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叫送恩的小道士决定去抢亲》百狗爪

6、第六章 瑶台凤冠 天亮的时候

　　天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停歇。
　　临江到处都是水河弯道，水面上都冻着一层薄薄的冰。
　　送恩在桥洞下，蜷缩了一夜。
　　昨夜的事情让她很是沮丧，想到自己可能给姚蘅招来祸端，整个人突然没了精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直到日头爬高，暖意浅浅下来，她才小心地挪到河边。
　　送恩望着倒影，鼻尖微微一酸。
　　她从贴身的小荷包里摸出一把槐木做的梳子，指尖细细捋过打结的发丝，进而又将整颗脑袋放进冰水里淘洗。
　　却突然招来江边洗菜嬷嬷的呵斥。
　　老嬷嬷叽里呱啦的对着她一直挥手。
　　她听不懂老嬷嬷说的什么，想到昨夜自己犯下的错事，整个人如受惊的兔子一般撒腿就跑。
　　其实她不明白，那个老妪凶巴巴的呵斥她，其实是在告诉她女儿家不要在冷水里洗头，会伤了她的身子。
　　可惜送恩听不太懂这种古老的吴语，以为老妪在骂她。
　　沿着江岸行走，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好久。
　　太阳越来越高了，送恩找到一块干净的石头，坐在上面继续梳洗自己的头发，脸颊，还有手脚。
　　她的脚已经因寒冷生出很多冻疮。
　　此刻脱下鞋子，借着太阳光烘干，又把裤脚的泥巴都细细抹了干净。
　　再上岸的时候，她已经重新挽好了干净的发髻，青绿色的道袍也很干净，除却眼角处的划伤，其它地方已经和正常人家的小姑娘无异了。
　　她沿着陡坡走到岸上。
　　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糖葫芦的、卖爆竹的、卖年画的，然后停在一酒馆门口的石磨前很久。
　　因为这石墨正在碾米浆，拉磨的还是一个小孩，看上去比她年纪还小。
　　“要喝酒？”门口的伙计问她。
　　送恩摇摇头。
　　却不知道，此刻，二楼的露天桌子前，坐着邵作川。
　　邵作川是整个人伏在乌木桌案上的，束发，月白圆领长衫，背上盖着一顶墨色斗篷。空气里漫着浓重的酒气。
　　店家是个中年汉子，跟他极熟，端着一盆清水、一包伤药慢慢走上露台。
　　“三公子。”店家轻声唤他，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天亮了，我给您把伤口擦一擦，再不处理怕是要发炎了。”
　　邵作川闻言，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往日凛冽清冷的气场淡了大半，只剩疲惫懒散。
　　清水擦过伤口时，细微的刺痛传来，他眼皮都未抬一下，任由店家打理。
　　片刻后，店家收拾妥当，端着用过的脏水盆，随手往露台外一泼。
　　哗啦！
　　温热的水浪从高处落下，堪堪擦着送恩的肩头砸在地面，细碎的水花溅了她一衣。
　　送恩抬头望向二楼，眉眼一厉，“你差点泼到我了！”
　　她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直白的怒气。
　　可店家忙着收拾台面，压根没往下看，更没理会她的抗议，转身便下了楼。
　　送恩站在原地，气鼓鼓地抿紧唇。没人搭理她，满腔火气无处发泄，只能悻悻地跺了跺脚，低头继续往前走。
　　街口飘着热腾腾的白面香气，是一家包子铺。
　　一夜饥寒，肚子已空得发疼。
　　“老板，买包子。”她从荷包里翻出一枚铜板。
　　老板接过铜板，熟练地从蒸笼里夹出一个白面包子，扯了一片玉米叶包起来给她。
　　送恩一愣，睁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怎么就一个？”
　　老板被她问笑了：“一文钱一个，你还想要几个?”
　　“一个一文钱？”送恩下意识大声，语气满是不解，“我们那儿一文钱能换六个，六个白白胖胖的大包子！”
　　老板闻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穿着朴素，那衣裳甚至不算裙子，似是道袍，随即了然一笑。
　　“不是我们临江本地人吧？也是北边逃难来的？”
　　逃难两个字如小石头般砸到她的耳朵里，送恩心里猛地一咯噔。
　　她瞬间噤声，想到自己犯下的错事，不敢再争辩，攥着手里的包子，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街边人来人往，大年初一的街市透着细碎热闹。送恩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瞎逛。
　　吃过包子，但心里依然又慌又茫然。
　　经过一家叫“廖记银饰”的铺子时，送恩看到了一件流光溢彩的物件。那东西放在正对着门口的货架上，红色的，镶了好多金丝和珠翠，正中间甚至有个展翅欲飞的鸟儿，似随时要对着送恩飞过来。
　　少女心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就是凤凰吗？”送恩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鸟儿的翅膀，落在手指腹上发出咯咯愣愣的触感。
　　送恩两只手将它捧起来仔细看了看，她还看到不远处有个女子正拿着一个金色的发簪往自己头上戴，对着面前的镜子。
　　送恩的面前也有一面木镜子，镜子里有张素淡的脸，那到划痕已经彻底结痂了，她眨了眨眼睛，想着那个女人住在那种高高的大院里，想来也会有这样的首饰，每日珠光宝翠的，如果她也变成那样，她会不会就认她了？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一过，她立刻举起双手将这流光溢彩的头饰扣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那镜子里的人瞬间像变了一张脸，送恩吓了一跳。
　　“唉吆喂。”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了送恩的出神。
　　店掌柜陈胜几乎是小跑着从二楼下来的，“我的小祖宗哎，这个东西可不兴试。”
　　送恩往后躲了躲，急的立刻把头冠往下扯，可那枝枝蔓蔓的珠翠勾住了她细软的发丝，生生扯不下来。
　　送恩急了，使劲扯拽，然后就听到“叮”的一声，珠子落地的声音。
　　珠子一直滚落，向店门口的方向滚去。
　　“我的瑶台冠啊。”陈掌柜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他大声的呵斥送恩，“你这小姑娘，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就往头上戴！这是姑娘出阁用的凤冠，不兴试的！”
　　送恩哪里知道这些，被他声势浩大的呵斥声吓得连连后退，直直退到了街上。
　　更加拼命的去扯自己的头发，直到一股冰凉的触感突然搭在了她的脑袋上。
　　“姑娘莫慌，在下替你摘下来。”一道冰冰凉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浓烈的酒气。
　　送恩一惊，猛然抬首，竟是看到一有着些许胡渣的下颚，男子的下颚。清晰锋利，似还散发着淡淡地皂角香气，当然，还有很浓烈的酒气。
　　送恩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害怕，身体摇晃扯得发丝更紧了，疼的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哎呀。
　　这是……
　　少女的脑内迅速旋转，月白色的袍子，一模一样的声音，是那个人！是那个人呢！那个在澄心堂上香的男人！
　　她……烧的就是他家的房子。
　　送恩睁大眼睛，本能的后躲。
　　“姑娘莫动，片刻就好。”青年又说话了，声音淡淡的，让送恩想起来南山下，那面在暗夜里平静无波的湖。
　　她不再动，任由青年的手指在其头顶的发丝上拨弄，鼻息间传来淡淡地芬芳，似是男人衣服上的。送恩下意识的深吸一口，瞬间意识到原来男子身上的味道，竟然是这般的，淡淡的，若隐若现的。
　　突然好痛。
　　“抱歉！”他意识到自己弄疼了她。
　　终于，发丝彻底拨了出来，青年隐隐呼出一口气，将凤冠彻底摘下后退时，险些撞上身后的木架，身体晃了晃后才站稳，说：“好了。”
　　送恩却羞红了脸。
　　这青年，呃…有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上挑的眼睛，以及头上缠着纱布。
　　青年似乎喝了很多酒，站直的身体晃的不轻，陈掌柜看到了，连忙出来一把扶住他。
　　“邵三公子，您怎么来了！”
　　邵作川 努力定了定神，方才补充道：“这东西金线太多，戴起来容易缠上发丝，下次小心为好。”
　　“还有下次？”陈掌柜叫苦连天，说这个瑶台冠是刘掌柜家给未过门的新媳妇用的，人家还没看过呢，先让她这小丫头试戴了。
　　转头又对着送恩道：“现在这珠子都被你弄掉了一颗，小丫头你买下来吧，我重新定做一个给人家。”
　　“我不买。”送恩小声的嗫嚅，她看了看喋喋不休的掌柜，又望了一眼旁边的青年，窘迫之际转身欲走。
　　“还想走！”陈掌柜伸手去扯她的衣裳，被送恩一闪身躲开了。
　　“今日这凤冠，都这样了，你买也得买，不买也得买，也不贵，三十两。”
　　“三十两？”送恩震惊，“你少诓骗我，这世间，还能有这样贵的东西？”
　　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忙又补充：“买就买。”
　　然后自荷包里掏出五个铜板摊于掌中，“呐！我就这么多，你想卖给我，也行。”
　　“嘿！”陈掌柜急了，立马想招呼伙计。
　　“别为难一个小孩了，你这凤冠，我买了。”青年制止了恼怒的掌柜。
　　说罢就要翻自己的钱袋。
　　“邵三公子，您这话说的。”陈掌柜一把按住青年的手，“我还能要您破费不成，行行行，看您的面儿，大年初一的，就当破财消灾，我不追究就是了。”
　　送恩瞬时觉得脸烫得更厉害了，握紧的指尖收的更紧了，最终一句话未说的转身冲出了外门。
　　“你这小妮子！”陈掌柜大喝一声“连声道谢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