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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叫迟颂 夏槐被手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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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槐被手机震醒的时候,是早上六点半。
他的手机被塞在枕头底下,嗡嗡震了快半分钟,他才勉强挣开眼睛,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摸摸索索捞过手机接通。
赵建江的声音钻出来,沙哑急躁,一听就是熬了通宵。
“小夏,快点来,今天原定的替身来不了,早上两场下水戏连着拍,价钱翻倍!”
夏槐猛地睁开了眼,连忙应下:“好嘞,谢谢赵哥,我现在就去,你把地址发给我吧”
挂断电话,他已经彻底醒神,连忙掀开被子爬起来。十一月的出租屋没有暖气,寒气顺着墙角往上漫,他猛地打了个寒颤,随便抓过衣服套上,捧着凉水扑了把脸。
他抬眼看向镜子,眼底是肿的,红血丝爬满眼白,看着像是连着几天没好好睡过。
他确实没怎么休息,前天泡武戏组,吊了七八个小时的威亚,钢索死死勒在肋骨上,留下一道发紫的印子。昨晚又去夜市帮商户卸货,一直忙到后半夜,没沾多久的枕头,这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来不及细看,夏槐又往脸上泼了两把水,狠狠拍了两下,拿毛巾胡乱蹭干脸,简单理了理头发,套上外套出门。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深刻感受到没有分化的好处,起码不用刮胡子。
抵达时基地里面已经热闹起来,灯架、轨道车把道路挤得满满当当。他找到赵建江,没正经打个招呼就被拉着带到副导演跟前。
副导演正蹲在监视器跟前啃包子,看到赵建江拉着人来了,匆匆咽下嘴里的东西,上下扫了一通夏槐,朝赵建江点点头,含糊招呼一声:“到了,带他换衣服。”
马上有人领他进临时搭建的服装间,丢过来一件衬衫,他抖了抖衣服,把身上的卫衣脱下,利索地套上衬衫,冰凉布料贴上皮肤,一层鸡皮疙瘩立刻冒了出来。
“走位清楚吧?”副导演探进脑袋,手里拎着半瓶矿泉水,指了指西边,“就那个景池,跳下去扑腾几下,等男二过来捞人。记住别露正脸,机位在左侧,身子稍微往右边偏一点就行。”
“知道了。”夏槐应道。
赵建江凑到夏槐边上,朝他小声说道:“这个Omega主角过两天要出国参加时装周,和别的演员档期凑不到一块,得赶紧把这场戏拍了,没什么复杂的走位,就是被人推下去,你到时候跳进池子里就行了。”
夏槐点点头,朝赵建江道了声谢。
他走到池边,池子是临时搭出来的布景,应该不太深,水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冷光。风一吹,那层衬衫直接被吹透了,寒气顺着后脊一路往上窜。
他低头望向水面,蹲下来,指尖往水里探了探。
钱真难挣,太他爹的冷了。
夏槐收回手,起身时余光瞥到池子另一头,男二站在一旁捧着保温杯喝茶,助理替他拢住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服。
那个人他见过,是最近势头挺好的一个小生,演了一个古偶小火了一把,叫许致洲。
夏槐收回目光,心里默数三下,等着导演一声令下,扑通一声跳进水池。
池子里的冷水猛地裹上来,夏槐狠狠一个激灵,这个水池不太深,勉强能把他整个人淹盖住,他咬紧着牙关不出声,按着走位往池子中间挪动扑腾,冷水灌满袖口领口,贴着皮肉往里渗,像小刀在身上刮。
“卡!”
夏槐从水里站起来,牙关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想朝导演笑笑,但是怎么都张不开嘴。
导演盯着机器,大声道:“水花太小,重来一遍。”
夏槐僵直着脖子上岸,场务上来给他换了一件干衬衣,他又拖着湿冷僵硬的身体重新跳了一遍。
导演点了点头,拔高了音量:“再来两个机位,换一身衣服。”
夏槐又跳了两次,导演喊了一声卡,让许致洲下来拍一个捞他上去的镜头,许致洲朝导演笑了笑,拍了段跳水把他横抱起来的镜头。
夏槐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磕碰,终于听到让主演把他换下去的声音。他爬上岸,膝盖发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这个位置容易入镜,他赶快往景外走了几步,冷水顺着衬衣不停往下淌,每走一步,地面就留下一块深色水痕。他挪到灯架边上蹲下,身体蜷缩起来,止不住地发抖,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没人留意他。剧组所有人忙着收拾器材,赶往下一处拍摄点位。裹着厚棉衣的群演从身旁路过,没有一个人停下多看一眼。
蹲在原地,夏槐能清晰感觉到体温一点点流失。他试图从人群里找到赵建江的身影,但是他好像去下个组安排群演了,这堆人里面没有一个熟脸。
他的喉咙干涩发腥,刚才不小心呛进去几口池水,嘴里残留着一股土腥味道。
他从灯架边上捡了一瓶矿泉水,虽然是常温的,但是也比他现在的温度好。
冻僵的手指捏住瓶身,使劲拧瓶盖,但是拧不开。他咬着牙再试一次。手控制不住发抖,虎口使不上力气,瓶盖纹丝不动。
他张了张嘴,往身边又看了一圈,但是发不出半点声响。
一个人都不认识,赵哥也不管他,可别冻死在剧组里。不知道他这种临时工冻死了能赔多少钱,能不能报销了他妈的医疗费。
夏槐叹了口气,一只手突然伸到他的视野里。
那只手的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手腕露出一截深色表带,轻轻抽走他掌心的矿泉水瓶。
夏槐顺着这条手臂抬眼。
一个男人蹲在他面前。看着二十七八,一件米色的羽绒服,鼻梁架一副细框眼镜,眼睛微微垂着,看面相感觉是个温和的人,不算很好看的长相,但是看了让人莫名觉得很舒服。
男人拧开水瓶,随即把瓶子递回来。
“有点凉,你就喝这个吗?”
夏槐没有见过他,一时之间不敢确认他的身份,有些警惕地从他手里接过水瓶。冷水顺着发丝滑进眼睛,刺得眼眶发酸,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谢谢”
迟颂浅浅弯了弯眼尾,笑意稍稍明显一点:“不客气。”
他仰头喝了两口。凉水滑进喉咙,刺激得喉头一缩。他喝得很急,一小股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渗进湿透的衣领。
“站起来吧,一直蹲着,一会腿僵了就该看医生了。”迟颂说道。
夏槐愣了愣,又点点头,现在温度零下,再不换衣服身上该结冰了。他扶着灯架慢慢撑起身子,虽然没抬头,但是他能感受到那个人一直在看他。
莫名的,他感觉有点窘迫。
“你多大了?”那人问。
夏槐一愣,抬头看他,下意识地老实回答:“二十一。”
“二十一。”迟颂重复了一遍,尾音轻轻往上抬了抬,眼神在他身上缓缓扫过。
夏槐还没有分化,他知道在这个年纪还没有分化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人青春期时候就完成了分化,按部就班地继续自己的人生。只要没有分化,在现代社会就算不上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虽然他已经过了成年的岁数,但是因为这个原因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不知道这个男人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他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
“风大,去换身干的吧。”迟颂说完,没等夏槐再说话,转过身就走了。
夏槐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瓶水,看着他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远,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慢慢挪到换衣室,里头没什么人,这几场戏基本上都是主演间的单独对手戏,用不上什么群演。
他找了个还没拆封的纸箱子坐下,手哆嗦着刚解开了两个扣子,外头传来了几声轻轻的扣击声。
他以为是有人来拿东西,喊了一声进。
迟颂折返回来,他手里多了个袋子,看图标是附近便利店的。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杯热饮,杯口还在往外冒白气。
夏槐下意识坐直了点。
迟颂走到他面前,把那杯热饮递过来:“我买了拿铁,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但是你喝了吧,能暖暖身子。”
夏槐没接,眼睛在杯子和迟颂的脸之间转了一圈:“不用了,您太客气了……”
“我买都买了。”迟颂朝他又笑了笑,“拿着吧。”
夏槐抿了下嘴,抬手接过来,他两只手捧着,热气从掌心一路往胳膊上爬。碰到冻僵的手臂,有点刺刺的感觉。
“还有衣服。”迟颂把那个袋子递到他面前,“去把身上这套换了。你穿着湿衣服,再坐两个小时也好不了。”
夏槐看了看那个袋子,又看了看眼前的人,他有点发怵,买饮料的人在剧组里不少见,但是又给群演买饮料,又给买衣服的,太奇怪了。
“我……我包里有衣服。”他说。
“我买都买了。”迟颂重复了一遍,扶了扶下眼镜,直接把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是件深色的圆领卫衣,厚度还可以,“穿上吧,小朋友。”
小朋友……
夏槐犹豫了几秒,把热咖啡放在地上,接过衣服摸了摸,确实比他那件破卫衣好,他已经好几年没买新衣服了,个子长了一些,以前的衣服穿着都有点小了。
“多少钱?”夏槐在心里默默期望价格不要太高,犹豫着又补了一句:“我转您。”
“不急,先换吧。”迟颂又笑着眯了眯眼睛,嘴角弯弯地,把他地上的咖啡拿起来,转身先出去了。
夏槐没再坚持。把湿衬衫脱下来,浑身的皮肤被冷气一激,鸡皮疙瘩又冒了一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骨下面两道青紫印子,是前两天吊威亚勒的,颜色已经有点发黑了。他把那件深色卫衣套上。料子软,贴在身上,带着点新衣服特有的气味。
他拎着装湿衣服的袋子出来,走到迟颂跟前,迟颂把咖啡递过去。
“谢谢您。”他接过去,声音还有点颤。
迟颂笑着应下,“以后拍这种戏,身边起码有个认识的人,不然大家换景拍了,你晕倒了怎么办。”
“嗯。”夏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现在还拿不准眼前这个人是谁,说多错多。
迟颂看着他的脸,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夏槐低头喝了一口咖啡,不是非常热了,但是对于刚出冰水的他而言,温度正适合。
迟颂还是没有说话,就这么和他站在一起,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夏槐非常不自在,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地。“您……是哪个部门的?”他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
迟颂看着他,像是觉得他这问题很有意思,隔了一小会儿才说:“我叫迟颂。”
他有些答非所问,但是夏槐知道这个名字,非常知名的悬疑小说作家,近几年大火的几部悬疑剧大部分都是改编自他的小说。
夏槐眨了眨眼,有点惊讶:“啊…迟……迟老师,您这么年轻。”
“以为我是个老头子吗?”迟颂被他的反应逗着了,嘴角往上抬了抬,低头看了眼手表:“你呢?”
“夏槐。”他连忙道,“夏天的夏,槐树的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