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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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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村,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蜿蜒而出,是通向村外的唯一通道。
百年来,青崖村封闭而祥和,与世无争。
村头大榕树下,几个孩子一改往日调皮的模样,正围着一名老者,个个神情专注,时不时发出惊呼。
“王老爷与怨灵作了交易,将后辈献祭换取家里的荣华富贵。谁知怨灵胃口越来越大,看上了王家小少爷。王老爷子不忍心将最疼爱的孙辈推出去,想反悔,惹怒了怨灵。那一日……“
孩子们睁大眼睛,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老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你这老头又在和孩子们瞎说,这世上哪有鬼?”
牛老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给孩子们讲故事吗?故事而已哪能较真?”
孩子们不乐意了,一听这是假的,不少人都坐不住,四散跑开了。转眼间,大榕树下只留下一个女童。
女童年纪不大,大约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料虽粗糙,却没有一块补丁。她五官精致,因为瘦弱,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
女童双手托腮,显然还沉浸在之前的故事里。
“牛爷爷,最后怨灵真的吃了王家小少爷吗?”
牛老头摇了摇头,“自古财帛动人心,难说,难说,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这故事是我在镇上听说的,都是瞎传,当不得真。不过我年轻时还真见过镇魂司的大人,他们可比县太爷还威风呢。”
提起镇魂司,牛老头眼睛都亮了几分。
“镇魂司?是抓鬼的吗?难道这事上真的有鬼?”女童张大嘴巴,语气中有些急迫。
牛老头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语气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有吧?听祖上说以前咱们这也是怨灵横生,后来有大人物经过,把那些鬼啊怪的都灭了,这才安稳了这么多年。”
话音刚落,身上就挨了牛奶奶一掌,“别在孩子面前乱说,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鬼。小然,你奶奶身体还好吧?”
提起自家奶奶,安然眼中带着笑意,“好着呢。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牛爷爷牛奶奶再见。”
安然和两人打了声招呼,背着大大的背篓离开了。
牛奶奶叹了口气,“小然这孩子多乖啊,可怜家里出没个大人,幸好这两年她的身体好多了,否则家里两个病秧子,以后出嫁都难。”
“你瞎操什么心?我看这孩子气度不凡,这小山村困不住她。”
“说的好像你见过很多贵人一样。”
“我以前在外跑,可是见过世面的。”
安然听着身后斗嘴的两人,脚步越来越快。
耳朵灵敏就这点不好,尤其是别人谈论的对象是自己时。
安然回到家,见祖母还未回来,便走到灶房,熟练地划开火折子。她看着枯枝在灶膛里噼啪作响,思绪还浸在之前听到的故事里,心久久无法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个世上真的有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安然清晰地记得两年前那股被控制的感觉,仿佛有一个人进入她的脑海,拼命想将她的灵魂挤出去。等她醒来,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一些奇怪的记忆碎片。
记忆碎片里有人飞天遁地,有人挥剑斩破云雾,有人盘腿打坐,有人手掐法诀,有人身上泛着淡淡的光……画面光怪陆离,一度让她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几次胡言乱语,把奶奶吓得不轻。
经过两年时间,她才逐渐学会区分碎片记忆和真实记忆。
和记忆碎片同时留在脑海里的,还有一本书。
每当她闭上眼专注精神,就能感受到一本书静静地悬浮在空荡荡的地方。
书是合着的状态,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一旦她想靠近看清是什么,就会觉得头痛欲裂。几番尝试无果,也就歇了心思。
而从那天起,她的身体奇迹般地好了起来。不再体虚,就连半夜被莫名惊醒的毛病也消失了。
安然琢磨了许久,觉得自己可能就是被传说中的怨灵附身了。只是那怨灵实力不济,这才没附身成功,反而阴差阳错把她的病冲没了。
至于那本奇怪的书,大概是被附身的后遗症?
可惜奶奶对怨灵一事十分反感,几次提起鬼神之事都被呵斥。她不想让奶奶担心,久而久之,只能将疑惑放在心里。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真有鬼,和她这个小丫头也没什么关系。那都是大人物该考虑的事,就比如牛爷爷说的镇魂司,一听就是了不得的地方。
正想着,院中的门被推开,安然瞬间收回心绪,把柴火一丢,小跑过去,小心搀扶着老人,“奶奶身体不好,怎么不在家里多歇着?”
安奶奶脸上笑得慈祥,眉间的疲惫散去不少,语气有些激动,“小然,咱们村以后要有学堂了。”
安然对此并不感兴趣,对她来说,上学这种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是村长家办的?”
若说他们青崖村这段时间最大的事,就是他们青崖村出了一个举人老爷。
当时村上来了好多人,一个个穿得绫罗绸缎,听说都是一些乡绅富豪,可风光了。安然并不关注这些,只记得村里开了三天流水席。
想到那些好吃的,安然咽了咽口水,要是村里多几个举人就好了。不过也只能想想,举人有多难考她是知道的。
安奶奶不知孙女所想,只点了点头,“听说中举后身体不太好,趁着回村修养时,想回报族里一二。”
“举人老爷怎么不在城里住?咱们村也没什么神医啊?”村里只有村头的孙爷爷有几分本事,自己识药的本事还是他教的,可孙爷爷自己都说本事比不得城里的大夫。
“什么老爷不老爷的,一个举人罢了,收了那么多乡绅的礼……”安奶奶摇了摇头,显然对举人大肆收礼之事颇有微词,“不过他能给村里建学堂,我倒是没想到。”
安然正想点头附和,就听奶奶继续道:“村里的小孩都能去读书,不分男女。小然,你也去。”
安然张了张嘴,犹豫道:“读书要花很多钱的,我又不考状元,奶奶教也一样,我觉得奶奶比那些先生厉害多了。”
这话倒不是奉承,她真的觉得自家奶奶很厉害。无论是学识还是见识,都不像村里的人。也许真像村里人说的,奶奶以前真的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安奶奶神色不赞同,语气严肃道:“小然记住,你和村里人不一样。书你一定要读,越多越好。奶奶的身体好多了,束脩咱们出得起。”
安奶奶一锤定音,丝毫不给安然一点反驳的机会。
安然默默叹了口气,觉得奶奶对把她培养成大家闺秀似乎有种执念。
她心里默默盘了盘家里的开支:除去给奶奶固定的药钱,自己这段时间卖药材挣了不少,再加上奶奶刺绣也能卖一些银钱,交束脩后应该还有剩余。如果学堂一时半会也开不起来,她还能趁着这段时间再去采点药。
安然能肯定,若是自己再拒绝,奶奶肯定会把药断了。想到这,她点了点头说道:“好,等学堂办起来了,我一定好好读书。”
两人吃过饭,安奶奶身体弱很快便歇下了,安然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自觉地想到记忆碎片中的画面,想到牛爷爷讲的故事,对即将到来的读书生涯多了一丝期待。
“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县里呢,以后读书多了,说不定有机会。”
在她看来,会读书的人本事大,而本事大的人,才能去见大世面。说不定等她读书多了,就能探寻到奇怪记忆的真相。
学堂建成的时间比她预估的要早得多,不过半月,一直平静的山村顿时喧闹起来。
青崖村百年来第一个学堂,终于建成了!
安然被村里的氛围感染了,也生出几分激动,早早收拾好,来到了学堂。
学堂规模不大,是用村里原本废弃的房舍改建的,里面摆着八九张简易课桌。学生都是村里的孩子,没有学舍。
以前村里人对读书还没什么概念,觉得认字不如认锄头实在。如今有沈家的例子在前,谁不眼热?都想让自己的孩子也能考取功名。
而且沈举人心善,只收极少的束脩。恰逢农闲,但凡家中有适龄孩子的,都巴巴地送了过来。
辰时未到,学堂前已站满了人。
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话语间充满着对读书的好奇。等看到沈家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在他们看来,如今的沈家和他们已经不同了。
安然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摆弄自己的笔墨。她本就和村里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唯一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也只有村长的孙女沈荷了。
正想着,身旁的凳子一沉,转头一看,可不就是沈荷。
安然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今日的沈荷身着一身细布长裙,头上戴着一枝珠钗,整个人都变得神采飞扬。
可不知怎的,安然觉得沈荷脸色有些疲惫,很快,那抹疲惫被笑容盖了过去。
安然看到沈荷脸上的笑容心想,她大约是看错了。
“你四叔这次怎么这么大方?”
中举这些日子,沈家其他几房多多少少都沾了光,唯独大房。用奶奶的话说,大房干最多的活,吃最少的饭,沈荷她爹就是个愚孝的。
安然不想评价长辈的事,也知道沈荷一家确实没沾到什么光,自己还一度为她鸣不平。
沈荷看安然没有像别人一样捧着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也有些困惑:“我也说不上来。这次四叔回来对我们一家可好了,大概终于意识到我们家付出了很多吧。”
这个解释别说安然,就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信,她摇了摇头接着说:“不管怎样,四叔变好是事实。就比如这次他开学堂,那可是全部由他出钱。”
安然点了点头,不再纠结原因。她是学堂的受益者,总不能读着人家的书,还在背后嚼舌根。
沈荷看着安然欲言又止,她没说的是,最近四叔看她的眼神很热情,让她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盯上一般。
两人正说话,突然原本喧闹的学堂安静下来。众人不约而同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消瘦的身影走进学堂,慢慢坐在先生的位置上。
安然对沈家四叔并不熟悉,他大多时间在县里读书,自己以前病秧秧的不怎么出门,两人统共没见几次。只听说他早年读书平平,直到三十还未中秀才,村里人都说他糟蹋钱。
谁知后来突然开了窍,三年之间,竟一路考上了举人。
中举后村里人的说法也变了样,仿佛那些说他浪费家里钱财的话语从来没说过似的,人人都在讲他自小就与众不同,是天生的读书种子。
因为这些话,安然对沈四叔十分好奇。如今见到这位读书人,好奇压过了对先生的敬畏。
沈举人一身湖绸长衫 ,手拿一把戒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读书人的气质。只是两鬓几缕白发,脸上大概因病有些苍白,看上去不像是三十出头的样子,倒像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安然正想着,突然对上了先生的眼睛,浑身一个激灵。她赶紧低下头,有些怀疑自己被记忆碎片影响。
她居然从先生眼中看到了恶意!这怎么可能?
再抬头,只见沈举人眼中带着和善的笑意,正温声细语地讲着蒙学的规矩。
安然暗暗松了一口气,有学识的人总是会让人敬畏,她刚刚一定是被那份威严镇住了,才会胡思乱想。
村里的蒙学不像镇上,大多数人上学的目的不过是多识几个字,至于笔墨纸砚这些要额外花钱的,村民们大多舍不得添置。除了沈家人,其余学童桌前几乎都是空白一片。
安然是个例外。
自打决定上学后,安奶奶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齐全了。
这一节课是教识字,安然沾了沈荷的光,和她共看一本《千字文》。因以前跟着奶奶学过一些字,再加上自己还有一些过目不忘的本事,不过一遍,她便记住了十之八九。
沈举人的声音很轻,很缓,像一根羽毛,一下一下地挠在耳膜上。不知怎的,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下来。
突然,胸前一烫,安然打了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不对,她从没有见“书”就犯困的时候,而且她答应过奶奶会好好读书,怎么会睡着?
安然这才意识到,先生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整个学堂异常安静,大家都耷拉着脑袋,闭着眼,仿佛睡着一般。
她想张嘴,可整个人被定住动弹不得。恍惚间,她看到白色雾气从众人身上飘起来,一缕缕向讲台汇聚。胸口的玉佩越来越烫,似乎想要阻止什么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先生的声音重新响起,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们也恢复了之前读书的样子。
安然睁大眼睛,茫然地环顾四周,直到下课铃声响起,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沈荷用手在安然眼前晃了晃,有些担忧道:“你怎么了?上课时有些心不在焉的。”
安然猛然回过神,紧紧抓着沈荷的衣袖,语气有些急迫:“你刚刚没看到吗?大家都睡着了,还有白色……”
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沈荷脸色苍白,眉间尽显疲惫,仿佛一宿没睡。
“什么睡着?读书虽然没想象中那么有趣,但这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大家再怎么着也不可能在第一堂课就睡觉。还有你说的白色,是什么意思?”
“什么白色?”声音从身后传来。
安然浑身一僵,转过头,就见沈举人站在不远处,正含笑看着她们。
“四叔?是安然……”
“先生,我是说阿荷这个珠花好白啊,是珍珠吗?”
安然眼神带着羡慕,莫名的,她不想让沈四叔知道刚刚的谈话。
这次不是错觉,先生的脸色比之前明显好多了。
沈文才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过是寻常珍珠,值不了几个钱。”顿了顿,又问:“今天的课记住了多少?”
他表情认真,像一个老师一般关心学生。
安然崇拜地看着沈文才,“先生讲得真好,可惜我愚钝,没记住多少。”
说完,她像是犯了错的学生一般低下头,藏在袖里的手心已经被掐出了印子。
他在看她!
是听到了什么?还是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对了,是白雾?!
如果刚刚不是记忆碎片产生的错觉,在别人身上起白雾时,只有她没有!
沈文才盯了安然一会儿,轻笑一声,安慰了几句,似乎并没发现什么异常。
安然神色自然地和沈文才道别,几乎凭着本能往外走。
踏出学堂的瞬间,她冷汗刷地一下冒出来,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拔腿就跑。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一股庞大而阴冷的恶意从身后传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阴冷的声音,
“她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