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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活的(还是新鲜出炉的) 殷鸣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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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鸣掏出钥匙捅开门锁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金属钥匙在锁孔里发出哐啷一声响。
门推开,办公室的灯亮起来,暖黄的灯光泼了一地,把玄关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照得格外憔悴。
严寒戒一脚踢掉鞋,赤着脚就往沙发走。
殷鸣跟在后面喊了一声“鞋”,严寒戒当做没听见,整个人栽进沙发里,仰面朝天,脖子上的缝合线在灯光下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光。
霍昭君站在玄关处,没急着换鞋,目光扫了一圈布局——开放式办公区三张桌子,两张堆满文件一台上面摆着半盘没吃完的花生米;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有几处凹痕,像是被什么重物砸过;沙发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柜面上刻着细密的符文纹路,被一块毯子遮住了大半。
他收回视线,跟着殷鸣往里走。
殷鸣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下了,从抽屉里掏出一盒药膏,拧开盖子往自己左眼眶抹。
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冰凉的膏体涂在肿胀的皮肤上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蹲在了他面前。
霍昭君蹲在办公桌旁边,仰头看着他。
距离很近,近到殷鸣能看清他虹膜上那圈灰绿色里嵌着的褐色细纹。
霍昭君的视线落在他手上那盒药膏上,伸手:“给我。”
“我自己来。”
“你左手抹右眼,角度不对。”霍昭君说。
殷鸣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
霍昭君的表情很认真,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眉眼间是一派公事公办的专注。
殷鸣犹豫了一秒,把那盒药膏放进他手心。
霍昭君接过来,指尖沾了一点膏体,另一只手轻轻托住殷鸣的下颌固定住他的头,拇指腹贴着左眼眶下缘缓缓涂抹。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手指温度却偏高,两种温差混在一起,让殷鸣下意识缩了缩眼周肌肉。
霍昭君没动,等他放松了才继续涂,动作轻而稳,从眼眶下缘到眉骨外侧,沿着那圈青紫色的边缘均匀推开。
“明天会消肿。”霍昭君说,“后天颜色会转黄,七到十天全消。”
殷鸣没说话,任他涂完了整只眼。霍昭君收回手的时候拇指擦过他的颧骨,触感一触即离,轻得像没碰过。
殷鸣的喉结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拖长的、气声似的口哨。
严寒冷靠在沙发扶手上,歪着脑袋看这俩人,嘴角挂着的那丝笑已经咧到了一个极其欠揍的角度:“啧啧啧——殷鸣,情侣款不错,还有你这事务所什么时候还管编外人员培训了?包扎技术看着挺专业。”
殷鸣从霍昭君手里抽回药膏,往桌上一搁:“他不上门找茬就不错了,轮不到你在这儿说风凉话。”
严寒戒直起一点身子,脖子上的缝合线被牵拉了一下,让他皱了皱眉,但嘴上的话一秒没停:“不上门找茬?这哥们半夜两点蹲你们家门口蹲到人回来,你挨完我揍眼皮还没消肿他又凑上来了——”
他掰着手指数,“殷鸣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什么人头债?”
霍昭君从地上站起来,往沙发方向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严寒戒。
被复活不久的年轻人气势半分没减,仰着下巴迎上他的目光,眼尾那点笑意带着明确到不屑掩饰的审视意味。
“霍昭君。”严寒戒说,“霍家老二,没进过自家公司,没挂过任何公开职位,在社交圈露面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你爹妈把你藏得挺严实。”
“没藏。”霍昭君说,“只是不太爱出门。”
“不爱出门的人半夜蹲别人家门口?”
“分事。”
严寒戒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个笑里审视的成分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乐子了”的兴味。
他往沙发里重新缩回去,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沙发扶手边蹭来蹭去:“行。殷鸣,收了吧。这哥们挺有意思,留着还能逗个闷子。”
殷鸣从办公桌后面抬起头:“……你少替我做主。”
“我没替你做主,我就是建议。”严寒戒说,“编外嘛,又不占编制。你让他帮忙跑个腿递个文件处理点不涉密的小活儿,你那俩小弟也能喘口气。”
“刘大河上次跑外勤把肋骨跑断了一根你忘了?”
刘大河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他闷声闷气地:“严哥,骨头长好了。”
“那是你年轻。下回呢?”
殷鸣沉默了。
严寒戒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池塘,水面上那圈涟漪越荡越大,把一些他一直摁着没想的问题都搅了出来——人手确实不够,刘大河和阿九跟了他这么多年,活越接越多,人越来越累;而霍昭君这个鬼东西能扛住他的精神清理,能在他“场”里行动自如,身份背景干净得不像话偏偏又能摸到他事务所门口坐着等。
这是一块他掰不动、甩不掉、却可能用得上的硬骨头。
殷鸣抬眼看向霍昭君。
后者正站在暖气片旁边,伸手烤着火,毛衣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小臂上浅淡的晒痕。
感受到殷鸣的目光,霍昭君偏过头来,弯了弯嘴角。
“我简历可以补。”霍昭君说,“精通三门外语,有急救资质,体力还行。不该看的不会看,不该问的不会问。”
“薪水没有。”
“行。”
“没有五险一金。”
“行。”
“随时可能死。”
“知道。”
“你家里——”
“我哥会帮我瞒。”霍昭君说,“你加他微信,他来应付我爸妈。”
殷鸣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被这段对话里某种极其离谱的顺畅程度噎住了。
霍昭君回答每一个条件的时候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好像这些答案在他脑子里已经排好队等着被问出来,他甚至提前想好了怎么摆平家里那关。
沙发里传来严寒戒凉飕飕的声音:“啧啧啧——殷鸣你被人家安排得明明白白的。他连你钱包里没钱这种事都提前想好了对策,你还有什么好挣扎的?从了吧。”
殷鸣抄起桌上一卷胶带扔过去。
严寒戒偏头躲开,胶带擦着他耳朵砸进沙发靠背,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严寒戒摊了摊手,表情无辜得像被欺负的小孩。
“你看,恼羞成怒了。”
“你再说话我把你扔回太平间。”
“你舍得?”
殷鸣深吸一口气,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烦躁已经压了下去,重新浮上一层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拉开右手边最下面那格抽屉,从里面掏出一张纸——空白聘用合同模板,他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格式潦草但内容该有的都有:职位、职责范围、保密条款、免责声明。
最后在乙方签名处留了一行空白,推过桌面。
“签。”殷鸣说,“出了这张门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事务所的事儿不准往外说。对家里报备的版本你自己编,编得圆点。”
霍昭君走过来,拿起桌上的笔,弯腰在纸上签了名。
字迹干净利落,笔锋收得很稳。他把合同推回去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指腹压着“殷鸣”那个签名的旁边,留下了半枚浅浅的指纹。
“编外。”霍昭君直起身来,冲殷鸣伸出手,“合作愉快,老板。”
殷鸣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握上去。
霍昭君的掌心干燥温热,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好是一个初次合作的成年人之间的礼节性接触。
但这个握手持续了大概半秒多,比正常的商务握手时间长了那么一点。
长到殷鸣想抽回来的时候,霍昭君松开的动作反而慢了半拍,像是特意多留了那一瞬。
然后严寒戒的声音又飘过来了,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懒洋洋的、堪称恶劣的愉悦:
“啧啧啧——老板都叫上了。殷鸣,过来人说一句话,你完了,你这辈子算是让这个姓霍的拿捏死了。”
殷鸣的脸黑了一度。
霍昭君松了手,收回身侧,扭头看向沙发里的严寒戒,冲他微微点了下头:“严哥,以后多关照。”
严寒戒眯起眼。
他从沙发上坐直了一些,赤着的脚踩到地板上,歪着头把霍昭君从头到脚又打量了一遍。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在灯光下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介于“你小子有点意思”和“等着我慢慢盘你”之间。
“关照。”严寒戒说,“当然关照。以后你就是我师弟了,殷鸣不收我徒弟那是因为他没那个命,但编外这层关系算上,你得叫我一声——”
“师叔。”霍昭君说。
严寒戒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干哑的、气都喘不顺的大笑,笑得缝合线都跟着牵疼了,一边笑一边捂着脖子骂骂咧咧:“操……你嘴真甜……殷鸣你上哪儿捡的宝……”
殷鸣已经把头埋进文件堆里了,假装那两个人不存在。
刘大河和阿九端着两杯热水从茶水间出来,看见沙发上笑得快抽过去的严寒戒、桌后面耳朵尖泛红的殷鸣、以及暖气片旁边站着冲他俩露出一个礼貌微笑的霍昭君,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成了?”阿九小声问。
刘大河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用蚊子似的音量回他:“不知道。反正老大没把他扔出去。”
“比扔出去更吓人。”阿九说,“老大耳朵红了。”
刘大河闭了嘴,决定今晚什么都不要看见什么都不要听见。
他端起自己那杯水,默默走到最远的那张工位上坐下,开始假装整理文件。
阿九跟过去,两人肩并肩缩在角落,像两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窗外的雪又开始落了。
细密的白色颗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事务所有限的暖气把整间屋子烘得干燥而暖烘烘的,沙发里严寒戒笑够了蜷着腿闭上眼,呼吸逐渐均匀;办公桌后面殷鸣拿笔在一份文件的页边飞快地批注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稳定;暖气片旁边霍昭君安静地站着,目光从殷鸣的后脑勺移到严寒戒睡着的侧脸,再移到角落里两个小弟交头接尾的身影上。
他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殷鸣事务所的灯泡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地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霍昭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道影子,和殷鸣办公桌腿旁的那团阴影挨得很近,差一点就要贴上。
他把脚往左挪了两厘米。
两道阴影的边沿重合了。
窗外远处某根落满雪的电线杆上,一只红眼睛的乌鸦安静地蹲着。它隔着玻璃看着屋里那五个人的影子——从四道变成五道,从散落变成交叠。乌鸦偏了偏头,红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两枚被煨热的炭。
它抖了抖翅膀上的雪,没有飞走。
周岩接到尤里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尤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困意未消但语气始终维持着刑警那种职业性的稳,“但你之前托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去年你在加里宁格勒附近撞上的那种‘祂’,残留谱系和最近京市三号线地铁站出现的那只同源。”
周岩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窗外的雪停了,天还没亮透,远处高架桥上的车灯拖着细长的光带滑过去。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旧毛衣,衣摆皱得像揉过的纸。
“三号线那只谁处理的?”
“姓殷的那个。你应该认识。殷氏长子,行内代号‘鸣’。”尤里顿了顿,“他接手之后三分钟结束战斗。速度很快,干净。另外——”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窸窣声,“他的事务所最近添了一个编外。霍家老二。你注意一下这名字,霍家背后的能量不小,他进这趟水可能把整个局搅得更浑。”
周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霍远东那个儿子?”
“对。具体什么情况我还没摸清,但那天在地铁站的所有目击者记忆都被清过一轮,只有他全程清醒。”尤里说,“殷鸣亲自清了三遍都没清掉。”
周岩沉默了片刻。阳台上灌进来的风冷得刺骨,他脚上只踩了双薄棉拖鞋,脚趾已经冻得发麻但他没动。“严家……那边你还有渠道吗?”
尤里的声音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严家那边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一条消息。”尤里说,“严女士的原话转述,‘我家的祖传摆件被毛头小子顺走用了,用完不知道还,别让我儿子跟不三不四的人厮混太多。’大致这个意思。”
周岩攥着手机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严舜英女士的原话里提到了‘儿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确定?”
尤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伊万,我只能说到这儿。剩下的你自己去确认。”
电话挂断了。
周岩在阳台上又站了大概两分钟,才转身回屋。
奥莉加趴在客厅地暖最热的那块瓷砖上,见他进来甩了甩尾巴。
周岩弯腰拍了拍狗头,走进卫生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有些浮肿,眼底下一圈乌青,胡茬冒出来浅浅一层,像在脸上涂了一道灰。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抹掉脸上的水珠,然后收拾自己,换了件干净的黑毛衣,在玄关套上外套和靴子。
奥莉加站起来摇尾巴,以为要带它出去遛。
周岩弯腰揉了揉它耳朵:“看家。”
狗呜了一声重新趴回去,尾巴意兴阑珊地收了。
周岩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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