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温室的囚徒》Gez格兹

14、雨夜的救赎 暴雨如注，

　　暴雨如注，雨刮器疯狂地摆动着，却依然刮不净眼前模糊的世界，像有人在车窗上泼了一层又一层的墨。
　　夜星把油门踩到了底，黑色的轿车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在湿滑的高架桥上疾驰。仪表盘上的指针不断攀升，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但他感觉不到恐惧，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的痛感，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下敲打。
　　"不能有事......哈伦，你不能有事......"
　　夜星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想起病历上写的"强行出院"，想起那行"他在等我，我不能让他等太久"。
　　如果哈伦出了事，他就算站再高的领奖台，拥有再多的掌声，也永远只是个活在谎言里的孤魂野鬼。他要用余生去追悔，去赎罪，却再也换不回那个人。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停在了半山别墅的铁门前。轮胎在积水里打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墅里没有开灯，只有闪电划破夜空时，才能照亮里面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墓。
　　夜星顾不上找备用钥匙，直接翻过铁门，冲进雨幕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他的衬衫，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在燃烧。
　　他冲到别墅大门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木门。
　　"哈伦！哈伦！开门！是我！我是夜星！"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雨声，和偶尔传来的雷声，像某种巨兽的喘息。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扼住了夜星的咽喉。他后退两步，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毫不犹豫地砸碎了门边的落地窗玻璃。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刺耳，像一声凄厉的惨叫。
　　夜星伸手拨开残留的碎玻璃，手掌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混着雨水往下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翻窗而入。
　　屋内一片狼藉。
　　名贵的花瓶碎了一地，像一朵朵凋零的花。沙发被划得稀烂，露出里面惨白的棉絮。墙壁上满是撞击留下的凹痕，像一张张扭曲的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像腐烂的果实。
　　"哈伦？"
　　夜星的声音在颤抖，像风中的烛火。
　　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
　　刺眼的灯光亮起，夜星看到了缩在墙角的那个人。
　　哈伦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他双手抱头，手指死死地抓着头发，像是要把头皮撕下来。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台失控的机器。
　　听到动静，哈伦猛地抬起头。
　　那一刻，夜星的心碎了。
　　哈伦的眼睛赤红，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狂乱，根本聚焦不到夜星身上。他的脸上带着伤，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所有的理智都被撕碎了。
　　"滚......都滚......"哈伦嘶哑地吼叫着，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抱枕砸了过来，轻飘飘的，却带着全部的绝望，"别碰我......别碰我！"
　　躁狂发作了。
　　夜星没有躲，那个抱枕砸在他身上，轻飘飘的，却砸得他眼泪直流，像一颗迟来的子弹。
　　"哈伦，是我，我是夜星。"
　　夜星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又像在靠近一头受伤的兽。
　　"夜星？"哈伦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像溺水者看到了幻影，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恐惧，"不......你是假的......你是幻觉......夜星讨厌我，夜星不要我了......他签了字，他走了......"
　　"我不讨厌你。"
　　夜星已经走到了他面前，蹲下身，张开双臂，像张开一个温暖的港湾。
　　"哈伦，我不讨厌你。我来了，我回来了。这次我不会走，我发誓。"
　　"骗人......"哈伦摇着头，眼泪混着汗水流下来，像两条蜿蜒的河，"我是疯子......我有病......我会伤害你......我会像上次那样......滚啊！"
　　哈伦突然暴起，猛地推了夜星一把。
　　夜星本就浑身湿透，脚下打滑，直接被推倒在地。手掌上的伤口撞在地板的碎玻璃渣上，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但他没有退缩。
　　他迅速爬起来，在哈伦再次失控之前，猛地扑上去，死死地抱住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像要将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不放！哈伦，我不放！"夜星在他耳边大喊，声音盖过了雷声，像一声声誓言，"去他妈的病！去他妈的躁郁症！你是哈伦，你是那个把我捧在手心里的哈伦！我不怕你，我什么都不怕！就算你疯了，我也陪着你疯！"
　　哈伦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那个怀抱太温暖了，太真实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境。
　　是夜星。
　　是他日思夜想，却又不敢触碰的夜星。是他以为再也回不来的夜星。
　　"夜星......"哈伦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软软地靠在夜星怀里，像一株终于找到依靠的藤蔓，"对不起......对不起......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毁了你......"
　　"没关系。"
　　夜星感觉到脸颊上一片湿热，那是哈伦的眼泪，滚烫的，像熔岩。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哈伦湿漉漉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没关系，哈伦。都过去了。你没毁了我，你救了我。现在，换我救你。"
　　"我把你弄丢了......"哈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在夜星怀里瑟瑟发抖，"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你没丢。"夜星捧起哈伦的脸，强迫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我就在这里。哈伦，看着我，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四目相对。
　　哈伦眼中的狂乱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不敢置信的惊喜，像暴风雨后的天空，露出了第一缕阳光。
　　"真的......是你吗？"
　　"是我。"
　　夜星低下头，在那双颤抖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个吻带着雨水的冰冷，带着血腥味，却有着足以融化一切的温度。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篝火。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渐小。
　　在这个破碎的雨夜，两只遍体鳞伤的刺猬，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紧紧相拥，在彼此的体温中，找到了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