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青雾》鱼瑞琦

5、稚岁惦念，朝夕相伴 抓周宴

　　抓周宴落幕后，巷子里的热闹慢慢归于平静。
　　老巷的日子向来温吞缓慢，青砖墙上的光影随四季轮转，檐前的梧桐叶绿了又淡，一年光阴悄无声息地淌过。短短一年，两个尚在懵懂里的孩童，也到了正式踏入幼儿园的年纪。
　　两家大人早早就互相商量妥当。邻里多年，彼此熟络放心，往后孩子上学、放学，两边随时互相搭把手接送照看，省去许多麻烦。平淡细碎的日子里，这份比邻而居的温情，一直稳稳妥帖。
　　初秋风凉，又是一年开学季。
　　陈青漓背着崭新的浅蓝色小书包，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蹦蹦跳跳跟着大人走进巷口的幼儿园，正式入园就读小班。
　　循着逐年递进的正常学制，郑雾也升入了中班。
　　一园之内，一廊之隔。
　　他们依旧是朝夕同巷的邻居，日日共处一方园区，只是班级不同、年级不同。小班与中班的上课时间、课间活动、户外游戏大多错开，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各自待在自己的小集体里，过着属于自己的幼儿园日常。
　　郑雾幼时早产，底子偏弱，哪怕经年调养早已康健，体质依旧比不上常年疯跑闹腾的同龄男孩。
　　幼儿园下课铃声清脆响亮，余音漫满整栋教学楼。别的男孩像脱缰的小马，呼啦啦一群人冲出教室，追逐、奔跑、嬉闹，满院子都是喧闹的笑闹声与脚步声。
　　唯独郑雾不同。
　　他向来安静。
　　每一次课间，他大多坐在靠窗固定的位置。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浅浅落满桌面，他垂着眸，指尖捏着一支彩铅，安安静静在白纸上涂涂画画。线条干净、节奏缓慢，不慌不忙，自成一方安稳的小世界。
　　他性情温和待人有礼，话不多，性子沉静，不主动凑热闹，也从不与人争抢嬉闹。只是习惯独处，习惯安静，并非怯懦软懦。
　　与之相反，新入园的陈青漓，性子鲜活又明媚。
　　她半点不认生，适应力极好。初入小班的第一天，没有哭闹，没有拘谨，乖乖跟着老师排队、洗手、坐好，很快就融入了全新的集体环境。
　　即便身在不同班级，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在陈青漓小小的心底里，郑雾永远是最特别、最不一样的存在。
　　那是从小一起在老巷长大、看着她长大、处处让着她、陪着她的人，是她下意识会惦记、会优先放在心上的人。
　　刚开学那几日，新鲜感尚浓，可每到自由活动的课间，陈青漓最先想到的，依旧是穿过走廊去找郑雾。
　　她迈着短短的小碎步，哒哒跑过长廊，小手扒住中班教室的门框，微微探出脑袋，目光熟稔地在教室里扫一圈。只要看见窗边那道清瘦安静的身影，她眼底瞬间亮起笑意，脆生生扬声喊一句：“小雾哥哥！”
　　郑雾每每听见那道清亮稚嫩的嗓音，总会立刻停下手里的画笔，抬眸望过来。
　　看见门口小小的她，他眉眼会不自觉柔和几分，起身缓步走到门口，微微俯身。
　　他耐心听她叽叽喳喳碎碎念，讲小班的老师温柔好看，讲新认识的小朋友，讲今天的积木有多好玩，讲各种各样琐碎又无聊的小事。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轻轻应一声，眼神温柔包容，静静迁就着她孩子气的碎语。
　　时间很短，往往没说上几句，两边老师提醒回位的声音便会响起。陈青漓也不纠缠，乖乖挥挥小手，转身蹦蹦跳跳跑回自己的班级。
　　她从来不是依赖黏人，只是从小到大的习惯早已根深蒂固——闲下来，就想去找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青漓很快在小班交到了两个贴心要好的小伙伴。
　　温柔安静、做事细致耐心的温妍，活泼开朗、一刻也闲不住的苏小果。
　　三个小女孩很快形影不离。上课并排坐在一起，课间一起拼拼图、搭积木、捏彩泥，户外活动时手拉手去滑滑梯、蹲在沙池堆小城堡、追着风跑来跑去。
　　有了固定玩伴的陈青漓，幼儿园的生活变得热闹又充实。她不再一趟趟往中班跑，慢慢彻底融入了属于自己的小班小集体。
　　可那份独一份的惦记，从来没有因为新的生活、新的玩伴，有过半分消减。
　　她悄悄养成了一个没人留意的小习惯。
　　幼儿园每天上午、下午都会准时分发点心，软糯的奶片、酸甜的水果硬糖、酥脆的小饼干，样式各不相同。每一次拿到点心，她第一时间都会先分出一份，小心翼翼抚平糖纸，轻轻塞进自己的小书包口袋里，好好收着。
　　她自己可以随便吃，唯独留给郑雾的那一份，永远完好无损。
　　只要碰上两班课间短暂重叠的空隙，她就会揣着这份小小的专属心意，穿过长长的走廊，跑去中班送给他。
　　这天下午的点心是橘子硬糖，剥开糖纸，清甜的果香漫开来，甜度刚好，不腻不齁。
　　陈青漓含了一颗在嘴里，舌尖裹着淡淡的甜，立刻细心攥住另一颗，仔细收好。她抬头跟正在一起拼立体拼图的温妍、苏小果轻声打了招呼，便熟门熟路往中班走去。
　　午后的阳光偏暖，户外操场晒得发烫，大部分孩子都懒得出去跑动，多半留在教室里消磨课间时光。
　　中班教室内，玩具筐里的积木、玩偶、拼图早已被几人翻遍，没了新鲜劲。徐文斌、李鑫、林贤三人百无聊赖地靠在桌边、坐在椅子上，四处张望，浑身精力没处安放，闲得发慌。
　　三人视线扫过教室，最后齐齐落在了窗边安静画画的郑雾身上。
　　没有恩怨，没有缘由，仅仅是孩童最纯粹的无聊。
　　太安静的人，在闹腾的孩子眼里，就成了最好消遣时光的对象。
　　几人对视一眼，带着漫不经心的随意，慢悠悠凑到郑雾的课桌边。
　　李鑫率先伸手，随手推了一把桌边的彩铅盒。
　　盒子轻轻一歪，五颜六色的彩铅咕噜噜滚落一桌，四散开来。
　　“别总坐着画画了，多无聊啊。”他随意道，“陪我们玩一会儿。”
　　徐文斌跟着伸手，指尖在郑雾刚画大半的画纸上轻轻蹭了一下，平整的纸面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天天画这些花花草草、巷子房子，有什么意思。”
　　林贤也跟着伸手，指尖轻轻扯了扯画纸的边角，漫不经心的模样，纯粹是闲得没事找事。
　　郑雾握笔的指尖轻轻一顿。
　　他缓缓抬眸，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恼怒，没有生气，只是语气清淡地道：“别碰我的东西。”
　　他态度平和，却带着清晰的界限感。
　　可几个男孩本就是闲来无事瞎闹腾，听见这句拒绝，反倒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
　　林贤故意又轻轻扯了一下纸角，随口起哄：“碰一下怎么了？又不会坏。”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坚定的童声骤然从旁边响起。
　　“别碰他的东西！”
　　陈青漓刚好走到桌边，小步上前，直直站在郑雾的课桌前，小小的身子稳稳挡在外侧。她仰着小脸，眉头微蹙，眼神认真又执拗。
　　徐文斌转头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她，一脸无所谓：“我们跟郑雾闹着玩呢，关你什么事？”
　　“闹着玩也不能随便碰别人的画。”陈青漓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
　　李鑫撇了撇嘴，带着孩童小小的傲气：“这是我们中班的事，你小班的别多管闲事。”
　　“不对的事情，我就要说。”
　　她个子娇小，声音也软软的，却半点不退半步，护短护得明明白白。
　　三个男孩看着她一本较真的模样，心底那点闹腾的兴致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本来就是课间无聊瞎折腾，根本不是真的有矛盾，更没必要跟一个认真执拗的小姑娘继续纠缠。
　　徐文斌悻悻收回手，低声嘟囔一句“真没劲”。
　　三人没了继续闹下去的心思，垂着肩，磨磨蹭蹭转身走到教室另一侧，百无聊赖地摆弄玩具，彻底没了方才的嬉闹劲头。
　　喧闹转瞬散去，教室重新恢复安静。
　　陈青漓立刻低下头，伸出细细软软的小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抚平画纸上被压出来的浅痕，一下一下，格外认真。
　　确认纸面重新平整干净，没有明显褶皱后，她才把一路攥在手心、被自己体温捂得温热的橘子糖，轻轻放在郑雾的桌面上。
　　“小雾哥哥，给你吃。”
　　郑雾垂眸看向那颗透亮的水果糖，又抬眼看向眼前认认真真护着他的小姑娘，眼底浸开一层浅浅淡淡的暖意。
　　“你自己不留着吃？”
　　“我还有好多。”陈青漓摇摇头，语气软软的，贴心叮嘱，“他们以后要是再过来闹你，你就躲开一点，不用理他们。”
　　他静静看着她澄澈干净的眼眸，轻轻应声：“好。”
　　他素来寡言清淡，不爱与人争执喧闹，却会好好接住她每一句细碎真诚的叮嘱。
　　不远处，走廊上传来小班老师集合整队的呼唤声。
　　“我回班级啦！”
　　陈青漓朝他挥挥小手，转身迈着轻快的小步子，一溜烟跑出中班教室。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平稳温柔地向前流淌。
　　幼儿园的日常简单又纯粹。白天的时光里，陈青漓和温妍、苏小果结伴玩耍，上课、游戏、手工、户外活动，每一天都热热闹闹、充实无忧。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朋友圈，拥有自己鲜活热闹的小世界，却始终没有丢掉心底那份独有的惦记。
　　老师奖励的漂亮贴纸、课间分到的每一份小零食、偶尔得到的小奖品，她总会下意识留出一份，小心收好，攒起来，趁着空闲就穿过走廊，送到中班的窗边，交给郑雾。
　　郑雾也始终默然收下她所有细碎真诚的心意。
　　甜甜的糖果被他细心收在笔袋最里层，好看的贴纸被他平整地贴在绘本扉页，不张扬、不声张，却悉数珍藏，妥帖安放。
　　他们各自热闹，各自安静，各自拥有自己的校园生活，却始终维系着旁人不懂的、从小扎根的羁绊。
　　暮色将至，每日傍晚的放学时刻，是两人一天里最固定、最安稳的碰面时光。
　　放学铃声响彻整片园区，各个班级依次排队走出教学楼。喧闹的人声、孩童的笑闹、老师的叮嘱、家长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填满整座幼儿园。
　　铁门之外，是早早等候的家长。
　　陈青漓站在路边的人群旁，乖乖等着中班的队伍出来。她不用刻意张望，总能第一时间在人群里锁定那个安静干净的身影。
　　等郑雾走出队伍，两人无需招呼，无需等候，自然而然并肩走到一起。
　　跟着巷子里熟悉的邻里长辈，踩着傍晚温柔的落日余晖，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沿着熟悉的老路，慢慢走回老巷。
　　放学路上的闲聊琐碎又温柔。
　　说说今天得到的小红花，聊聊点心的甜软，讲讲游戏的乐趣，碎碎念念，简简单单。
　　夕阳温柔落下，将两个小小的身影拉得很长，一路铺在青石板路面上，温柔又安稳。
　　他们隔着一条走廊，隔着一级学年，有着各自的玩伴、各自的课堂、各自截然不同的性格与日常。
　　可从幼年最初的时光开始，他们心里，就一直为彼此留着一块独一无二的位置。
　　藏在口袋里的糖果，穿廊而过的奔赴，课间短暂的碰面，日复一日并肩归家的暮色，这些细碎、温柔、不起眼的小片段，一点点拼凑、填满、温柔了他们稚嫩又纯粹的幼年岁月，悄悄扎根成往后许多年，都拆不散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