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直视猫的眼睛》雨落千棋

3、流浪猫日记03 帮人，救人

　　怯灵在基地休息了两天。

　　陆烬给他安排的屋子小但温馨，很适合猫猫住。

　　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上拉着遮光帘。

　　怯灵逃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个舒服的地方，好好地睡了一觉。他睡觉特别闹腾，第一天晚上就抱着枕头卷到了墙角。他实在是睡不惯床，总觉得太软了。

　　因此睡到半夜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滚下来，在地板上盘成一圈，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变成了猫！他窝在床底下的角落里，脑袋埋在一只翻倒的拖鞋里，只露出两只脚丫子在外面晃。

　　早上有人敲门的时候，怯灵正蹲在窗台上晒太阳——说实话他还要感谢那个大冰块陆烬，虽然陆烬有求于他，但他确实救了怯灵。而且，要不是他，怯灵现在可能还在翻垃圾桶。

　　于是听到敲门声怯灵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耳朵先于身体竖了起来，然后变成人形。

　　拉开门，门外果然站着那个大冰块。

　　他今天没穿作战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脸色比两天前好多了，只是眼下还有一点淡淡的青。他低头看了一眼怯灵光着的脚丫子，又看了一眼大开的窗户，目光在空荡荡的窗台上停了一瞬，大概是好奇这人为什么蹲在窗台上。

　　"伤好了？"陆烬问。

　　怯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眯着眼笑道，

　　"不疼啦。"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伸了个懒腰，嘴巴又差点打出一个猫呵欠。

　　打到一半后又猛地刹住。

　　陆烬看着他把呵欠咽回去的那个表情，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跟我来。"

　　怯灵乖乖地跟在他身边走。

　　基地比怯灵想象中大，路过一条主街的时候有几个人迎面走过来，怯灵下意识往陆烬身后缩了缩，从陆烬的胳膊旁边探出半个脑袋看那些人。

　　陆烬将步子放缓了半步，默默地用肩膀替他挡了挡那些人的视线。等那些人走过去了，怯灵才从他身后溜出来，重新走到他旁边。

　　走了十几分钟，陆烬忽然停下来。怯灵没看到，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他往后跳了一步："干吗？"

　　陆烬偏过头看他，指了指他的脸："脏了。"

　　怯灵抬手摸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刚才跳下窗台蹭到的。

　　他胡乱抹了两下，越抹越花。陆烬看了他两秒，然后伸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好了。"

　　怯灵眨了眨眼，陆烬的手已经收回去了。他摸了摸被擦过的地方，觉得怪怪的。

　　"……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怯灵偷偷瞥了一眼陆烬的侧脸，那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拐进一栋低矮的建筑，陆烬带着怯灵上了二楼，停在一扇门前面。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坐在床边。圆脸，大眼睛，穿着灰蓝色的制服，头发乱蓬蓬的。

　　"……是你啊。"怯灵小声说。

　　这个人是怯灵刚穿越那几天第一个摸他头的队员。哦，还是他跳车逃命的时候用迷惑术放倒的那个倒霉蛋。

　　圆脸看见怯灵，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陆烬，表情有点复杂。他挠了挠头，语气倒没有恶意："……你可真能跑。"

　　怯灵耳朵尖红了红，往陆烬身后缩了半步。

　　陆烬侧开身让他站在前面。

　　"这是刘远。我队里的副手。三个月前他的搭档在任务里牺牲了。他想问问…他的搭档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话。"

　　刘远收敛了表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黑色的战术手套手套。

　　"就剩这个了。他从废墟里被拖出来的时候……断了一只手，这只手套掉在外面…我们找了好久才找到。"

　　怯灵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他接过那只手套，手指碰到布料上干涸的血痕。然后双手合拢，将手套握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画面涌上来。

　　一个男人蹲在废墟的角落。他的右手已经没了，左手里攥着一只脱下来的手套。脸脏脏的，嘴唇看起来已经缺水到干裂了，旁边有人在喊他。

　　是刘远的声音。很焦急，在喊，

　　"老何！老何你撑住！别闭眼！"

　　＊

　　怯灵睁开眼。刘远正眼巴巴地盯着他。

　　怯灵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闷："他……他被压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出不来了。他说让你别浪费时间救他，他听见外面丧尸的声音了。"

　　刘远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猛地别过脸用袖子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怯灵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手套。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刘远的肩膀看到一道半透明的影子正在慢慢成形。

　　是一个穿着和刘远同样的灰蓝色制服的人影。
　　那人一只袖管空荡荡地垂着。此时看着刘远，嘴角温柔地弯了弯。

　　"'行了'。"怯灵说。

　　刘远愣住了："什么？"

　　怯灵指了指他身后。

　　刘远猛地转过头。

　　他看不见，但怯灵看见那个半透明的人影举起了那只完好的手，伸出食指和中指，朝他比了个"二"的手势。那是战术手势里"我看到你了"的意思，也是刘远和他搭档之间常做的小暗号。

　　"他说你冲他喊了好几声'撑住'，他听见了。"怯灵看着那个人影慢慢散成光点，声音轻下来，"他挺好的，不疼了。"

　　刘远把脸埋进双手里，好半天没有说话。怯灵把那只手套轻轻放在他旁边的床沿上，站起来踮着脚尖退出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怯灵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的哽咽。

　　怯灵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残留着那只手套的触感。他莫名感觉心紧紧的，像被人揪了一下，可是又不知道为什么。

　　"他叫何大志。"陆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在那次行动里救了十个人。"

　　怯灵仰头看他。陆烬靠着墙，表情淡淡的，眼里很沉重。怯灵的眼里从来没有那种东西，哪怕是他逃生的时候。

　　"刘远和他搭档好几年了，一直走不出来。"陆烬说，"现在能走出来了。"

　　怯灵想说点什么，掰着自己的手又不知道怎么表达。因此他只是点点头。

　　＊

　　那天怯灵又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子在丧尸潮里为了掩护撤退的居民牺牲了……

　　第二个是十七八岁的女孩，姐姐在生病的时候把最后半瓶水让给了她，自己没撑过去。

　　怯灵碰了碰那个姐姐留下的发圈，看见了姐姐靠在床头把发圈摘下来，套在妹妹手腕上。

　　她说，"以后姐姐不在了你自己扎头发啊"。女孩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怯灵看见她姐姐站在她身后伸手帮她理了理翘起来的鬓角发，执念消失后，就慢慢地散了。

　　＊

　　怯灵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走的方向，脑袋被搅地晕晕的，心也被攥地紧紧的。

　　人类为什么总是掉眼泪呢？

　　猫猫也会掉眼泪，不过猫猫的眼泪是为自己流的。就像他害怕的时候会哭、饿了的时候会委屈。

　　他低着头在走廊里走，瞥到陆烬在角落里，想去问问他。

　　没想到陆烬站在窗边，一向沉稳的神情竟然有些忧郁。

　　此时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怯灵看了一眼，是一张照片，边角已经被捏得发皱了，上面的人影看不清楚。

　　听到脚步声，陆烬把照片收进口袋里，转过头来，看到怯灵朝他笑了一下，然后睁着漂亮的蓝眼睛问他，
　　“你们人类为什么总是为了别人哭啊？”

　　陆烬愣了愣。然后直起身来，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按了一下。怯灵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一瞬，往陆烬的掌心蹭了一下，然后才缩回去了。
　　“你干嘛！”

　　怯灵有些生气地问。不要在这种时刻逗他好吗？

　　“你思考的样子很可爱。”

　　怯灵闷着头不说话了。

　　那当然。

　　＊
　　“我感觉这样有点慢，陆烬。”

　　两个人就花费了他一个下午，可是基地里有很多很多人，还有那些因为执念久久不散的人，他们在废墟里等了很很久，这么孤独，却不选择离开，一定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跟自己的亲人说。

　　"我想到了！一个一个来太慢了。我可以通过直播和他们连线。我在原来那个世，”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了不对，话风一转，

　　“在末世还没有开始之前，我见过那种直播——一个人对着镜头，屏幕那边成千上万人在看——"

　　"不行。"

　　怯灵愣住了。

　　陆烬的声音不大却很干脆。他从窗边转过身来，黑色的眼睛结着一层薄冰。

　　"你刚来基地一天。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恨动物吗？你现在站到镜头前面——"

　　"我可以不露耳朵…"

　　"你控制不了自己。"陆烬打断他，

　　"你害怕的时候耳朵会冒出来。直播的时候几十上百双眼睛看着你，你藏得住？而且你对这个技能熟练吗？你应该是在末世意外变成人的吧，看你的情况，这个异能应该也是新出现的…你经得起这样大的消耗吗？"

　　“人少我们还可以控制，人多了，你怎么办？”

　　怯灵张了张嘴，心里默默反驳他本来就是只可以化形有特殊能力的猫妖，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想了想，还是闭上了。

　　陆烬说的确实有点道理。

　　聪明的猫此时把自己的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从衣服下摆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