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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漱芳斋见面 送恩跟在邵 ...

  •   送恩跟在邵作川身后,穿过那道圆形的拱门,梨花树的花瓣被雨打落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姚蘅住的地方比她之前偷看时感觉要大些。两个偏屋,三间正房,廊下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染开潮湿的雾气。一个穿青色马甲的丫鬟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微微福了一礼。
      “三少爷。”丫鬟的声音不高不低,“二爷也来了,正在用饭。”
      邵作川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送恩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示意,让她稍安勿躁。
      送恩没懂那眼神的意思,只觉得心跳愈发急促,下意识攥紧了背着的背篓带子,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原来这院子里还有其他人,是她的丈夫?自己该叫什么呢?送恩心里愈发慌乱,指尖都有些发凉。
      “叨扰了。”邵作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抬脚上了台阶。
      送恩连忙跟上,脚步都有些踉跄。
      正厅里摆着一张圆桌,上面铺着藕荷色的桌布,菜不多,六菜一汤,摆得精致。一个穿着石青色暗纹袍子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酒杯,正往嘴边送。
      “父亲。”邵作川拱手作揖,姿态恭谨,“好久不见。儿子不知父亲在此,打扰了。”
      邵金泽对他的到来也很惊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好一个好久不见?”他冷笑了一声,“还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邵作川没接话,腰身保持着作揖的姿势,纹丝不动,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既不辩解,也不恼愠,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快。
      邵金泽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送恩身上。那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道袍、背篓、湿了半截的裤腿和布鞋,眼底掠过一丝鄙夷。
      “这谁?”
      邵作川直起身,侧身让出半个位置,将送恩置于父亲视线中央,语气平稳:“她叫送恩。”
      邵金泽微怔,这才恍然明白,这就是那个烧了他家柴房,毁了儿子生母宅院的少女,那个和自己的六姨太关系不清不楚的道姑。
      男人重新打量了一番送恩,心里倒是有几分吃惊,想到她又是纵火又是翻墙的,男人一直觉得应该是个模样粗鄙的野孩子。
      而今仔细看了看,竟然觉得这小孩模样周正的万里挑一。
      “就是除夕夜敲我们邵府大门,那个六姨娘留在南山仙鹤门的孩子。”
      这样直白的言论,就这样当着邵金泽的面,一点空隙也不留,一点颜面也不顾,直白白的定性了。
      “胡扯。”邵金泽呵斥了一句,“你好歹也是官家人,空口无凭的话也敢随意说。”
      “随不随意,父亲心中有数便可。”邵作川说完便自行找了个位置坐下了。
      邵金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又盯着送恩看了片刻,像是在辨认一件早就不记得的旧物。年初的事?他每日经手多少家族琐事、生意往来,哪里记得住一个乡下道姑。
      “你这样带她来,可问过六姨太?”
      “问过了。”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正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送恩转头。姚蘅站在帘子旁,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没有脂粉,干干净净的。
      送恩看过她很多次。趴在那棵香樟树上,隔着院墙,隔着夜色,隔着雨帘和帽纱。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到她能看见姚蘅眼尾细细的纹路,能看见她鬓边一根没簪好的碎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送恩的鼻子突然酸了,嘴巴张了张,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只剩满心的酸涩与忐忑。
      姚蘅也在看她,目光从她的脸,到她洗得发白的道袍,再到那背上的竹编背篓,没有波澜,没有欣喜,也没有愧疚。那目光在送恩身上停了很久,久到邵金泽咳嗽了一声,才缓缓移开,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日的雨势,客气得疏离。
      “来了就坐下吧,正好在用饭。”
      不是“你来了”,不是“过来让我看看”,是“来了就坐下吧”。像一个主妇招待客人家的孩子,周到,却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
      邵金泽看了姚蘅一眼,又看了看送恩,语气稍缓了几分:“蘅娘既然说了,那就坐下吧。”
      送恩没动,双脚像绑了石头一样沉重。
      邵作川突然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背篓,语气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把这个摘下吧,去坐。”
      送恩这才挪动脚步,在桌角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把背篓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个被先生抽查背书的学生,拘谨又倔强。
      丫鬟添了一副碗筷上来。姚蘅坐在邵金泽旁边,离送恩隔着三个座位,自始至终,没再看她一眼。
      正厅里静得可怕,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邵金泽自顾自喝了两杯酒,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僵,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如今住在哪里?”
      送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她,声音有些沙哑:“道观。西城有个叫栊翠庵的道观。”
      “哦。”邵金泽点了点头,又没了话,只顾着喝酒。
      姚蘅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在送恩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完成一个“主人”的义务,语气依旧平淡:“什么时候回南山?”
      送恩盯着碟子里那根青菜,眼眶悄悄泛红,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姚蘅的筷子顿了一下,没再追问。
      “师傅羽化了。”送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姚蘅听,带着难以掩饰的委屈。
      气氛再次陷入僵硬,连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邵金泽又咳了一声,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太压抑,转头对姚蘅说:“回头我跟主母商量商量,这孩子既然来了临江,又没个去处,不如就留在府上,给你做个伴儿也好。”
      送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飞快抬头看向姚蘅,眼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姚蘅却放下了筷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不必了,我这院子冷清惯了,添个人,反倒不自在。老爷每月能来看我一次,我就知足了。”
      邵金泽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悦,却也没再勉强。
      送恩低下头,盯着碟子里那根已经凉透的青菜,心里的那点期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她早该知道的,不该抱有奢望的。
      邵作川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送恩旁边,面前的筷子没动过,只是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等厅内的气氛稍稍缓和,他才放下茶杯,开口说了第一句与送恩无关的话,语气依旧恭谨,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儿子有一事相求。”
      邵金泽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说,又是什么荒唐事。”
      “儿子想向父亲借一万两白银。”邵作川开门见山,没有半分多余的铺垫,“用于发放临江府衙官员的俸禄。”
      邵金泽手里的酒杯“啪”的磕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做梦!你这临江巡抚当得可够窝囊啊,空手上任,没给邵家挣一分好处,反倒想拿邵家的银子贴李家的江山,你怎么想的?”
      邵作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温和,依然恭谨,语气平静地解释,“父亲,临江的处境,您不是不清楚。朝廷派我来整顿临江、上缴赋税,可如今府衙官差罢工,我带来的士兵,全只够守护公主府,我如今是真正的无人可用。”
      他顿了顿,语速不疾不徐,将“官员们连糊口都成问题,自然不肯上公,官员不上岗,就无法组织征兵,百姓无依无靠,只会愈发混乱,甚至滋生祸端,没有兵,就无法征收赋税,无法扫黑除恶,临江只会一直烂下去,到时候,邵家在临江的产业,也会受牵连。”
      “这一万两,不是贴给朝廷,是救临江,也是保邵家。”邵作川的目光落在邵金泽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先给官员发俸禄,让他们复工,再组织征兵,安顿流民,让他们有饭吃、有银子拿,也能为临江守土,等稳住秩序,再征收地方势力的赋税,这笔钱,连本带利,我一并归还。到时候,临江安定,邵家的生意也能更安稳,何乐而不为?”
      “孽障!”邵金泽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说这些没用!”他压低了声音,“邵府的银子是邵府的,凭什么拿给你去填朝廷的窟窿?你以为你是靠谁才有今天的?若不是邵家,你能有机会做这个巡抚?”
      邵作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厅内的沉寂。他抬眼看向邵金泽,目光不冷,也不凶,唇角却勾着一丝极淡的、没温度的弧度。
      “父亲说得对。没有邵府,没有儿子今日。”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藏锋,“所以儿子才来求父亲,不是来要,是来借。可若是父亲不借,儿子只好去求老太太了。只是到时候,老太太问起来‘邵府的银子都去了哪里’,问起来‘邵家船厂去年亏了三万两、兖州当铺被查抄两间’的事,儿子怕是不好替父亲隐瞒。”
      “你!”邵金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想到,邵作川竟然去查这些,还敢拿这些来要挟他。
      姚蘅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两人的争执,神色依旧清冷,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送恩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隐约听懂了他们的争执。
      原来,他今日带自己来,不止是为了见母亲,他是来借银子的。她忽然想起官员们抱怨俸禄未发,想起他温和安抚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邵金泽喘了几口气,胸膛起伏不定,最终咬着牙,语气生硬:“这事我做不了主,得跟老太太商量。老太太同意了,你大伯同意了,我就同意。”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硬得像石头:“你如今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但你别忘了,你姓邵,不姓李!”
      帘子被狠狠掀开,又重重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正厅里再次安静下来。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薄薄一层,像一层化不开的隔阂。
      很久之后,邵作川站起身来作揖,语气依旧温和:“今日,多谢姨娘安排。”
      “不必,还你人情罢了。”姚蘅淡淡地扫了这青年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两日之前,你过来拜访,说想带送恩到这里一见,还要邀上老爷,我还以为你只是单纯为我着想,没想到,你真正的目的,是借银子。”
      她顿了顿,又道:“以自家银两填补朝廷亏空,你倒是比传闻中更……”
      姚蘅顿了顿,终究没找出适合的词。
      “吃里扒外?背亲向疏?”邵作川替她补齐了后面的话,他的神色略显尴尬,但也并未生气,只平静地说:“让姨娘见笑了。”
      一直没说话的送恩,突然拿出一个草编的香囊,“这是我用兰草编的,里面放置了我自己调配的草药,可以助眠安神,还很好闻。”
      “不用了。”姚蘅冷淡地扫了一眼少女颤抖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但看着并不细嫩,甚至能清晰的看到划痕和老茧。
      “我更喜欢浓郁的香气。”姚蘅淡淡地说道。
      少女灼灼的眼神瞬间暗淡了下来,她的手指微微颤抖,无声的收了回来。
      “以后少编那些枝枝蔓蔓吧,你一姑娘的手,毁成这样。”
      走出漱芳斋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樱花树下的水洼映着灯笼的光,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朦胧又清冷。
      邵作川走在她前面半步,脚步刻意放慢了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却悄悄将路边的水洼挡在了自己身后,不让泥水溅到她的裤脚。
      送恩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出了邵府的大门。
      两人,心事各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漱芳斋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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