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你晚风赴少年》栀弦yuevo

3、我的假装和遮掩 时间踩

　　时间踩着校园走廊里哒哒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往前挪去。香樟树又抽出一层嫩生生的新叶，夏天的蝉鸣比往年更早地在树梢响起来。许栀栀和陈屿升入了五年级。
　　教学楼还是原来的教学楼，教室位置没有变动。许栀栀依旧待在二楼二班，陈屿仍旧在一楼六班。每周二和周四傍晚的跆拳道课，两个人也照旧准时到场。
　　只是整个年级的气氛，悄悄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知从哪一天开始，“喜欢”两个字成了课间最常被提起的话题。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女生凑在一起小声咬耳朵，说着谁又偷偷喜欢上了谁；男生们会故意扯别人的校服，大声起哄某某和某某。懵懂细碎的情愫像一场慢慢散开的薄雾，笼罩在五年级的校园上空。
　　许栀栀身边最要好的几个朋友，也常常拉着她聊这些事情。午休趴在桌面上，女生们脑袋挨着脑袋，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心里有好感的男生，还半开玩笑地催许栀栀也挑一个，跟着大家一起“有个暗恋的人”，才算跟上潮流。
　　每到这种时候，许栀栀总是安静地笑着，不怎么搭话。
　　其实她心里早就装了一个名字。是每一次下楼借书时远远望见的那个靠在栏杆上的少年，是道馆里面总爱故意逗她、嘴上从不饶人的陈屿。
　　她会期待每周两次的跆拳道课，会下意识地找理由下楼，只为从六班门口经过，多看他一眼。两个人拌嘴的时候，她嘴上不肯认输，心里却一点都不生气，反倒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可这份心意，她半点都不敢往外吐露，五年级的小孩子把好感看得太过郑重，一旦被别人看穿，接踵而至的就是没完没了的起哄。她害怕被班上同学拿来开玩笑，更害怕一旦这份心思被陈屿知道，他们之间原本轻松自在的相处会变得尴尬，连借书、道馆遇见的那份自然都会消失不见。
　　小小的女孩想了一个幼稚又笨拙的办法，她决定假装喜欢另外一个别的班级的男生，用一场虚假的暗恋，把自己真正藏起来的心意严严实实地盖住。那个被她拿来当作幌子的男生，和他们两个都没有太多交集，性格安安静静，平时很少出现在她们的视线里，不容易牵连到陈屿。
　　从那天起，许栀栀会在和闺蜜闲聊的时候，有意无意提起那个外班男生。偶尔远远看见对方走过，她会装作悄悄多看两眼，任由身边的朋友打趣她心里有人。没过多久，“许栀栀暗恋隔壁班某个男生”这件小事就在小范围的女生圈子里传开了。
　　大家都信以为真。
　　没有人知道，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演出来的假象。她每一次故作害羞提起别人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始终都是一楼那个清瘦少年的模样。
　　风声终究还是慢慢传到了陈屿耳朵里，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道馆里相处的细微变化。那天傍晚训练结束，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暖暖的橘红色。两个人照旧并肩沿着熟悉的路慢慢往回走。晚风卷起路边细小的尘土，道服的衣角轻轻飘起来。
　　一路上，陈屿不像往常那样，一开口就不停拿她训练时笨拙的动作开玩笑。他安安静静走了好长一段路，好几次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的许栀栀，一副有话想说又压着不说的样子，走到路口一家卖糖水的小店旁边，他终于还是开了口，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问。
　　“最近总是听别人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别的班那个？”
　　许栀栀心里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攥紧了道服的腰带。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她有些慌乱，可事先编好的说辞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她强迫自己摆出一副平淡自然的样子，轻轻点了点头。
　　“嗯，就随便看看而已。”
　　她不敢抬头去看陈屿此刻脸上是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脚下被夕阳拉长的两道影子上。一长一短，紧紧挨着，却又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分开。
　　得到这个回答之后，陈屿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轻轻“哦”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原本放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了一下，又重新松开。
　　接下来剩下的那段路，两个人之间难得安静了许多。往日里吵吵闹闹的拌嘴少了大半，只剩下晚风拂过树叶沙沙的轻响。
　　陈屿心里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最开始听到那些传言的时候，他只当是同学们闲来无事胡乱编造的玩笑。直到此刻亲耳从许栀栀口中得到一个不算否认的答复，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堵住了，有点闷闷的不舒服。他说不上这种感觉到底叫什么。只知道一想到许栀栀心里装着另外一个男生，想到以后她下楼或许不再只是为了来借他的语文书，想到她所有软软的、会和自己斗嘴的模样或许也会给到另一个人，他就提不起兴致再像从前那样肆无忌惮地逗她。可是他没有任何立场去问，没有资格去阻拦。他们只是一起上跆拳道兴趣班、偶尔借书来往的普通同学而已。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依旧维持着原本的相处模式。
　　周二周四傍晚的道馆训练照常进行。许栀栀依旧会时不时下楼，来到一楼六班门口借语文课本。陈屿还是会从桌肚里把干净的课本拿出来递给她，嘴上偶尔也会冒出一两句熟悉的调侃。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少年玩笑的话语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有的时候，他看着许栀栀抱着语文书转身跑回二楼的背影，站在走廊栏杆边，会静静地望上好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
　　有一回大课间，许栀栀下楼还书。
　　她把课本递到陈屿手上，刚准备说几句话，班里几个男生跑过来勾住陈屿的肩膀，笑嘻嘻地提起了那个外班男生的名字，故意打趣许栀栀。
　　“栀栀，你今天有没有去找那个人啊？”
　　话音刚落，许栀栀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下意识看向站在面前的陈屿。陈屿皱了一下眉，转头看向身边起哄的几个男生，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疏离。
　　“别乱说了，人家就是借本书。”
　　简简单单一句话，把那些玩笑拦了下来。
　　几个男生见状，也识趣地笑笑，散开去别的地方打闹了。
　　走廊一下子清静下来。许栀栀低着头，心里乱糟糟的。她分不清陈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到底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随意调侃女生，还是有别的什么情绪藏在里面。这场由她亲手编织出来的虚假暗恋，像一层薄薄的磨砂玻璃，隔在了她和陈屿中间。她本来想用它把自己真正的心意好好藏住，却没想到，也同时挡住了少年想要靠近的脚步。
　　很多个放学之后，许栀栀躺在床上回想白天和陈屿相处的点滴，心里总是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
　　每一次看到陈屿听到那个男生名字时略微冷淡的神情，她都差点忍不住，想要把全部真相说出口，告诉他自己所谓的喜欢全都是假的。她真正在意的人，一直站在一楼走廊的栏杆旁边，一直是那个总和她吵嘴的少年。
　　可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还是害怕，害怕坦白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无法收拾。五年级的日子就在这样小心翼翼的伪装、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和一点点悄悄蔓延开来的酸涩之中缓缓流淌过去。
　　跆拳道垫子上依旧留下他们奔跑、踢腿的身影；一楼和二楼之间，她往返借书的脚步依旧不曾停下。只是两个人之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被这场虚假的暗恋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谁都没有率先往前跨出一步。
　　谁都看不懂对方藏在眼底深处真正的心思。夏日的阳光一天天愈发浓烈，树梢上的蝉鸣叫得愈发响亮。五年级过半，距离小学毕业，也只剩下短短一年多的时光。
　　许栀栀偶尔会在道馆休息的时候，悄悄看向坐在不远处喝水的陈屿。少年微微仰着头，喉结轻轻滚动，阳光落在他干净的侧脸上。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还要这样假装多久呢。
　　她不知道答案。
　　也还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掀开这一层自己亲手盖上去的伪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