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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雨夜对峙 从邵府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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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邵府出来时已深夜,大街上看不到什么人。上官云原本要带她去偏房休息到天亮再走的,但送恩在那里待的局促,以自己会武功,不怕走夜路为由离开了。
可外面还在下小雨,她一个小道姑又能去哪里呢。
黑元宵的船坞是绝对不会回的,既然决定跑掉,送恩就不会再回去。尤其是邵作川还警告过她,不要再做替人拳打脚踢的事情。
虽然,那个男人没有明确说让她离开黑元宵,但送恩还是觉得他就是这个意思。
“他是这个意思吧?”送恩呢喃的重复了一遍。
却被一巴掌当头敲了下去,送恩痛到怒转,即看到赵虎带着他两个小兄弟正怒目圆睁地看着自己。
“大哥说的还真没错!你这小丫头果然跑路了。”赵虎上去就捏送恩的耳朵。
少女愤怒的往后退,“滚!我要回家了!不要跟着我了!”
“家?”赵虎气不打一处来,上去还想敲她的脑袋,被身边的另外两个人拦住了,“说跟她吵吵什么,直接带回去。”
抵达船坞的时候,黑元宵正坐在正厅的桌前等她。面前摊开的油纸上有烧鸡、蚕豆,还有一盘水煎包。
“大哥,人逮着了。”赵虎将送恩搡进舱门,粗声禀报,“这丫头片子还去了邵府!”
黑元宵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赵虎和那两个小兄弟交换了个眼神,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船板上踩出沉闷的响动,渐远。
舱门合拢,隔绝了嘈杂声。黑元宵这才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肩后那个鼓囊囊的包袱上。
“准备去哪儿?”
送恩把包袱往身后藏了藏。
黑元宵盯着她,忽然笑了:“又想跑?”
送恩没否认,站着不动。
“烧鸡!”黑元宵指了指面前的食物,“特意给你买的。”
然后他抓送恩的手腕:“坐下!陪哥哥喝两盅。”
送恩一把挣开他的手指:“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睡觉?”黑元宵嘻嘻笑,“睡觉好啊,我陪你睡。”
“滚开!”
“你还横上了?”
“哗啦”一声,黑元宵突然掀翻油纸,烧鸡、蚕豆、包子和酒壶瞬间飞落于地。
他伸出那只大手,狠狠掐住送恩的脖子,恨恨道:“你这小道姑,爷救你多邵次了,不见你感激,连好好跟我说话都不能。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送恩使劲推搡他的大手,可推不动。
“说!去哪里了!带着包袱做什么!”
“就去了邵府!”送恩索性也不隐瞒,“我还见到了新巡抚呢!他还答应要带我去见我阿娘。”
“你贱不贱啊!”黑元宵一把将她推到船帮上,“那个女人说的话你听不懂吗?她没有你这个女儿,她不要你!你还要去见她!”
送恩太瘦了,膝盖狠狠地磕在甲板上,痛得她皱着眉毛大口喘气。
稍缓解后,少女瞪了一眼黑元宵,一句话未说的转身就跑。
黑元宵先是滞了一会儿,进而飞快地跳出船舱,追上了已经跑到岸上的送恩。
他手臂一收,将她死死箍进怀里,声音却忽然软下来,带着酒醉的黏腻:“好了,好了……不闹了。乖,听话。等过两日,哥把你那狠心的娘绑来,捆好了送到你跟前,好不好?”
“别碰我!”送恩嘶声尖叫,拼命扭动。
她越挣扎,他箍得越紧。滚烫的、带着酒气的嘴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别信那狗官……一个时辰前,他扣了陈家船厂的货,还让我去锁我自己的兄弟……他比前几任都毒……都该死……”
送恩猛地屈膝,狠狠顶向他腰腹。黑元宵痛得闷哼一声,手臂微松。
她趁机低头,狠狠咬在他手腕上,趁他吃痛撤手的刹那,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幕里。
世界太安静了,大街上空无一人。
送恩害怕这么安静的街道,撒腿往灯火最亮的地方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人越来越多,街边的乞丐也越来越多,送恩才发现自己竟跑进了灯火通明的游园花街。
路边的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她,想来是因为年岁刚好,又想来是因为穿的太素净太特别,与周围花枝招展的女子服饰相差太大。
送恩在这里也很害怕,无处可藏的窘迫写在脸上。
最终,她找到了躲藏的办法,就是将头发散开拨乱,找到乞丐扎堆的地方,学他们坐在路边。
那样,她就不引人注意了。
旁边屋檐下几个席地而坐的汉子正在掷骰子。一个穿短褐的络腮胡输红了眼,骂骂咧咧地灌了口劣酒。
他们身后,两个替人缝补衣裳的老妇人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压着嗓子闲聊。
"听说了吗?新来那位,上任才六天,就在陈家船厂锁了三个管事的,说是鹰面罗刹的窝子。"
"放他娘的屁!"络腮胡把骰子一摔,"船厂那帮杂种,手上沾的人命比老子吃过的盐还多,他们能是鹰面?鹰面杀的是贪官,陈家杀的是佃户!两码事!"
"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穿旧长衫的瘦子接了口,声音压得极低,"船厂私贩军械,那是掉脑袋的买卖。邵大人可是从京里来的…"
"京里来的又怎样?"络腮胡冷笑,"临江这潭水,淹死的巡抚还少吗?前年那个,尸体在江里泡了三天!"
"每次新来的不都这德行?"缝补的老人啐了口线头,"抓几个替死鬼,砍了脑袋挂城门上,就说鹰面罗刹死了。结果呢?上个月刘财外室那事儿,不还是鹰面干的?鬼才信!"
"要我说,鹰面杀的都是该杀的。"角落里一个瞎了只眼的男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前年粮商囤粮,饿死了多少人?是鹰面把那粮商吊死在横梁上的。朝廷?朝廷只会收税!"
"嘘,你小点声!"
送恩心里扑通扑通跳。她不明白,邵作川何时做的这些,明明上半夜,他一直在盘问自己。
然后她听到了更不堪的议论,
“你们知道那邵三郎的身世吗?”
“什么身世?”
“他生母林菀啊,林家被问斩的时候,她不是被送进花街望月楼吗?邵家二爷为了把她赎出来花了十万两呢,听说那时候就怀孕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二爷的种?"
"谁晓得!"老妇人把针线往发间一蹭,压低声音,"反正接到府里没多久孩子就出生了,你说要真是邵二爷的种,这么多年能连个名分也不给?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呢,就那么无名无分的像个暖床丫鬟。"
"啧啧……那可真不好说。"
"难怪呢,"瘦子冷笑,"那邵三郎看着跟谁都隔着一层。要是我,我也膈应。"
"要我说,就是个白眼狼!"络腮胡又灌了口酒,"处处跟他爹过不去,看着人模狗样,骨子里谁知道是个什么杂种?"
"邵家其实也瞧不上他吧?"瘦子往地上吐了口浓痰,"说白了,就是送出去当质子的。跟邵府不亲,只会扒着公主裙角摇尾巴,这叫什么?"
"数典忘宗!"
"对!数典忘宗!"几个人竟拍着大腿笑起来,笑声在丝丝细雨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送恩攥紧了包袱带子,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一个被母亲抛弃的人,有什么资格替别人辩解?她想起那个男人坐在火盆对面,往炭火里丢栗子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既在临江生活,便是我临江子民”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那他知道,他这个临江巡抚在百姓眼中如此不堪吗?
送恩不再听了。她起身,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消失在一条漆黑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