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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执念长生 云梦泽雾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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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梦泽雾锁千里,重回万古死寂。
一场幻梦碎得干干净净。
桃林春暖、岁岁相守、记忆归圆、逆天圆满,所有滚烫温柔都像从未存在过。天地褪去劫火余温,散尽风月温柔,只剩亘古不变的寒凉,笼着这片世外孤地。
温帛立在青石之上,指尖空空如也。
那卷陪了她千年、最终缝合圆满、又轰然炸裂的梦帛,彻底化作飞灰,消散于天地之间。织梦族传世至宝,一朝归零,半点不留。
她的记忆再度被天道强行清空。
没有桃林初见,没有年少情深,没有仙渊血别,没有共抗天劫。
所有与谢星尧相关的岁岁朝夕、千年羁绊,尽数从神魂中剥离、抹去、焚烧。
此刻的她,依旧是那个独居云梦、不问三界、无牵无挂的织梦遗民。
唯独不一样的是——神魂深处,刻着一道永不消散的痛。
那痛无根无据,无始无终,不像伤病,不像劫罚,更像是生生剜去了半缕神魂的空洞,空荡荡的,岁岁发凉。
她明明遗忘了所有前尘,遗忘了那场盛大又破碎的圆满,遗忘了那个为她扛尽千年风雨的人。
可眼泪依旧止不住地落。
无声无息,砸在青石之上,碎成微凉水渍。
“我……在哭什么?”
温帛垂眸,轻声自问,眉眼茫然清澈,带着被天道反复篡改记忆的空洞。
千年织梦,阅尽世人爱恨别离、遗憾痴缠,她向来心性淡漠,悲欢不沾其身。可今日心头溃痛翻涌,酸涩窒息,让她根本无从自持。
像是弄丢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最圆满的梦,最珍贵的余生。
可她偏生,什么都记不得。
雾色尽头,白衣静立。
谢星尧未曾离去。
他重归九天神君尊位,神袍肃穆,威压凛冽,眉眼覆着万年不化的寒霜,周身无半分人间烟火,仿佛方才沉溺幻梦、温柔相守的人从不是他。
只有他自己知道。
幻境崩碎的那一刻,所有温柔、所有圆满、所有救赎,尽数化作利刃,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别人大梦初醒皆是解脱。
他大梦初醒,只剩更深的囚笼。
天道最狠的从不是天劫杀戮、神魂惩戒、千古骂名。
是让他亲眼看见圆满,亲手触碰余生,亲身感受相守,再生生夺走,归零一切。
让他清清楚楚记得所有温柔,所有心动,所有双向奔赴。
却要眼睁睁看着她,一次又一次,遗忘干净,岁岁陌生。
千年之前,他忍痛让她遗忘,换她性命无忧。
千年之后,天道强行让她遗忘,罚他执念长生。
天地之间,唯有他一人,背负完整的千年过往,守着碎尽的旧梦,清醒地承受永恒的别离。
谢星尧眸光沉沉,隔着漫漫白雾,静静望着落泪的少女。
心口旧伤叠新伤,早已溃烂无药可解。
他曾以为逆天改命便能破局,以为共渡天劫便能圆满,以为双向深情便能撼动天命。
到头来不过是天道精心布置的一场凌迟。
天道从不直接杀他,从不惩戒她。
只是让她永不知情,他永不得忘。
让他活着,清醒看着所爱之人岁岁安然、岁岁不识。
让他活着,独守千年深情、碎梦残缘、万古孤寂。
这便是天道,留给逆命之人,最残忍的刑罚——执念长生,求而不得。
云梦泽风雾微凉,吹起两人衣袂,却永远吹不散这层宿命隔绝。
温帛似有所感,茫然抬眸,望向雾色深处那道孤寂的白衣身影。
隔着茫茫白雾,她看不清他的眉眼,读不透他的情绪。
只觉得那道身影孤绝得让人心疼,寒凉得让人心酸。
明明素未谋面,明明毫无交集。
可心底深处,那道空洞的疼,骤然加剧。
陌生,又极致熟悉。
疏离,又极致牵绊。
“神君。”
她依着本能,轻声开口,语调清淡疏离,是对待九天尊神的恭谨礼数,无半分旧情。
字字客气,字字陌生。
字字,诛心。
谢星尧身躯微僵,喉间发涩,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的痛楚,却被他尽数压下,覆以千年寒凉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线清冷低沉,是九天神君俯瞰凡尘的淡漠,掩尽所有深情崩裂:“织梦师。”
短短两字,隔开千年爱恨。
她不记得桃林春风,不记得天劫共渡,不记得执手逆命,不记得那句余生皆你。
只有他,困在破碎的旧梦里,一生不得解脱。
“神君今日复临云梦,何事?”温帛轻声询问,眉眼恬淡茫然。
她早已忘了,他曾在这里求她织梦,曾在这里与她共抗天道,曾在这里拥着她拥有过一场短暂圆满。
谢星尧望着她纯粹茫然的眉眼,心底苦笑无声。
何事?
他也想问自己,一次次归来,一次次凝望,一次次沉溺又破碎,到底是为何。
明知是天道牢笼,明知是无解宿命,明知相见不识、相守是空。
可千年执念,早已入骨,入魂,入命。
他放不下,舍不得,离不开。
哪怕只剩遥遥相望,哪怕只剩岁岁旁观,哪怕此生永无圆满。
“无事。”
他最终只淡淡吐出二字。
天道碎得了梦帛,碎得了圆满,碎得了记忆。
碎不了他千年不改的执念。
它可以抹去她的所有爱意,却永远无法掌控他的深情。
它可以归零所有朝夕,却永远无法根除他的等候。
梦碎了,缘散了,局归位了。
可他的执念,长生不灭。
温帛闻言微微怔然。
无事,却踏破九重寒天,伫立云梦雾中,遥遥望她。
心底空洞的酸涩愈发浓重,无数零碎的、抓不住的虚影在神魂中一闪而过——漫天落英、血色雷光、温热掌心、温柔呢喃……转瞬即逝,无从捕捉。
越是想记,越是空白。
越是空白,越是心痛。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神明落泪,为何会为一场不存在的过往心碎。
织梦千年,她能织尽天下残梦,补尽世间遗憾。
唯独补不了自己的空白,解不开自己的执念。
“织梦一脉,可裁浮生,可逆虚影,终究逆不了命。”
谢星尧轻声开口,一语道破终极宿命,声音漫在雾色里,苍凉又孤凉。
“你无错,无债,无憾,无需承因果,无需记过往。”
“岁岁安然,便是你最好的结局。”
这是他千年以来,唯一的心愿。
哪怕代价是他永困苦海,永守碎梦,永生孤独。
温帛静静看着他,心头微动:“那神君呢?”
她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这句问话。
话落一瞬,雾色深处的白衣神君,脊背微不可察一颤。
他呢?
无人问他千年孤寒,无人惜他万世骂名,无人怜他梦碎人空。
所有人都以为,九天至尊,权倾三界,长生无朽,是天之骄子。
无人知晓,他的长生,是无你的永夜。
他的至尊位,是护你的牢笼。
他的万古盛名,是换你安稳的代价。
谢星尧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崩裂的情绪,语声淡得像一缕雾:
“我承因果,担罪孽,守旧梦,渡孤寒。”
“余生漫漫,执念长生,仅此而已。”
你归安然岁月,我守破碎千年。
从此,宿命彻底分割。
她是云梦织梦人,无忆无牵,清净长生,岁岁无忧。
他是九天独尊神,满载过往,独守执念,万古孤寂。
雾色渐浓,重新隔绝两人视线。
温帛望着白茫茫的雾色,心底的疼痛慢慢沉淀,最终归于一片空空荡荡的平静。
遗忘是天道给她的温柔解脱。
而等候,是天道给他的永恒酷刑。
谢星尧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雾中少女,眉眼盛满无人知晓的深情与不舍。
千年大梦碎尽,因果彻底归位。
可他不悔。
纵使梦碎千遍,结局归零万次。
若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选择——
以身扛罪,以命护她,以执念,守她岁岁长安。
长风掠过泽地,雾起无声。
旧梦已成墟,余生皆孤程。
唯余一念执念,长生不灭,岁岁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