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直视猫的眼睛》雨落千棋

2、流浪猫日记02 猫好，人好

　　但丧尸太多了。

　　电光灭了一只，又涌上来两只。那道黑色的人影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但他没有退，左手也抬了起来，掌心同时炸开两团蓝光，把侧面扑过来的两只丧尸钉在了地上。

　　怯灵蹲在他身后，缩成一团，仰头看着那道背影。他头顶的猫耳朵还没收回去，尾巴也炸着毛贴在小腿上，整个人浑身都在抖。

　　然后那只丧尸的爪子从怯灵的侧面伸过来。他看见那道黑色的背影来不及转身，丧尸的指甲已经要碰到那人的后颈了。

　　"小心——！"

　　怯灵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那人的腰把他撞开。丧尸的爪子擦过他的后背，撕拉一声，衣服破了，幸好皮肉没被划到，只是身体落在地面，被撞的有点痛。

　　怯灵抱着那人一起摔倒在地，下巴磕在对方的肩胛骨上。倒地的一瞬，他抬起头，看见那人偏过脸来。

　　冷冰冰的一张脸，眉心蹙着，灰黑色的眼睛里带着惊愕，直直地落在他头顶。

　　——是那个抓他的队长。

　　怯灵顺着他的目光往上摸了一下，手指碰到的是一对毛茸茸的、正在哆嗦的猫耳朵。

　　他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然后他看见了那人身后，更大的、铺天盖地的丧尸群。二楼、一楼、走廊尽头、楼梯口，密密麻麻的灰蓝色身影正在朝这边涌过来，至少有几十只。

　　"……跑。"

　　怯那人说了一个字后就把怯灵从地上拽起来，护在身后，双手同时抬起。蓝紫色的电弧从他掌心倾泻而出，亮得近乎刺眼。

　　轰隆隆的雷声在百货大楼里炸开，天花板簌簌往下掉灰，那些丧尸被震得东倒西歪，但更多的还在往前挤。

　　“你的手在抖。”

　　怯灵呆呆地看着那人的动作。

　　他的指尖痉挛着，异能像不要命一样往外抽。嘴唇白得几乎没有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又浅又急。

　　异能，是不会被用完的吗？

　　怯灵想问，但却被那人拽着，往侧面的安全通道跑。

　　两个人的脚步在废墟里踉踉跄跄，怯灵的脚底在渗血，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红印。

　　他们冲进楼梯间，那人反手把铁门关上，用一根废弃的钢管别住门闩。门外的丧尸开始撞门，发现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打开后，终于没了声响。

　　那人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

　　怯灵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他才想起来——他头顶的猫耳朵还没收回去。

　　他猛地抬起双手捂住头顶，使劲往下按，想把那两只不听话的耳朵压回头发里。可耳朵抖得更厉害了，尾巴也从衣服下摆钻出来，绞在腿弯里，又凉又痒。

　　联想到前几天的遭遇，他整个人害怕地开始颤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完了。被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

　　怯灵的嘴唇发不出声音了。他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那人正微微仰头望着他，灰黑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的，没有厌恶，没有惊恐，只是看着。

　　怯灵的眼泪啪嗒掉了一颗下来，砸在脚背上。

　　"……你看见我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可怜得不成样子，
　　“你们人类都讨厌我…”

　　"你是来抓我的……你要拿我去做实验……"

　　陆烬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抬起手，慢慢地碰了一下怯灵头顶的猫耳朵。

　　那根手指很凉，贴着耳尖的绒毛，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你饿不饿？"陆烬用哑哑的声音说道。

　　怯灵愣住了。

　　他挂着满脸的眼泪，瞪着陆烬，头顶的猫耳朵微微转了转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陆烬那双安安静静望着他的眼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于是怯灵蹲下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把那两只不听话的猫耳朵使劲往下压了压，然后伸出两只手，抓住了陆烬的手臂。

　　"……我扶你起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陆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怯灵的脚底很疼，后背的伤口也在往外渗血，但他咬着牙把人架了起来。两个人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陆烬忽然开口："那片压缩饼干你吃了没有？"

　　怯灵愣了一下，想起口袋里那块掉了的饼干。

　　"……掉了。"

　　"笨蛋。"

　　＊
　　怯灵抿了抿嘴，想着还是不跟救命恩人计较了，只是在心里大声反驳。他架着陆烬的胳膊，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走到五楼平台的时候，怯灵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软，差点带着陆烬一起栽倒。陆烬及时撑了一下墙壁，两个人踉踉跄跄地靠在一块。

　　"……歇会儿。"陆烬说。

　　怯灵扶着他靠墙坐下，自己也瘫在旁边，大口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黏在衣服上，一动就扯着疼。

　　"你逃的很快。"陆烬说。

　　怯灵抿了抿嘴，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陆烬继续说，
　　"我没有要拿你做实验，也没有讨厌动物，我只是，需要你。"

　　怯灵抬起头，两只眼睛湿漉漉的。

　　"需要我？"他看着陆烬，表情有些懵懂。

　　陆烬靠在墙上，灰黑色的眼睛望着走廊尽头漏进来的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末世里，最可怕的不是丧尸，而是人们心里的绝望。”

　　"基地里有很多人，看着自己的父母、爱人、孩子、战友死在面前，有些人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但还有很多没来得及说的告别……他们后来有的疯掉了，有的选择自残，甚至自杀。"

　　“这种人不是少数，而是大部分。”

　　怯灵的耳朵转了一下，慢慢立起来。

　　“你能看到那些死去的人，并和他们交流，对吗？”

　　怯灵愣住了。一瞬间，他想起了那个碎花裙子的女人说的话。

　　"……你是说，你追我，是想让我去给那些人当传话筒？"

　　"嗯。"

　　怯灵张了张嘴。他想象中的实验是笼子、针管、被剖开的皮毛。但陆烬说的这个，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在求他帮忙诶。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你？"怯灵问。

　　陆烬抬起那只还在痉挛的手，慢慢地放在怯灵面前。

　　"你刚才救了我，"他说，"你完全可以不管我跑掉。但你回来了。"

　　怯灵盯着那只手。

　　这个人刚刚用这只手从二楼跳下来救他，用几乎透支异能的代价，把他从丧尸堆里拽了出来。

　　"……跟不跟我回去？"

　　怯灵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他慢慢地往前挪了一小步，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还挺暖和的。

　　"……好吧，那你要保证我的安全。"怯灵把自己凉凉的手缩了回来，"但如果你们拿我做实验，我还是会跑的。"

　　陆烬站起来，朝他点了点头，神情里有放松。

　　他晃了一下，怯灵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胳膊。两个人靠在一起，走出了楼梯间，走进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楼道外面是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怯灵扶着陆烬找了间相对完整的平房钻进去，让陆烬靠在墙角休息。他自己蹲在门口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见陆烬已经靠在墙上闭上了眼，呼吸平稳了一些。怯灵蹲在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喂。"

　　陆烬睁开眼。

　　"你叫什么？"

　　"陆烬。"

　　怯灵点了点头。"我叫怯灵。"

　　陆烬静静看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休息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别跑了。"

　　怯灵蹲在他面前，歪着脑袋看着这个闭着眼休息的男人。然后小声说："……我不跑了。"

　　他也靠在对面的墙上，缩成一团，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胳膊上。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门口漏进来的那线天光，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

　　外面偶尔传来丧尸零星的嚎叫，但隔着一道墙，声音显得很远。怯灵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被轻微的动静惊醒的——陆烬正在活动手腕，手指已经不抖了，脸色恢复了一些。

　　"走吧。"陆烬说。

　　怯灵揉了揉眼睛爬起来，跟着他走出平房。两个人沿着废墟街道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怯灵远远看见了基地的大门——高耸的金属围墙上架着探照灯，门口排着长队。

　　怯灵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他指了指入口处的扫描仪，"会扫出我是猫吗？"

　　陆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走侧门。我有权限。"

　　怯灵跟着他绕到基地侧面，陆烬按了六个数字，侧门吱呀一声滑开了一条缝。陆烬侧身让开。怯灵站在门口往里看——基地里面比外面好一些，远处有几栋完整的楼房，空气里的尘土味淡了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走吧。"陆烬说，"先带你去处理伤口。"

　　怯灵跟着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那些需要传话的人……你现在要带我去见他们吗？"

　　陆烬没有回头。"等你伤好了。"

　　怯灵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加快两步走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瞪着漂亮的眼睛看他："那你呢？你有想见的人吗？"

　　陆烬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怯灵看了他一眼就没再问了。他跟在陆烬身边，步子很轻。

　　是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小猫，试探着往陌生的地方迈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