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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罪人舞·第一拍 万蛇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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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蛇窟之后,季临渊的烧退了。人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出来。
沈渡盯着他吃下半碗粥,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外头的雾又厚了,厚得不像雾,像谁把整条走廊塞进了一口灰口袋里。
陈建国不敢开窗,只把耳朵贴在墙上听。
他听见鼓声,极远极轻,像是从地皮底下冒上来的,他回头看沈渡。
沈渡也听见了。那鼓点不密,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里发空。像在等人跟着走。沈渡知道,又来了。
这次是“罪人舞”。季临渊靠在床头,翻着笔记本。
他说:“中世纪有一种跳舞病。一群人沿着街跳舞,一跳舞就停不下来。不是快乐,是惩罚。他们是在赎罪。”
他说话时嗓子还哑,但眼珠清亮。沈渡递过水。
季临渊喝了一口,又说:“这副本用的就是那个传说。音乐从地底来,领舞者不会停。谁看他,谁就跟着跳。跳到死。”
林知安小声问:“不看他行不行?”
季临渊说:“行。但音乐不能不听。除非你把自己耳朵弄聋。”
众人沉默。沈渡起身点人。这次还是老班底:他自己、季临渊、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陈姐,共十人。
小许和阿凯看家。季临渊刚退烧,本不该去。
可他知道,这副本不吃病号,只吃人心。沈渡没拦他。他把灯用黑布裹紧,缠在季临渊后腰上。
季临渊说:“你拿。”沈渡说:“你拿着。你听不得太久的鼓。”
季临渊看他。他知道沈渡是怕他听见音乐后比旁人更早陷进去。
他便没再推辞,把灯系在腰后。黑布之下,只漏出几丝极淡极淡的黄。
入口开在休息室北角那扇旧铁门后。那门常年锁着,今天却半掩着。
门外是一条石铺小道,道旁杂草枯黄。天阴得发灰。
再远处,是一道灰扑扑的旧城墙。城门洞开,门内无灯。
鼓声就是从城里传出来的。沈渡带着大家走了进去。城很小,像被一场很旧的雾洗过。
房子都是木石混合,窗黑着。路上没有活人。可墙根下、檐角边,总像有人影一晃。
沈渡没停,他沿着鼓声走,那鼓声像从地底下敲上来的,隔着千层土,却还是一下下撞在人心口。
林知安捂着耳朵,走得很慢。陆青的脚有点不听使唤。他说:“这地板在震。”
沈渡低头。地是青砖,很平。可确实有极轻极轻的震,像远处的河流从砖下淌过。
“别用脚尖踩。”沈渡道,“用脚跟。”
众人照做。脚跟落地,震感小了些。他们走到城中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央点着一圈白蜡烛。火苗像冻在空气里,不摇。
几十个纸人围成一圈,脸朝外,手拉手,像在跳一种怪异的舞。鼓声就在它们中间。
沈渡看过去。纸人中间,摆着一只极旧的鼓。蒙皮已经发黄,鼓身爬满裂纹。没有鼓手。
可那鼓在响。每响一下,纸人就跳一下。沈渡呼吸发紧。
他看见了领舞的,不是纸人,是活人。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穿一件破旧的灰衬衫,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他在纸人中央,跳得极慢极怪。他的脚没有落地。
他的鞋尖点着鼓面,一下一下,像在教那面鼓说话。
沈渡看着他的舞,自己的左脚忽然动了一下。他猛地低头。脚还在地上。可鞋面已经自己歪了一下。
他立刻别过脸,不再看那人。季临渊已经发现了。
他伸手按住沈渡的肩,低声道:“别对视。他已经不是活人了。是鼓皮。”
沈渡点头。他挥手让众人散开,别围上前。
陈建国已经有点犯迷糊。他盯着那鼓,眼神发直。
老穆一巴掌拍他后脑,低喝:“看地!”陈建国一抖,醒过来,满头汗。
他说:“我怎么想跳舞……”老穆把他一推:“再想,就真跳死了。”
陈建国吓得咬住自己袖子。周白榆用炭笔在掌心写了个“停”。
她不敢看鼓,只敢看自己手。苏青瓷拉着赵婉,两人背对广场。
苏青瓷说:“不能一直背对。我们得找路。”
赵婉把账本翻开。账簿上出现几行新字,像从纸里渗出来的:“舞不可止,止则焚。鼓不可近,近则失名。钟响时,舞者自现。自现者,可领罪。”
赵婉念完,脸更白了。老穆道:“这他娘是让我们跳?”
沈渡说:“不跳。可也不能站。它要人跳舞,我们走路。走路不是舞。”
季临渊点头。他说:“这地方的关键在节奏。鼓点慢,我们慢。
鼓点快,我们乱。只要脚不踩拍,就不算舞。”陆青问:“那怎么不被带?”
沈渡说:“等钟响。”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极远极远的钟声。
不是从钟楼。像从城墙外面来的。钟声一响,四周的纸人全停了。
那领舞的男人也停了。他慢慢转过头,看向他们。
他的眼睛像两个黑窟窿,可沈渡感到了里面的光。
他开口了,声音极干,像从鼓皮里挤出来的:“谁先跟?”没人应。
男人又说:“鼓一停,罪就来。你们不跳,别人跳。别人不跳,房子跳。房子不跳,地跳。地跳起来,谁都别想停。”
沈渡没说话。他看那人的脚。那人脚背上有极粗的疤,像被什么磨了千百回。
老穆低声道:“他是在这跳了太多年了。”沈渡说:“他也在等。”
陆青问:“等什么?”沈渡说:“等第一个不跳的。”
男人像听见了,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从黑窟窿眼里漏出来,像从鼓里呼出的气。
他慢慢坐下,两只手撑在鼓面上。他说:“我等了三百四十年。没等到。”
沈渡说:“那就再等一晚。”他说完,带着众人退进旁边一条小巷。
巷子里极窄,石墙湿滑。他们尽量慢走。鼓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急了。
沈渡听出,鼓点变了。三下快,一下慢,像在催。
他让大家都捂住一边耳朵,只留一边。这样听见的声音会错拍,不容易被带。陆青聪明,连头都跟着歪。
林知安干脆把哨子含在嘴里。他不敢吹,只咬着。
赵婉用账本半遮着耳朵。陈姐更绝,把两只耳朵全堵了,只靠看前面人的脚。
沈渡拉着季临渊,两人并排。他们像在一条很旧很窄的河道里,逆着鼓声走。
沈渡说:“你听不见最好。”季临渊看他,说:“我听的是你的脚步声。”
沈渡一愣。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跟一下下踩在青砖上,声音很稳,比鼓稳。
季临渊说:“我跟着你,就不会跳。”
沈渡没说话。他只把脚步放得更稳。小巷快到头时,鼓声忽然停了。
接着是钟声。这次更近,像在头顶炸开。
然后,沈渡看见巷子尽头多了一双红鞋。不是新的。
鞋面磨得发白。有人站在巷口,穿着戏服,不是那领舞男人,是个女人。
她背对他们,头发很长,拖到腰。她慢慢抬起一只手,像在请。
沈渡走近。那女人开口,声音像从旧鼓里漏出来的:“外乡人,来跳啊。”
沈渡没动。女人又说:“不跳,就看看。看我是怎么死的。”
沈渡还是没动。那女人慢慢转过身。她没有脸。只有一张用红纸糊成的面。纸上无孔。
可沈渡听见她在笑,像从鼓皮下面笑出来的。沈渡说:“不看。”
他侧过身,护住身后人。那女人也不追。
她只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红纸碎了一地。众人绕过去。前面是一个更大的圆形广场。
地上用白灰画满了圈。一圈套一圈,像树年轮。中央有一口枯井。井台很高。
沈渡走到井边,往里看。井底没有水。只有一面极旧的鼓。鼓面朝上。
鼓皮上躺着一个人。是刚才那个领舞的男人。
他闭着眼,像睡着了。沈渡没有再看。他后退一步,对众人说:“这就是罪人舞的本相。不是舞。是这口井。”
季临渊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井是鼓。鼓是井。人跳到最后,就是往下掉。”
沈渡点头。他说:“所以不能跳。跳了,就掉进去。”
他望向四周。那一圈圈白灰,像无数个曾经掉进去的人,踩出来的。沈渡说:“我们得在井边找到不是圈的地方。那是出路。”
陆青立刻蹲下,用步子量。他忽然说:“这里少了最外一圈。”
沈渡过去看。果然,最外面的白灰断了一截,像被人擦掉过。沈渡说:“就这。走。”
众人朝那断口走。可刚迈开步,鼓声又响。
这一次,鼓声不是从井里来。是从他们身体里来。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和鼓点合成一拍。沈渡咬住牙。
他拉起季临渊,往那断口冲。众人也跟着冲。
风从井底吹上来,像无数只手要把他们拉回去。沈渡不回头。
他跨过断口。然后他转身,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拉出来。林知安、陆青、陈姐、赵婉、周白榆、苏青瓷、陈建国、老穆。最后是季临渊。
可季临渊一只脚已经退了半步。沈渡一把抱住他。两个人半滚出圈外。鼓声骤然停了。
所有白圈像被水冲过一样,慢慢淡去。沈渡躺在灰土里,喘着气。他转头看。那口井还在。
井边站着那个无脸女人。她没再追。她只是朝他们极轻极轻地鞠了一躬。
然后,她走进井里。像从没出现过。沈渡爬起来。
他拉过季临渊。季临渊脸色惨白,但没伤。他说:“我差点就下去了。”
沈渡说:“没有。我拉着。”
季临渊笑了一下。那笑很苦,又很暖。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
城空得吓人。鼓声没了。钟声也没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沈渡数了数。十个人,都在。他松口气。陈建国在后头问:“那井是干嘛的?”
沈渡说:“那井是鼓。人跳下去,就成了鼓声。”陈建国打了个寒战。
陆青说:“所以我们没跳。所以它没声了。”
沈渡点头。罪人舞。原来不是让人跳舞。是让人在害怕里,自愿跳下去。他们没跳。
所以活了。沈渡牵起季临渊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跳着。沈渡说:“回去,给你量体温。”
季临渊说:“不用。你牵着,比体温计准。”
沈渡没说话。他低着头,笑了。很轻。像城砖缝里,漏出来的一线晨光。他们走进灰雾。雾后,是休息室的北角门,门开着。
沈渡最后一个进去。他回头,看见那座城像被什么吞掉了,只剩一片灰。
他说:“结束了。”季临渊“嗯”了一声。门关上。他们又活过一局,一个,都不少。沈渡想,这大概就是罪人舞的底。
它要你认罪。要你在鼓声里,承认自己该死。可他们偏不。
他们偏要在满城的白圈里,硬走出一条路来,不是不认罪,是把罪,踩在了脚下。
沈渡笑了笑。他拉着季临渊,慢慢往回走。走廊灯很暖。
沈渡觉得,自己又轻了一点。不是少了什么,是把那些从井里爬上来的旧东西,又丢下了一点,挺好。
他转头看季临渊。季临渊也正看他。两人没说话。
可手一直牵着。从城外,到城内。从鼓声里,到灯火下。像这条路,他们还能走很久很久。
沈渡想,下一关,又会是什么呢。大概是“纸新娘”。
那名字,他在红轿村就听过了。可他不怕。因为季临渊还在。因为灯还缠在后腰。因为有人,会在他快要跳舞时,从后面,一把拉住他。
沈渡握住那只手。很紧。像怕一松,就成罪人。
季临渊由他握。两人走进休息室。身后,门自动合上,没有声音,只有那盏灯,从黑布里,亮起一点暖黄,像对他们说:回来就好。
沈渡闭上眼。他听见林知安他们已经在抢洗手间了。听见陈建国在哭。听见老穆在骂。听见陆青在傻笑。很好。这是人间。这是他们还没散的理由。
沈渡睁开眼。他牵着季临渊,朝最热闹的地方走。
他心里想,下一场,就是纸新娘了。那个副本,听说不能回头。可他早就不会回头了。因为回头,也只会看见季临渊。
而这个人,是他所有不认命的力气。沈渡笑了笑。很浅。像从井里,终于没掉下去的那只脚。稳稳地,踩在人间。
他忽然很想亲一下季临渊。可周围人太多。他只把对方的手又握了握。
季临渊像懂了。他偏过头,在沈渡耳边说:“下次,别再让我殿后。”
沈渡说:“下次,你走我前头。”
季临渊笑了。这一次,笑得真。像鼓声过后,第一声松下来的心跳。
沈渡也笑了。他们朝里走。天还没亮。可路,已经亮了一角,像有人,在前面,替他们把灯点上了。
沈渡想,走吧。去睡一觉。明天,还要去见“纸新娘”。
他有点期待。因为那纸新娘,听说会问一句:“你娶不娶我。”
沈渡想,他已经有答案了。可他不会告诉纸新娘。
他只会告诉季临渊。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怕惊动这满屋的暖光。
沈渡这么想着,就笑了。像个傻子。可季临渊一点不嫌弃。
他只是在旁边,慢慢地走,像这人间,从来没有比这更自然的事,就是和沈渡一起,从一个又一个地狱里,走回灯下。
沈渡想,这就很好。真的,很好。下一关,纸新娘。他们,不会散的。一个都不少。他保证。
沈渡闭上眼,又睁开。灯还在。人还在。他还在。季临渊,也还在。这就行了。他牵着那只手,往房间走。
身后,林知安在喊:“沈哥,明天早饭吃面行不行!”
沈渡头也不回:“行!加蛋!”
众人都笑起来。沈渡也笑了。他想,这人间,还是值得的。就因为这一刻,就因为这群,从地狱里一起爬出来的人。
沈渡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推开房门,和季临渊走了进去。
灯,放在床头。暖黄,如旧。沈渡想,明天,就去见纸新娘。
他要去告诉那纸人:我不娶你。我有人了。那人叫季临渊。他正在脱鞋。他正在小声抱怨床太硬。
他正在,把灯芯拨亮。沈渡笑着看他。他想,这大概就是罪人舞给他们的真正奖赏,不是活着,是还能这样,看一个人。
看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夜里去。看到所有鼓声都停。看到所有罪,都成了他们脚下的路。沈渡躺下来。
季临渊躺在他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像从一场大梦里,慢慢醒回彼此身边。沈渡说:“晚安。”
季临渊说:“晚安。”灯灭了。可他们心里那盏,还亮着,很亮,像整座城,都为他们让了路。
沈渡闭上眼。他知道,明天,还有更黑的地方,可他不怕了。因为黑暗里,总有一只手,会递过来。
然后,他会握住。像此刻这样。像这一整夜。像他们,还要一起走的,所有以后。
沈渡睡着了。没有梦。或者,梦里有鼓声,也有光,有罪人,也有归人。
而他和季临渊,就站在城门口,没进去,也没离开,只静静站着,像这世界,终于给了他们一个,不用跳舞,也不会被罚的角落。
沈渡在梦里笑了。很轻。像纸新娘的红裙摆。还没落地,就被风吹散了,散成一地灯花,暖的,亮的,像他们接下来,要走的路。
沈渡知道,那些路,都值得。因为有人在旁边。因为灯还没灭。因为他们,一个都不少。
沈渡翻了个身,把季临渊的手,轻轻盖在自己心口。
季临渊没醒。可他的手指,在梦里,轻轻回握了沈渡。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道,从地狱里长出来的,最软的岸。
天,快亮了。沈渡没有睁眼。
他只把脸,往季临渊肩头靠了靠,像从一片很深很深的水里,终于,靠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