临渊看着那块穆字牌,没有去碰。他说:“门上的名字是你,井里的牌子还是你。这楼很会挑。它不直接杀人,先抽心。老穆,还好吗?”
      老穆点了点头,又摇头。他指了指井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忙把水壶递到他嘴边。
      老穆喝了两口,才说:“那底下有回声。我一直听见有人叫我的名。不是秀兰,是个孩子。一边叫一边笑。我差点就应了。”
      众人沉默。季临渊抬头看陆青。陆青摇头:“我没听到。”季临渊又看□□。□□也摇头。老穆苦笑:“就叫我。这楼知道我怕哪个。它故意让我听。”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不住地抖。□□忙架住他。老穆说:“钥匙不在井里。下面是个套。真正的井,可能不在这。这楼底下还有一个地方。在雾里。”
      季临渊闭上眼,背靠冰冷的墙壁。雾里。又是雾里。沈渡从雾里递出来的纸条上写“最后一把在井里”。
      可这口井是假的,是让下去的人自己捞自己。他睁开眼,对陆青说:“你画图。把刚才老穆走的路线标出来。他和水面最近的位置,到楼外雾里那个方向,有没有偏差?”
      陆青立刻蹲下来画。画着画着,他的笔停了。他抬头,眼神有些发直:“老穆叔下水的时候,水面一直在往右偏。这说明水是往右流的。不是往东。是往楼里流。这楼的正中央,回字形口子下方,真有一个空洞。水往那里走。井不在配电房下面。井在楼中央。整栋楼就是井口。”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季临渊抬眼,望向头顶那些忽明忽暗的灯。楼就是井。井在钟下。钟在每一层。他们一直在这口井里。
      难怪雾能进来。难怪沈渡的影子能贴在教学楼上。他们不是在学校里。他们是在井里。井口就是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四把钥匙,开的是井底的生路。他慢慢说:“那最后一把钥匙,就在我们脚底下。不是配电房。是整栋楼最底下的那一层。老穆看到的黑水,是井底的水。井水涨上来了。等它涨到一楼,钥匙会自己浮出来。但那时候,我们也别想走了。”
      “所以要在水涨之前,把钥匙抢出来。”苏青瓷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身后跟着林知安。
      林知安捧着那把教室钥匙,脸色发白。苏青瓷看了一眼铁门后面的黑水,说:“我见过这种。我爸修防空洞时,工地上挖出过一口旧井。水从井里往上冒,把地泡穿了。后来填了。季哥,这楼要真是一口井,那门就在我们头顶。四把钥匙全找到,门就开在天花板上。不是楼里的门。是天上,或者雾里。我们得反着走。不从楼下,得从楼上。沈渡的雾能从上面照下来。他是想让我们从楼顶出去。”
      季临渊看着她。苏青瓷的话不无道理。那些钟、那些灯、那些纸人,全在楼里转,越转越深。可沈渡的路是亮的,向上的。他轻轻点头。
      林知安突然说:“楼顶没有门。”他抬头,用一种极清楚的语气说:“沈哥跟我说的。他小时候老去楼顶。他们学校的楼顶没有门。只有一道锁死的天窗。他说,天窗就是门。如果有一天楼里出了事,能从天窗出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了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在雨镇电影院。那时候我差点睡着。他拍醒我,让我记住。说以后去了学校,一定有用。”
      季临渊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天窗。门。沈渡在那么早之前就把这事埋下了。他早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他抬眼对众人说:“去楼顶。最后一把钥匙,在天窗。”外面,雾已经漫过二楼。楼里更冷了。井水还在上涨。
      沈渡站在雾里,抬头看着这口巨大的井。他看见楼顶有一点极淡的光,像一根细细的线,从空中垂下来。那是他自己留下的。
      为了等一个人,把最后那扇窗推开。他不能上去了。可他的手指在雾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做推窗的动作。
      然后他走了。消失在楼的倒影里。像一滴墨,落进很深很深的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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