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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风赴市,孤卿落巷   盛夏的 ...

  •   盛夏的蝉鸣渐渐褪去,老巷里绵长温柔的幼儿园时光,悄然翻过了最稚嫩的一页。
      刚过完盛夏假期,秋日新学期将至。郑雾告别了完整的幼儿园生涯,即将迈入湖上实验小学,正式开启小学一年级的生活。而年纪稍小的陈青漓,还要在幼儿园读完最后一年大班时光,静待来年步入小学校园。
      一整个春夏,陈青漓和郑雾依旧维持着巷子里独有的相处模式。一个在中班安静作画,一个在小班鲜活热闹,隔着一条长廊遥遥惦念,课间匆匆碰面,放学并肩归途。细碎的糖果、短暂的奔赴、落日下并肩的小路,填满了两人无忧无虑的幼年日常,安稳得仿佛会一直这样延续下去。
      时序入秋,暑气散尽,新的开学季悄然到来。
      年岁渐长,学制更迭,巷子里平静的日常,率先在郑雾身上翻开新的篇章。
      他顺利告别幼儿园,踏入湖上实验小学的校门,正式成为小学一年级的新生。
      曾经一廊之隔的遥遥相望,变成了一校之隔的远近距离。
      郑雾性子依旧沉静温凉,不爱喧闹,不喜扎堆。踏入小学后,日子变得规整且紧凑,早读、课堂、作业、规整的作息,让他褪去了最后一点孩童的懵懂,愈发沉稳内敛。他依旧不爱疯跑打闹,课余大多静坐看书、练字描摹,安静稳妥,省心懂事,是老师格外放心的模样。
      而陈青漓尚且留在幼儿园,升为大班,依旧沉浸在软糯热闹的园所时光里。
      她依旧是那副鲜活明媚的模样,和温妍、苏小果日日相伴,搭积木、捏彩泥、在操场嬉笑追逐,把幼儿园的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只是心里那份根深蒂固的惦念从未变过。
      从前课间随时可以穿过走廊去找人,如今校园相隔,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跑向对方。
      于是每天傍晚的归途,成了两人一天里最珍贵的碰面时光。
      郑雾放学稍晚,陈青漓总会早早守在巷口,背着小小的书包,安安静静等着他归来。
      看见那道清瘦干净的身影从巷道尽头走来,她眼底便会瞬间亮起笑意,小跑着迎上去,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一天的趣事。
      郑雾总会放慢脚步,耐心听她碎碎念叨,偶尔轻声应答,眉眼温柔包容。
      少年沉稳,孩童明媚,一静一动,把老巷的黄昏衬得格外温柔绵长。
      日子就这般不疾不徐地向前流淌,安稳、平淡、岁岁如常。谁也未曾料到,一场千里之外的骤然变故,会猝不及防打破巷中所有静好。
      入秋之后,天气日渐寒凉,梧桐叶落满青石板路。一通深夜打来的长途电话,彻底击碎了寻常的安稳。
      电话来自老家,听筒那头的声音慌乱破碎,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与仓促,带给了江雾一个灭顶的噩耗。
      她远在老家的兄嫂,常年在外奔波工作,趁着秋日空档结伴出差,连夜赶路途中遭遇重大车祸,救援抵达时,两人早已无力回天。
      夫妻二人,双双离世。
      一瞬之间,天人永隔。
      消息砸落的瞬间,江雾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深秋的寒风狠狠贯穿,酸涩沉闷,久久无法回神。昨日还在温和寒暄的亲人,转瞬便阴阳两隔,世事无常,残酷得让人猝不及防。
      兄嫂骤然离世,只留下年仅八岁的孩子江长卿,一夜之间沦为孤童。
      孩子自小乖巧懂事,沉静早慧,刚刚步入小学读书,本该在父母庇护下安稳度日,却突如其来遭遇家破人亡的变故。
      丧事办得肃穆冷清,灵堂素白,哀乐低回。乡里亲友悉数到场吊唁,人前皆是惋惜悲戚,句句可怜孩子命途坎坷。
      可等到宾客散尽,只剩至亲族人围坐一堂,商议江长卿往后的抚养去处时,所有温情假面尽数褪去,只剩句句冰冷的推诿。
      大伯率先开口,语气百般为难:“我家两个孩子都在上初高中,开销大、功课紧,家里实在分身乏术,我实在顾不上再多养一个娃。”
      二婶紧跟着推脱:“我们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不在家,自家小孩都托给老人带,长卿正是要人教、要照看的时候,我们带不了。”
      姑姑轻轻叹气,字字撇清:“我婆家规矩多,家里老人严苛,平白接个孩子回去,难免滋生矛盾,实在不合适。”
      年迈的奶奶红着眼,语气无力:“我年纪大了,身体常年不好,走路都费力,哪里还能拉扯一个上学的孩子,万一照顾不周,我对不起死去的儿子儿媳。”
      一旁的亲戚跟着附和撺掇,句句算计:“这孩子读书、起居、学费都是长期负担,谁家摊上都是拖累。”
      最后所有人不约而同,把目光全部落在了远在湖上市的江雾身上。
      “江雾你一个人定居湖上,无牵无挂,时间自由,条件最好。”
      “长卿是你亲侄儿,血脉最亲,于情于理,都该由你接手。”
      你一言,我一语,人人有理,人人推脱。
      没有一个人愿意担下这份责任,所有人都默契地把这份沉重的余生重担,全部推给了远在异乡、本该置身事外的江雾。
      偌大一族至亲,看似人人悲悯,实则人人凉薄。
      角落里,八岁的江长卿静静立着,一身素衣,脊背挺得笔直。
      他年纪尚小,却字字听得清晰。
      所有假意的叹息、自私的借口、冠冕堂皇的推脱,所有成年人的算计与凉薄,尽数落进他耳中、刻进他心底。
      他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半分孩童的崩溃脆弱。
      骤然失去双亲的悲恸,无人收留的难堪,人情冷暖的刺骨,被他全部默默咽进心底。眼底褪去了所有稚气,只剩一片超乎年龄的沉静、隐忍与清明。
      也是从这一刻起,他早早看透世态功利,心底悄悄埋下端正自持、公私分明的底线,沉淀出往后一身清正立身的风骨。
      家族僵持数日,族人轮番给江雾打电话施压,软磨硬泡,句句逼迫。
      江雾在电话那头静静听着,心底彻底凉透。
      她看得通透,这群至亲不是无力抚养,只是不愿为旁人的人生牺牲自己半分利益。
      沉默良久,她终究不忍。
      那是兄长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是她血脉相连的亲侄儿。旁人冷漠袖手,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无依无靠、流落无归。
      “我接长卿来湖上生活。”
      一句笃定决断,终结了所有纷争。
      放下手头所有工作,江雾独自驱车千里,赶回故土。
      再见江长卿时,小男孩依旧安静沉默,眉眼清瘦,待人礼数周全,只是眼底再无半点孩童的明亮暖意,沉静得让人心酸。
      看见远道而来的小姨,他轻轻抬眸,低声唤了一句:“小姨。”
      声音平稳克制,听不出委屈,也听不出依赖。
      江雾心口酸涩,伸手轻轻握住他微凉的小手,温柔安抚:“跟我回湖上吧,以后小姨养你,那里就是你的家。”
      江长卿安静看了她几秒,轻轻点头,顺从安稳。
      无需多余言语,他已然知晓,这是自己唯一的归宿。
      办完所有户籍迁移、转学手续,江雾带着江长卿一路返程,重回湖上老巷。
      秋日晚风温柔,叶落簌簌,青砖老巷依旧安然静好。这条温柔平淡的小巷,自此接纳了这个历经风霜的少年。
      江长卿转入湖上实验小学,就读二年级,安稳落地全新的生活。
      傍晚暮色温柔,夕阳漫满整条街巷。
      郑雾背着书包从小学归来,一身干净松弛的少年模样,步履轻缓踏回老巷。
      巷口边,陈青漓刚结束幼儿园大班的课业,小小的身影蹲在院门边,习惯性乖乖等候郑雾归来,眉眼弯弯,稚气纯粹。
      两人正如常等候彼此,抬眼间,便看见江家小院门口立着的清瘦少年身影。
      身姿挺拔,脊背如松,站姿端方规矩。不过八岁年纪,却自带一身冷静自持的气场,沉稳、克制、分寸井然,全然不同于寻常顽闹孩童。
      江雾听见脚步声,温柔走出院门,朝着两个小孩招手:“青漓,小雾,过来。”
      两人快步上前,好奇又懵懂地望着陌生的少年。
      “这是你们的表哥,江长卿。”江雾柔声介绍,“以后他住在我们家,和你们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往后你们三个,同住一条巷,同行朝夕路,互相照应,一起长大。”
      陈青漓睁着澄澈圆圆的眼眸,礼貌又乖巧,甜甜出声:“长卿哥哥好。”
      郑雾温润颔首,语声清淡温和:“表哥。”
      江长卿垂眸看向眼前两个被安稳岁月好好庇护长大的小孩。
      一个明媚鲜活,向阳天真;一个温润干净,安然平和。
      他们拥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无忧无虑。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压下所有沉郁过往,礼数端正,语调平稳应答:“你们好。”
      不热络,不疏离,分寸得体,端方自持。
      秋风穿巷,落叶轻扬,暮色温柔笼罩整条老巷。
      自此,湖上老巷的朝夕岁月,不再是两两相伴的温柔惦念。
      历尽冷暖、清正自持的江长卿;
      温润内敛、温柔稳妥的郑雾;
      明媚纯粹、向阳而生的陈青漓。
      三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个初秋悄然交汇、重叠、相依。
      往后岁岁年年,老巷晨昏相伴,校园朝夕同行。
      风雨有人共渡,岁月有人相依,三个孩童,自此结伴,岁岁成长,岁岁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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