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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 夜里温若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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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温若安没睡着。
窗帘没拉严,一线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床沿。房间静得过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墙里极细的水管声,咕嘟一下,又没了。被子是新的,有股晒过太阳的暖味,软得过分,他躺了很久,手脚还是凉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说不上来。这屋子安静、干净、暖和,处处都妥帖,可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自己。那种感觉淡淡的,像背后有一阵极轻的风,回过头,又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坐起来,朝房间四周看了一圈。
窗帘。墙。衣柜。灯。床头柜。没有一样东西是奇怪的。
他盯着那盏床头灯看了几秒,灯光柔和,暖黄色,光晕落在枕边,很安静。他看不出什么,又躺了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到鼻尖。
大概是太累了。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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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没有开大灯。
一整面墙都是屏幕。几十块,冷白的光,一格一格,铺满整面墙。每一块屏幕都是一间屋子——客厅、餐厅、书房、琴房、走廊、花园、厨房,还有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卧室。
那间卧室,占了最中间、最大的一块。
此刻,那块屏幕里,他的安安正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鼻尖,露出一截白发,呼吸很轻,很均匀。周围其他屏幕都在动——花园里一只野猫蹿过栅栏,客厅的落地钟走到十一点,厨房的灯熄了。可谢烬野的眼睛,只锁着中间那一格。
他盯着那截白发,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尖贴上屏幕。
隔着玻璃,什么也碰不到。他指尖还是慢慢地,一寸一寸,沿着画面里那张脸的轮廓,描过去。描到嘴唇的地方,他停了一下,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蹭了蹭,像隔着什么,碰一片花瓣。
"安安。"他低声叫。
声音沙哑,轻得像怕惊着屏幕里的人。
画面里,温若安动了动,被子蹭下来一点。谢烬野的呼吸跟着那一下,极轻地一滞,随后又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他盯着那截露出来的锁骨看了两秒,忽然闭上眼,往椅背上一靠。
"……别动。"他哑着嗓子说,"你就这么睡着,别动。"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收着,像是怕笑出声,惊着屏幕里的人。他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格屏幕,目光一寸一寸,把温若安睡着的样子,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十年了。"他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他伸手,点开角落一格画面。
那是今天下午,书房里的画面。温若安坐在窗边看书,看了一会儿,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枕着书页睡着了。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截白发照得发亮。
谢烬野盯着那格画面,看着温若安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画面放大——放大到能看清温若安合拢的睫毛,能看清他压在书页上、微微蜷起的手指。
他又点开一格。那格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卧室里的拾音。屏幕下方的波形线一跳一跳,传出极轻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偶尔夹杂一声翻身时被子的窸窣。
谢烬野闭上眼,听着那呼吸声。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过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睁眼,把那段录音又从头放了一遍。
"你今天没吃饱。"他对着屏幕说,声音低低的,"粥喝了两口,蒸饺吃了三只,小菜没怎么动。"
"明天我让他们多做几样。总有一样是你爱吃的。"
他说这话时,眼底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商量一件要紧的事。
他盯着屏幕里熟睡的人,忽然说:"我想给你换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
他盯着温若安的睡脸,看了很久,又慢慢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
"不行。你会害怕的。"
"你怕了,就会想跑。你跑了,我就……"
他没说完。他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过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哑哑的:
"……我就只能把你锁起来了。锁在床上,锁在我怀里,锁到你再也不敢跑为止。"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说给那个睡熟的人听:
"安安,你别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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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时候,温若安醒了。
他坐起身,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里。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像兑了一点点蜂蜜。
他端着杯子,盯着杯沿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杯水是谁放的,也不知道那人是怎么知道他爱喝甜水的。他在温家从不提这些——没人关心他爱吃什么、爱喝什么,他早就不说了。
换好衣裳下楼,佣人把他引到餐厅。餐桌那头坐着谢烬野,面前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文件上,淡淡的。
"坐。"
他垂下眼,在离谢烬野最远的位置坐下。早饭端上来,清粥、小菜、一笼蒸饺,比昨日多了两碟——一碟桂花糕,一碟蜜渍梅子。
他愣了一瞬。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小时候爱吃桂花糕,爱吃甜的。母亲走后,就再没人给他买过。
他垂下眼,没有动那碟桂花糕。只是那杯蜜水,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睡得惯?"谢烬野问。
"睡得惯。"
"床软。"
"嗯。"
"夜里凉。"
"嗯。"
他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先把话接住,再想怎么圆。谢烬野没再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松了口气。可就在他低头的时候,谢烬野忽然又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
"安安。"
他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在你家,有人问过你睡得好不好吗?"
他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答"有"。可那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在温家住了十八年,从没有人问过他睡得惯不惯、吃得饱不饱、过得好不好。后妈不问,父亲不问,连他自己都习惯了不问。
他垂着眼,轻轻摇了摇头。
谢烬野没再说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把一个很长的句子咽了回去。
早饭撤下去,谢烬野站起身,带他看宅子。走过长廊,穿过花厅,推开书房,推开琴房。谢烬野走在前面,始终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像不在意他有没有跟上。
只有谢烬野自己知道,他有多想停下来,回身,把那个离他两步远的人拉近一点。
想得指尖都在发痒。
他忍住了。
"想出去,跟我说。"谢烬野说,"想去哪儿,我让人送你。宅子就这么大,别自己乱走。"
他"嗯"了一声,低下头。再抬头时,谢烬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离他很近。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谢烬野垂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眼下那道青色的阴影上,看了两秒。那目光太近了,温若安眼底那点微小的惶恐,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随时要跑。
谢烬野忽然收回视线,退开一步。
"没睡好,就说没睡好。"他说,声音淡淡的,"你在我这儿,不用连觉睡没睡好,都先想一句谎话再答。"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温若安站在原地,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很久没有动。他摸不清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个男人看穿了他那句"睡得惯",也看穿了他答话前总要先在肚子里打一遍草稿的习惯。
傍晚那顿晚饭,出了点岔子。
他伸手去够远处的碟子,袖口带翻了茶杯。茶水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淌下来,滴在他裤腿上。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手忙脚乱去擦,嘴里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安安。"
谢烬野的声音不高,却让他动作一顿,僵在原地。
"打翻一杯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慌什么?"
他垂着眼,指尖发抖,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习惯了。"
谢烬野看了他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对方要说什么重话。可谢烬野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绕过桌子,接过他手里那张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回房间洗个手。"谢烬野说,"裤子换一条,我让人给你送。"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谢烬野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往后,在我这儿,你不用这样。"
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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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温若安睡得很早。
他大概是累了,沾了枕头没一会儿,呼吸就沉了下去。床头那盏灯,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枕边,安安静静的。
他没有看见——灯罩内侧,极小的一个点里,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红光,轻轻闪了一下。
也没有看见——窗台、墙角的挂画边框、衣柜顶的缝隙,还有好几个他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那一点点红光,都在暗处,一亮,一灭。
书房里,谢烬野坐在一整面墙的屏幕前。
那块最大的屏幕里,他的安安侧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肩头,呼吸均匀。他看了很久,才伸手,调出几格更小的画面——那是卧室里不同的角度:一个正对床,一个对着窗,一个对着门,还有一个,正对着那张熟睡的脸。
他把那格正对脸的画面放大,推到屏幕正中间。
温若安的睡脸安安静静,眉眼舒展,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谢烬野盯着那张脸,指尖隔着玻璃,轻轻蹭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
他伏下身,极轻地,吻了一下屏幕上那张脸。
冰凉。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他自己的嘴唇,贴着冰凉的玻璃。
他却像是吻到了一样,闭着眼,很久没有起来。
"安安。"他哑着嗓子说,"你哪儿也别去。你这辈子,都在我眼睛里。"
"你笑一下,我就知道。你皱一下眉,我也知道。你夜里踢没踢被子,我知道。你梦见什么了,我也想知道。"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里那个熟睡的人,眼底亮得吓人:
"十年了,我终于把你锁进我自己的地盘了。"
"锁住了,就别想再走。"
屏幕的冷光照着他。一屋子的屏幕里,几乎每一格都是同一个身影——同一个白发的人,同一个熟睡的人,同一个他找了十年的安安。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