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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万蛇窟·蛇蜕 溺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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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死者档案馆回来后的第三天,季临渊开始发烧。
烧得不重,但一直不退。
沈渡守在他床边,用湿毛巾擦他额头。季临渊半睡半醒,偶尔说胡话。他喊“水”,又喊“别下去”。
沈渡都知道。那档案馆的水,还赖在他身上,像一层看不见的湿气,从他骨头里往外渗。
林知安去医务室拿了退烧药,陆青熬了姜汤。
老穆没说话,只把所有的门窗都又检查了一遍。他知道,这地方不会让他们安心养病。
傍晚,陈建国在储藏室找驱潮剂时,发现地板上有一溜极细的蛇蜕。
灰白色,半透明,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放旧道具的木箱后。他叫来沈渡。沈渡蹲下看了一会儿。
那蛇蜕很新,不脆,还有点潮。他抬头。储藏室的窗关着,门也严实。可蛇蜕像从墙里长出来的。
他用力把木箱拖开。墙根处果然裂着一条缝。缝不宽,却极深,往里看,黑得发绿。
有风从里面渗出来,裹着一股极腥的土味。沈渡脸色沉了沉。他知道,又是副本。这次不是水。是蛇。
“万蛇窟。”季临渊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他披着外套,脸色白得像墙灰,但眼神已清醒。他说:“西南山区,蛇窟。我研究过。不是一般的蛇,是‘山神’的神经末梢。进去的人,不是被咬死,是被同化。”
他说话还有些喘,但条理清楚。沈渡走过去,把外套拉紧。他说:“你回去躺着。”季临渊摇头:“我不进去。但你们不能不去。这副本不认不在场的人。”
沈渡看着他,最后点头。他转身开始点人。林知安、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老穆、陈建国、小许。加上他自己,九个人。
陈姐和阿凯留下照顾季临渊,顺带看着门。季临渊不放心,把随身的观众须知笔记塞给沈渡。
沈渡接过,说:“我回来还你。”季临渊笑了一下,很轻:“别折角。”沈渡点头。
夜里,他们从储藏室那条裂缝进入。裂缝窄得只容侧身。
沈渡先钻进去,脚下极滑,像踩在蛇行过的泥道上。空气里的腥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呕。
林知安用袖子捂着口鼻。陆青打着手电,光在窄道里照着前方。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洞穴。洞顶很高,像教堂。四壁全是岩石,石缝里挂满灰白色的蛇蜕。长的、短的,像无数条没有肉的空壳,从岩石上垂下来,风一吹,轻轻打旋。
沈渡站在洞口,没有马上进去。他知道这些蛇蜕是老皮。可这洞穴里的老皮太多,像整座山都在换皮。
老穆用铲子挑起一条,蛇蜕“啪”地断了,碎成灰。他低声说:“是新的。刚蜕没多久。”
众人屏住呼吸。沈渡道:“走。别碰壁。别抬头。看着脚下。”
他们朝洞穴中央走。地面是湿泥,踩下去会陷半寸。
沈渡感觉每走一步,都像有东西在泥下轻轻动。
他低头,看见泥面有极细的波,不是水,是鳞。他猛地抽脚。
一条极小的青蛇从泥里钻出,只有筷子长,却飞快地游走了。沈渡心一沉。这地下全是蛇。
“别停。”他低声道。众人加快脚步。洞穴越往深处越黑,手电光像掉进一口深井。
陆青急得满头汗,他说:“这地方不对。我们刚才经过的那块石头,又出现了。”
沈渡停下,拿手电照过去。果然,那块凸出的鹰嘴石和刚才一样。
他们又绕回来了。这洞穴会让人转圈。周白榆说:“蛇窟很多是环形的。真正的入口在下面。”
沈渡问:“怎么下?”周白榆指了指脚边的泥:“这些蛇蜕不是乱掉的。它们从深处被水冲上来。水往低处走。我们找最湿的地方,就是下行的路。”
沈渡点头。众人开始用脚探。最湿的位置在洞壁东侧,那里有一小片水洼,水面漂着几片极薄的鳞。
沈渡上前,发现水洼没有底。他用铲子往下探,探不到头。
老穆道:“得跳。”沈渡看他。老穆说:“我先下。”沈渡拦住他。沈渡说:“我下。我轻。”
老穆也没争。沈渡脱了外套,把灯和笔记绑在胸口,咬着一个小手电,慢慢没入水中。
水极凉,像从地下河里渗出来的。沈渡憋着气,双脚往下踩。不到两米,便触到了底。
底下有暗流,但能站稳。他冒出来,朝上喊:“下来。不深。”
众人一个接一个下水。水没到陆青脖子。
他抱着胳膊,牙关打战。苏青瓷游过去扶他。
周白榆也下来了,头发贴在脸上,像一条条黑蛇。
老穆最后跳下,把铲子高高举着。等所有人都落了底,沈渡才打开手电。
他们站在一条地下暗河边。河水不宽,但极深。
岩壁上全是蛇。大蛇。小蛇。青的,黑的,花的。有的盘着,有的悬着,像钟乳一样。
它们没动。像在睡觉。可沈渡看见,有几条蛇的尾巴尖在极轻极轻地抖。它们在感知。感知这些外来人身上的温度。
“别出大气。”沈渡把声音压到最低。他们沿河走。
河水没过大腿。暗流推着人,像有很多根极细的手指在拉。
林知安忽然“啊”了一声,又死死捂住。沈渡回头。
林知安脸白如纸,指着自己小腿。他腿上缠着一条蛇蜕,不是活蛇,是蜕。
可那东西像有生命,正一圈一圈收紧。沈渡走过去,用刀刃轻轻一挑。
蛇蜕断了,落进水里。林知安喘着气,说:“它勒我。”
沈渡拍拍他,说:“别怕。蜕不是活的。是水。”
可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些蛇蜕如果浸了水,可能比活蛇更缠人。
他拿出红绳,让众人把裤腿扎紧。又让大家把上衣塞进裤腰。
水里的东西,最喜欢钻松的。众人照做。陆青一边扎,一边小声说:“我刚才在墙上看到字了。”
沈渡问:“什么字?”陆青说:“像篆书。我看不懂,但周白榆看了一眼,说是‘蜕皮者生,贪旧者死’。”
沈渡看向周白榆。周白榆点头。她嘴唇发紫,但眼神还清。
她说:“这是隐性规则。意思是说,我们得把旧的东西丢了。执念越重,越容易困死在这里。”
沈渡沉默。这规则他懂。可让谁丢?丢什么?他抬头看了看前面。
暗河尽头似有微光。绿莹莹的,像鬼火。
他道:“往光走。路上若看见自己的蛇蜕,别捡。”
众人一怔。沈渡说:“这地方能让人看见自己的旧皮。都是假的。别碰。”
话音刚落,陈建国就喊:“那……那个是不是我的包?”
他指着前方水面上漂着的一只帆布包。包带极旧,像他很多年前在工厂时用的。
沈渡拉住他:“不是你的。走。”
陈建国喉头动了动,到底没过去。他们继续涉水。光越来越近。
终于,他们走到暗河尽头。那里有一片浅滩。滩上全是蛇蜕。厚厚一层,像雪。
光从滩后一个小洞透出来。沈渡上了滩。他脚踩在蛇蜕上,发出极轻的“咯吱”声,像踩碎了满地的蝉壳。
他朝那小洞走。洞口不宽,只容一人爬。
沈渡回头说:“我先进。你们跟紧。”
老穆却忽然说:“等一下。”他蹲下来,用铲子翻那堆蛇蜕。
沈渡看过去。老穆翻出一条极长的蜕皮,有人腿粗。
他说:“这是蛇王的蜕。”沈渡没说话。
老穆继续说:“这种蜕,不该留。留了会成精。”
他说着,把铲子往下一扎。那蛇蜕像被烫着一样,弹起来,又落下去。滩上所有的蛇蜕都像被风吹起,沙沙响。
沈渡心知不好。他喊道:“进去!快!”众人往小洞里钻。
老穆殿后。等最后一个人爬进去,滩上的蛇蜕已经全站了起来。
它们像无数条没有骨头的活物,朝洞口扑。
老穆最后往里一滚。一条极长的蛇蜕拍在洞口,像只灰白色的手。
它没抓住他。众人跌坐在洞里,喘成一团。
沈渡数人,九个,他松口气。这才发现,他们进来的地方,已经不见了。
小洞深处,光还在。绿莹莹的,像从地底长出来的一只眼睛。沈渡说:“只能往前。”
他朝前爬。爬了没多远,空间又开朗起来。这次他们站在一个极大的石室中央。
石室四壁挂满蛇蜕,顶上也挂。脚下不是泥,也不是水。是鳞。一层压一层的蛇鳞,大的如碗,小的如豆。
沈渡把手电往上打,石室中央,盘着一条极粗极长的蛇。不是活蛇,是一整张完整的、还未蜕掉的皮。
蛇头朝下,蛇尾垂在顶壁上。蛇皮的纹路极美,像有人把一整座山的年轮全画了上去。
沈渡盯着那张皮。它缓缓动了,不是掉,是鼓。像有什么正从里面往外顶。
沈渡明白了。这条蛇王皮,要蜕下来。等它蜕下来,这洞里所有的蛇蜕都会变成真的。
到时候,他们九个人,就是九条新皮。沈渡回头,对众人道:“我们要在它蜕完前,找到那扇门。”
他抬头看。蛇皮上方,接近洞顶处,有一道极细的裂口,透出黄光。像有人从上面放下一根看不见的线。
沈渡说:“从蛇皮上爬上去。”众人都怔住。老穆先道:“爬就爬。我垫底。”
沈渡摇头:“一起爬。别让皮兜住。”
他说着,第一个踩上蛇身。很凉。像踩在某种半醒的皮肤上。
沈渡手抓鳞纹,往上蹬。林知安跟着。陆青、苏青瓷、周白榆、赵婉、陈建国、小许、老穆,依次跟上。
蛇王皮越收越紧。它像要把这些钻进来的东西全绞住。
沈渡不往下看。他只盯着那道黄光。光很近,又很远。像从人间漏进来的。
沈渡知道,只要爬到顶,就回得去。他咬牙,一下一下,往上。身后,陈建国喊:“它在动!”沈渡低喝:“别停!”蛇皮像浪一样鼓起,又凹下。
沈渡感觉自己像在一条活的肉上爬。好几次,鳞片差点割破手。可他没松开。
最后,他先摸到了那道裂口。黄光从里面涌出来,暖得他眼眶发酸。
沈渡翻身钻进去。然后回头,把后面的人一个个拽上来。
周白榆、赵婉、小许、陆青、林知安、苏青瓷、陈建国。老穆最后。
他爬上来时,左腿被蛇蜕黏下一块皮。可他像没事人似的,只骂了句脏话。
沈渡数人,九个,全在。
蛇王皮在他们下方,慢慢平息下来。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渡扭头。他们正躺在一处极窄的石台上。石台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刻着蛇纹。
沈渡去推,门开了,门外是休息室后的走廊。灯光大亮。
沈渡最后一个出来。他浑身是泥和鳞粉。
他转身,把门关上。门边的墙,像从没开过。
沈渡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来。众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林知安凑过来,喘着说:“沈哥,我们像刚从蛇肚子里出来。”
沈渡笑了一下。他说:“不是蛇肚子。是它逼我们蜕皮。”
季临渊从走廊那头走来。他还发着烧,但走得很稳。他走到沈渡面前,站定。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一直抱着的干毯子盖在沈渡身上。
沈渡抬头看他,季临渊说:“欢迎回来。”
沈渡说:“我回来还你笔记。没折角。”
季临渊笑了。他把沈渡额前一条黏着的头发拨开。
他的指尖很烫。沈渡闭上眼。他知道,这一局,他们又过了。从蛇皮里,从暗河里,从无数条想把他们拖成旧皮的东西里,爬了回来。
他握住季临渊的手。那只手热得不正常。可沈渡只觉得好。他喃喃道:“你烧没退。”
季临渊说:“退了。刚退。”沈渡没再说话。他靠在他身上,像从一场很长很滑的梦里,落回人身上。
季临渊由他靠着。旁边,众人也都爬了起来。
陈建国和小许抱在一起。周白榆在吐水。赵婉用账本挡着脸。
苏青瓷正给老穆看腿。老穆骂骂咧咧。林知安和陆青互相扶着,像两条被雨泡软的狗。
沈渡看着他们,像看着一锅从地狱里熬回来的热汤。乱,但活着。他说:“走,去洗洗。”
季临渊扶起他。两人朝里走。沈渡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上蛇纹像被光照过,慢慢淡了。
沈渡没再看。他只想泡个热水澡。然后,和季临渊,找个没有蛇也没有水的地方,好好坐一会儿。
这局,他总觉得还没完。蛇窟是过了。可蛇蜕还在他脚上,黏糊糊的,像有些旧东西,没褪干净,会跟到下一个地方。
沈渡不想。他现在只想回房。把衣服脱了。把季临渊按回床上,量体温。他知道,下一关一定在路上。
可今晚,他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守着一个发烧的人,守到天亮,守到烧退,守到,他们又能一起出门。
沈渡笑了一下。很轻。像从蛇皮里,终于挣出来的一口热气。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而且,不是一个人。
这感觉,比什么都实在。比洞顶那道黄光,还实在,比蛇王皮上爬过的每一步,都更让他心里发烫。
沈渡握紧季临渊的手。他们,回家了。一个,都不少。沈渡想,这就好。真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