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梦为帛》作家夏至未至

10、终局双生 云梦泽的雾

　　云梦泽的雾，落了千年，终不肯散。

　　天道归零的那一刻，三界时序重归正轨，所有被逆转的因果、被缝合的旧梦、被偷来的圆满，尽数湮灭无痕。

　　世间再无织梦素帛，再无逆天改命，再无桃林春暖、相守朝夕。

　　一切回到最初的模样。

　　唯有人心执念，不入轮回，不惧天道，不落虚无。

　　温帛依旧守在云梦泽。

　　她遗忘了所有，遗忘桃林初见，遗忘仙渊血色，遗忘天劫并肩，遗忘那场短暂却耗尽余生深情的圆满大梦。

　　她还是那个清冷恬淡、与世无争的织梦遗民。

　　日日观雾，夜夜收梦，岁岁孤寂，岁岁安然。

　　只是自此之后，她的梦，永远残缺一角。

　　千年织梦，她能补山河缺憾，补众生离别，补岁月荒芜，偏偏补不住自己心底那片空空荡荡的缺口。

　　时常无风落泪，时常望月失神，时常在雾色深处，莫名驻足凝望。

　　无人知晓缘由，无人懂得心酸。

　　天道抹去了她的记忆，却抹不去神魂深处刻入骨髓的牵绊。

　　她忘了他，可她的魂魄，永远记得爱过一场，痛过一场，相守过一场。

　　岁岁年年，云梦依旧无风无浪。

　　只是每到落英时节，泽边会凭空浮起几缕细碎白灵丝，转瞬即逝，似梦非梦。

　　那是她被撕碎的旧梦余温，是天道斩不尽的深情残影。

　　是她此生唯一，却永远无从知晓的遗憾。

　　而九天之上，极寒天宫。

　　谢星尧重归至尊神位，坐回万古寒凉的九重之巅。

　　三界肃穆，仙众敬畏，山河俯首，万神朝拜。

　　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绝、权倾四海、无人敢攀、无人能及的九天神君。

　　千年冤案早已昭雪，万古骂名尽数洗去，三界皆知他当年隐忍牺牲、以身护灵、背负污名、守护苍生。

　　世人敬他、愧他、仰他。

　　可无人能暖他半分寒凉。

　　因为所有温柔救赎、所有圆满相守、所有心动暖意，只存在他一人的记忆里。

　　天道最残忍的宽恕，从不是惩戒，从不是诛杀。

　　是让他清醒万古，让她遗忘余生。

　　众生皆以为，浩劫落幕，沉冤得雪，神君终得安然解脱。

　　可只有谢星尧自己知道——

　　他的解脱，早在梦碎那一刻，彻底消亡。

　　三界清明，于他无用。
　　神位至尊，于他无欢。
　　岁月长生，于他无甜。

　　他活着，永远记得千年前桃林春风，记得她落英含笑的眉眼，记得仙渊血火里忍痛割舍的别离，记得天劫之下十指相扣的笃定，记得那场短暂圆满、转瞬崩塌的余生相守。

　　他一个人，守着完整的千年爱恨，守着碎尽的旧梦残骸，守着无人知晓、无人共情的深情与孤独。

　　人间岁岁春暖，他岁岁极寒。

　　人间岁岁团圆，他岁岁独望。

　　岁月悠悠，百年千载弹指而过。

　　他不再踏足云梦泽。

　　不是不愿，是不能。

　　天道留有最后一道无声禁令——可逆劫，不可逆缘，可抗天，不可再扰她安稳。

　　他若再入泽地，因果重启，天劫再临，所有他拼尽千年换来的她的安宁，会尽数作废。

　　他赢过天道一次，逆天换她一命。
　　他输过宿命一次，余生永失所爱。

　　从此，他只能远远静望，岁岁成全。

　　她在世外无忧，他在九天独寒。
　　她岁岁无忆无痛，他岁岁有念有憾。

　　人间最极致的双向宿命，大抵便是如此。

　　她以遗忘渡余生安稳，他以执念渡万古长生。

　　光阴辗转，又是百年深秋。

　　云梦泽雾色温柔，流水安然，草木长青。

　　温帛静坐泽边，指尖无意识轻抬，似是想要握起什么，却只捞得一手空雾。

　　她垂眸，轻轻轻叹。

　　千年孤寂早已习惯，可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从未消散。

　　今日心绪格外纷乱，眼前恍惚掠过极淡极浅的虚影——

　　漫天桃华，白衣少年，雷火长空，执手风前。

　　画面极碎、极淡、极不真切。

　　转瞬便散。

　　她轻声呢喃一句，语声轻如雾息：“我好像……弄丢过一个人。”

　　无人应答。

　　晚风寂静，山河沉默。

　　弄丢了谁，何时相遇，何时别离，为何心痛，她一概不知。

　　天道不给她答案，岁月不给她圆满，旧梦不给她重逢。

　　她这一生，干干净净，无债无牵，无痛无劫，唯独心底一处，永远为一个遗忘之人，空空落落。

　　而九重天阙。

　　云海翻涌，万古清寒。

　　谢星尧立在天宫最高处，遥遥望向那片与世隔绝的云梦泽。

　　隔着云海千重，隔着宿命万丈，隔着千年因果，隔着一场碎尽的大梦。

　　他看得不清，却望得最久。

　　百年孤寂，千年等候，万古执念。

　　他早已看透天命，看透轮回，看透输赢。

　　天道赢了结局，却赢不走他的深情。
　　宿命断了缘分，却断不了他的等候。

　　“阿帛。”

　　他轻声唤她名字，声音散在极寒风里，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你岁岁平安，便是我逆天改命，最好的终局。”

　　“你不必记得我，不必念我，不必痛我，不必寻我。”

　　“你只需安然长生，无灾无劫，无憾无忧。”

　　“剩下的千年孤苦、万古相思、碎梦长恨——”

　　“我一人，尽数担之。”

　　从千年前仙渊舍身，到千年后梦碎归零。

　　他护她两世，渡她余生，忍她遗忘，守她安然。

　　不求回应，不求重逢，不求圆满。

　　只求她岁岁安好，长梦无扰。

　　风过九天，岁月落章。

　　故事终局，落定成双。

　　一人忘尽前尘，云梦终老，岁岁无悲无喜。
　　一人记尽千年，万古孤寒，生生执念不灭。

　　曾有桃林初见，温柔岁岁。
　　曾有天劫共渡，逆命朝夕。
　　曾有圆满一瞬，大梦一场。

　　大梦终醒，风月终空。

　　裁梦千重，终究裁不尽一场深情。
　　逆命万次，终究逆不过一次别离。

　　但世间最大的圆满，从不是相守终老。

　　是我以千年孤寂，换你一世无忧。

　　是明知梦碎缘空，依旧执念长生。

　　山河无恙，故人无归。
　　旧梦封帛，此生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