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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马仙 嫌疑人刘某 ...

  •   【案卷摘要】
      接警:辖区多名群众报案称被"出马仙"以做法事、消灾、求财、求子等名义诈骗钱财。嫌疑人到案后对诈骗事实供认不讳。涉案金额累计十二万余元(以最终审计为准)。
      受害人共计17人。年龄跨度:19岁至71岁。
      文书编号:霖公(云)刑立字〔2025〕第0034号
      一、堂口
      抓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人看病。
      说"看病"不太准确。她在给人"看事"。
      一套两居室,客厅改成了堂口。一进门,一股浓烈的檀香味裹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扑面而来,呛得我下意识吸了口气。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开着灯,光线昏黄。墙上挂着几幅不知道哪来的画,有龙有凤有荷花,中间供着一个香炉,三根香烧着,烟绕来绕去,把天花板熏出一块黄。地上铺着蒲团。蒲团上跪着一个中年女人,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水、一把米、一个鸡蛋。鸡蛋竖着立在碗边,纹丝不动。角落里的音响放着什么调子,嗡嗡的,听不清词,像有人隔着墙念经。
      我和老张进门,亮证。
      "警察。别动。"
      她姓刘,五十出头,烫着小卷发,穿一件紫色对襟褂子。看见我们亮了证件,她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
      "等一下,我这炉香还没烧完。"
      语气很平,像在说等一下我这壶水还没烧开。老张没理她,示意跟来的技术员拍照固定堂口陈设。技术员小林蹲下来拍桌上的物证,拿手指碰了碰那个鸡蛋,纹丝不动。他翻过来看了一眼,抬头冲我比了个口型:双面胶。我走上前,把刘某某从蒲团上带离。她起身的时候掸了掸褂子上落的香灰,动作很自然,像是做惯了。
      那个跪着的中年女人愣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神里不是害怕,是困惑——你们为什么要抓大仙?
      二、看事
      这个案子不是我们清河所能独立侦办的。诈骗案,涉案人数多,金额要一笔笔核实,工作量超出了派出所的侦办能力。立案后移交分局刑侦大队,主办是我的师兄孙志鹏——研究生同导师的师兄,比我大几届,在刑侦队干了七八年。他签了内部案件移交单,我和老张以协办身份配合调查,笔录还是我们做,材料往他那边送。
      刘某某到了派出所以后,比我想象的配合。没有撒泼,没有装病,没有喊冤。坐在询问椅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腿上,姿态像来做客的。
      "做了多久了?"
      "七八年了吧。"
      "怎么入的行?"
      "我以前腿不好,走不了路。有个大仙给我看了,说我有仙缘,得立堂口。立了以后腿就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找了个中医调理好了老毛病,"后来别人也来找我,我就帮着看看。"
      "帮着看看是怎么看的?"
      "就是看事啊。谁家里不顺了,谁身上有东西了,我帮着送送。"
      "收费吗?"
      她想了想。"收一点。香油钱。"
      "收多少?"
      她没犹豫。"看情况。有时候几百,有时候几千。多了上万也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坦然。不是在交代犯罪事实,像是在说她的工作内容。我问她怎么知道别人身上有东西,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心虚,是觉得我问了一个外行问题。
      "我一看就知道。脸上有黑气的是撞了脏东西。印堂发暗的是运势低。身体有病老不好的是有东西跟着。"
      "那你给他们怎么治?"
      "做法事。烧纸,念咒,供水。有时候得做几天。"
      后来审讯的时候我问过她,当时我们进门的时候为什么不跑。她笑了一下,说:"跑什么?仙家没让我跑。"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演戏。我说不清她是真信还是装信——也许对她来说,这两件事早就分不开了。
      我翻了翻受害人的报案材料。十七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故事。
      但这个案子最难的不是抓人。最难的是做笔录。
      老太太咬死说是"自愿供奉",不承认被骗。那个被PUA的女孩说"大仙也没逼我,是我自己给的"。赌徒说"我信,我自愿的"。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是受害者——或者说,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那种"被骗的人"。承认被骗,等于承认自己走投无路到了什么地步。
      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十七份报案材料发呆。孙志鹏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别从受害人身上突破。"他说,"从她的话术入手。证明她虚构了'女鬼缠身'这些事实,编造了不存在的超自然力量,以此诱使被害人产生错误认识而处分财产。她说的是假的,这个能证明。至于被害人信不信——法律上叫'基于错误认识处分财产',不需要被害人承认自己被骗。"
      我点了点头。这条路走得通。但走起来很沉。
      三、病人
      第一个,老太太,七十一岁,腿疾。关节炎,十几年了,走路疼。
      她来的时候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跟她说话声音得大,耳背。进门的时候拐杖头磕在门槛上,老张伸手扶了一把,她说了声谢谢,声音也颤。
      她不是来报案的。她不知道这是诈骗。她是被女儿领来的。女儿听说这事儿是骗人的,硬拉着她来的。老太太坐在那里,一会儿看看女儿,一会儿看看我,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坐到派出所来了。
      "大仙说我身上跟着一个女鬼。是我年轻时候对不起一个人,那人死了,阴魂不散,缠着我腿。"
      "大仙怎么说的?"
      "说要做七七四十九天法事。每天烧纸,供水,念经。一天一百,四十九天四千九。"
      "做了吗?"
      "做了。"她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做了四十九天。腿还是疼。"
      "然后呢?"
      "大仙说女鬼道行深,一遍送不走。得再做一轮。"
      "又交了?"
      "交了。又交了四千九。"
      "腿好了吗?"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摇了摇头。
      "大仙说,第三轮就好了。"
      第二轮没做完,被她女儿拦住了。女儿报了警。老太太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女儿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点心虚——不是对警察的心虚,是对女儿的心虚。她知道自己花了冤枉钱,但她更知道女儿心疼的不是钱,是她。
      女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她拉了我一下,小声问:"警察同志,我妈那个腿……还能治吗?"我看着她,四十几岁的人,眼圈是红的。她不是心疼那九千八百块钱。她心疼的是她妈拄着拐杖走了一辈子,她拦不住。
      这个老太太坐在询问室里。她的腿是真的疼。十几年了,关节变形,走路都费劲。医院去过了,药吃过了,针打过了。不见好。她不是不知道医院。她是去了医院没治好,才去找的大仙。
      她需要的是一双能治好她腿的手。没有那双手的时候,她找了一个会念咒的嘴。
      第二个,女青年,二十岁。
      这个女孩坐在我面前。二十岁。她不开口。低着头,手指抠椅子扶手,一下一下的,漆皮都抠掉了一小块。她妈陪她来的。她妈替她说的。
      "我闺女谈了个男朋友。那男的不是东西。打她。骂她。管着她。不许她跟朋友来往,不许她穿短裙子,手机得给他看。我闺女跟他分了三次,每次那男的跪下来哭,说改,她又回去了。"
      "后来呢?"
      "后来那男的说不要她了。跟别人好了。我闺女受不了。来找了这个大仙。"
      "大仙怎么说?"
      "大仙说那男的身上被下了降头。是那个新欢找人给他下的。要做和合术,能把人拉回来。"
      "做了吗?"
      "做了。三千八。"
      "拉回来了吗?"
      她妈叹了口气。
      "拉回来了。又被打了一顿。"
      她妈说完了,叹了口气。一直没说话的女孩忽然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很轻:"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一种法术,能让一个人真的变好。"
      我看着她膝盖上的淤青,没回答。
      她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教她"要懂事"的世界里,长成了一个不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她来求的不是法事,是一句"他会回来的"。她太需要这句话了,以至于她愿意花钱买。
      四、赌局
      他坐在那里,一直在抖腿。三十八岁,男性,网贷欠了二十多万。不是一下欠的,是一笔一笔滚出来的。借了还,还了借,利滚利。抖腿不是紧张,是习惯了。手机屏幕碎了两个角,放在桌上,一会儿亮一下,催收短信。
      "大仙说帮我做五鬼运财。说做了以后财运就通了。"
      "多少钱?"
      "八千八。吉利数。"
      "做了以后财运通了吗?"
      他苦笑了一下。"通了。又借了五万。"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他瞥了一眼,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上还粘着一张膜,膜下面压着一张照片——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我没问是谁的孩子。但我猜,那是他"万一"的具象化。
      他嘴角还挂着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好笑。他不是不知道五鬼运财是假的。他知道。他太需要钱了。需要到什么程度呢——需要到连"假的"他也要试一试。万一呢?万一真的有用呢?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愿意花八千八买。
      因为除了这个"万一",他什么都没有了。
      五、刚需
      第四个,中年夫妇。结婚八年,没有孩子。
      妻子三十五岁。丈夫三十七岁。看过了,试管做过了,没成。两个人的积蓄花得差不多了。进来的时候丈夫走在前面,妻子跟在后面,两个人的手没有牵。不是感情不好,是太久没有一起做过任何一件跟孩子无关的事了。
      两个人走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但也不近。像两个走了很久的人,习惯了并肩,但忘了牵手。
      "大仙说我们命里无子,得送子。供一个童子,做七天道场。"
      "多少钱?"
      "两万八。"
      "做了?"
      "做了。"妻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大仙说心诚则灵。"
      "灵了吗?"
      沉默。
      两个人坐在一起,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八年的求子路,走遍了多少医院,试过了多少偏方。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确认:你不行。你的身体不行。你的命不行。
      他们来找大仙,不是因为信。是因为除了大仙,没有人跟他们说"能行"了。医院说的是概率。亲戚说的是"别急"。大仙说的是"心诚则灵"。
      "心诚则灵"——四个字,两万八。但那是他们听到的唯一的"能行"。
      走的时候,妻子走在前面,丈夫跟在后面。到了门口,丈夫伸手拉了一下她的袖子,不知道是要牵她的手还是别的什么。她没回头,但步子慢了下来,等他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派出所。中间还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六、合卷
      案卷摞起来有半尺高。十七个人,每个人都不同。有老人有年轻人,有男有女,有穷的有不穷的。
      但把他们放在一起看,有一条线——
      每一个人,都是先走投无路,才走进那个堂口的。
      腿疼了十几年治不好的老人。被打到膝盖淤青还想着挽回的女孩。欠了二十万不知道怎么办的赌徒。求了八年孩子求不到的夫妻。
      他们不是傻。他们不是蠢。他们是在所有"正常的路"都走不通之后,走到了那条不正常的路上。
      你可以说他们缺乏判断力。但你得先问一句:在他们走到那一步之前,正常的世界给了他们什么?
      医院给了老人一个"慢性病,不好治"。朋友给了女孩一句"你自己要回去的,怪谁"。网贷平台给了赌徒一个催收电话。亲戚给了夫妻一个"命里没有别强求"。
      然后大仙给了他们一句话——"能解决"。
      就这么一句话。他们就交了钱。
      刘某某的审讯笔录做完了。她签了字。按了手印。孙志鹏问完了最后一轮,合上笔录本,出去了。
      我问她最后一个问题。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找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有难处。"
      "你知道他们有难处,还收他们的钱?"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没人帮他们。我收了钱,至少我听了他们说。"
      我没有接这句话。
      她说得不对。她是在利用别人的绝望。但她说得又不完全错——那些人来找她,确实是因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把她送进看守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报案材料还在桌上。十七个人。十七个故事。每一个故事的开头都不是"有一天我去找了个大仙",而是"有一天我实在没办法了"。
      你可以说她该抓。她确实该抓。
      但那些人怎么办?腿还是疼。那个女孩还是放不下。那个赌徒还是欠着钱。那对夫妻还是没等到孩子。
      大仙抓了。刚需还在。
      合上案卷的时候,我想起一句话。不记得在哪看到的了——
      "你没有被骗,不是因为你够聪明。只是对方还没碰到你的刚需。"
      合上案卷。十七份报案材料,十七个人的绝望,压缩成一个编号、一个结论、一个签字。纸是平的,底下的人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出马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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