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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礼物 初遇 ...

  •   秋末的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歇。
      温若安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线冷白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枕边。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叠好被子,又把床头那只旧行李箱看了一遍。
      箱子里没几样东西。几件换洗的浅色衣裳,一本读了一半的书,一支用了许久的钢笔,还有一张很小的照片,边角磨得发白。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笑得很温柔。
      那是他的母亲,和他自己。
      他盯着照片愣了许久,才轻轻将相片夹进书页,合上旧箱。
      这是他十八年来头一回离开温家。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有惶恐,有茫然,甚至有一点点如释重负,像终于不用再在这个家里看人脸色了。可那点松快还没成形,就被更大的不安压下去。他要去的地方叫谢家,谢家那个叫谢烬野的男人,是整个京城都绕着走的名字。
      没人敢嫁给谢烬野。这是他听过的、关于那人最统一的一句评价。
      后妈前些天提起这桩婚事,语气轻快,带着一种近乎慷慨的慈悲。后妈说,若安,你是家里的长子,总要为家里担些责任。谢家这门亲,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她说这话时,他正低头吃饭,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应了声好。
      他太了解后妈了。她不会把这份"福气"留给亲生儿女,只会留给他。因为在温家,他从来都是那个可以被舍出去的人。
      楼下传来动静,父亲已经穿戴整齐,在客厅等着。后妈站在楼梯口,难得冲他笑了笑,笑得妥帖又陌生。她没送他,只站在门口,看着他拎着行李箱走下台阶,说,路上慢些。
      他嗯了一声。
      车子开出温家大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住了十八年的宅子渐渐远了,后妈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廊里,没有人站在窗边看他。他收回视线,抱紧了怀里的箱子。
      父亲坐在副驾驶,从上车起就没再说话。后妈坐在他身边,过了很久,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说,若安,到了谢家,要懂事。
      这句话,他听了一辈子。
      他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在行李箱提手上蹭了两下,皮革粗糙的纹路硌着指腹。
      车开到一半,经过城东一个旧街角时,他忽然有些走神。窗外的梧桐正落着叶,一片一片,被风卷着往下飘。他盯着叶子看了几秒,莫名想起一个雨天,想起一把小小的伞,想起一个浑身湿透、缩在街角的影子。那记忆太远、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还没来得及看清,车就驶过了转角,那点恍惚散了。
      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坐直。
      车在城郊一扇雕花铁门前停下。
      谢宅比他想的要大,也要冷。深秋的庭院,草木修剪得过分齐整,像一排排站岗的兵,没有一丝活气。汉白玉台阶被昨夜的雨洗得发亮,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水光。
      皮鞋踩上去,冰凉刺骨。
      他跟着父母走进去,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回声一直荡到远处。他垂着眼,只敢看自己脚下那双新皮鞋的鞋尖。
      鞋是后妈昨天特意带他去买的。白色的,擦得锃亮,样式很新,却磨得他脚踝生疼。在店里试的时候他就觉着不合脚,可后妈说,头回见谢先生,总要穿得体面些。他没敢说不合脚,只笑着点了点头——像过去每一次一样,把"不"字咽回去,换成一个乖顺的笑。
      管家迎在门口,弓着身,笑意妥帖,将人往客厅里引。
      隔着老远,他就看见客厅里那盏水晶吊灯亮着,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目。沙发那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翻一本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节分明,一动不动。
      他只看了一眼,便飞快收回视线,心跳却已乱了几拍。
      父亲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客气,尾音微微发颤:"谢先生。"
      那种局促他在温家也见过无数次——自上而下的人,面对更高处的人时,藏不住的那点拘谨。他从没见父亲这样过。惶恐顺着后脊往上爬,他下意识攥紧行李箱提手,指腹又蹭到那道粗糙的皮革纹路。
      那人放下书,慢慢转过身来。
      他一直垂着眼,只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那脚步声比管家还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心口上。随即,一股很淡的冷冽气息笼罩下来,像冬日未化的雪,混着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墨纸味道。
      他下意识想退半步,腿却钉在原地,动不了。
      "这就是若安?"声音不高,低低的,带一点沙哑,尾音却轻轻上挑,听不出喜怒。
      "是是是,谢先生。"后妈忙不迭接过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这就是若安,从小乖得很,人也老实,性子软,好相处,绝不惹事……"
      她还在往下说——家教严、品行端、知书达理,一套话从嘴里滚出来,流畅得像背过千百遍。谢烬野却似乎没在听。他感到那道目光落下来,停在他头顶,沉沉的,像一双手,在他身上慢慢逡巡了一遍,一寸一寸,极有耐心。
      他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汗。
      "抬头。"
      两个字,语气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却不容拒绝。
      他心跳得厉害,闭了闭眼,还是慢慢抬起了头。
      那一眼,他总算看清了谢烬野。
      谢烬野比他高出许多,站在他面前,像一堵无声的墙。眼型偏长,眼尾轻轻下垂,黑瞳沉得看不到一点光亮,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冰。此刻正垂眸看他,眼底没什么温度,像在审视一件刚拆开包装的东西,掂量值不值这个价钱。
      可就在目光对上的那一瞬,谢烬野的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又像想起了什么很远的事。
      谢烬野看了他很久。
      久到父亲和后妈脸上的笑都僵了,久到他掌心的汗凉成一片,几乎要撑不住这场对视。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正想移开视线——
      谢烬野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唇角只勾出一点弧度,喉结却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什么话。他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向来冰蓝的、因为惶恐而微微发颤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谢烬野要开口说什么。
      可谢烬野什么也没说。只收回视线,转身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本书,声音淡淡的:"温先生、温太太,辛苦跑这一趟。"
      父亲和后妈如蒙大赦,脸上的笑登时松快了几分。父亲又坐回沙发,话头热络起来,先叙旧,再谈生意,一句句把话题往两家合作上引。后妈陪坐在侧,不时插上一两句场面话,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讨好。
      他站在一旁,像个多余的摆件,不知该站还是该坐。管家适时端了茶来,也给他放了一杯,搁在茶几一角,离他很远。他没敢动,就那么站着,听父亲和后妈一句句谈着与他无关的事,谈他的婚事,像谈一笔买卖。
      只有谢烬野,始终没怎么接话。他翻着书,偶尔应一声"嗯",听不出情绪。可他总觉得,谢烬野翻页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而那本书的余光里,谢烬野似乎一直在透过书页的边缘看他。
      他不敢确认,也不敢抬头。
      过了很久,父亲终于谈完了话,站起身,朝谢烬野欠了欠身:"那若安就……麻烦谢先生了。"
      谢烬野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父亲,语气淡淡的:"不麻烦。"
      "温家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他说,"从今往后,就归我谢家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枚钉子,不轻不重地钉在空气里。他后背蓦地一紧,下意识去看父亲,却见父亲只是笑着点头,应道:"应该的,应该的。"
      父亲走到他面前,停了停。他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沾上他什么似的。他说:"若安,好好的。"
      然后父亲走了。
      后妈跟在父亲身后,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半分不舍,半分如释重负,更多却是"终于送走了"的庆幸。她朝他扯出一个笑,又飞快转回身,走进那片晨光里。
      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客厅很大,很静,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里细微的电流声。他甚至没敢回头去看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只觉得谢烬野像一尊冷硬的塑像,占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空气。
      "站那么远做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比方才多了几分随意,尾音却沉。
      他身体一僵,还是转过身,低着头,慢慢朝谢烬野走近几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谢烬野没抬头,仍在翻那本书,像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提。他站在原地,不知该站着还是坐下,手脚都没处放。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谢烬野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对什么还算满意。
      "脚。"谢烬野说。
      他一愣,没反应过来。
      谢烬野合上书,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脚上,落在那双锃亮却明显不合脚的白皮鞋上。他脚踝处被鞋帮磨出的红痕,在冷白的灯光下格外扎眼。
      "不合脚的鞋,也穿。"谢烬野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质问,却莫名让他后背发紧,"谁让你穿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是后妈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声答:"……能穿。"
      谢烬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像一片阴影罩下来。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退无可退。谢烬野却只是越过他,朝门口唤了一声。管家应声进来,谢烬野吩咐道:"拿几双软底的鞋来,合脚的。"
      管家应声退下。
      他愣在原地,看着谢烬野的背影,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那点莫名其妙升上来的感激还没成形,就被谢烬野下一句话浇得干干净净。
      谢烬野转过身,垂眸看他,眼底那点温度又不见了,只剩一片幽深。他慢慢开口,语气很淡,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他心上:
      "既然进了我谢家的门——"
      "往后,你的鞋合不合脚,你的日子舒不舒服,你这个人过得好不好——"
      "都归我管了。"
      谢烬野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见那股冷冽的气息,混着一点墨纸的味道。谢烬野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挑过他一缕垂落的白发,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把玩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随即又松了手,转身坐回沙发里,重新拿起那本书。
      "记住没有。"
      他喉头动了动,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嗯。"
      谢烬野像是满意了,翻过一页书,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叫若安。"
      "往后,叫安安。"
      管家很快送来了鞋。几双,排成一排,都是软底,浅色,尺寸正好。他低头换鞋的时候,指腹蹭过鞋面,触感柔软,像踩在云上。脚踝处那道红痕浸在鞋帮里,忽然就不那么疼了。
      管家领他上了楼。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极妥帖。床铺得平整,被褥是浅色的,触手柔软。窗边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一盏灯,还放着一摞书,封面干净,是他喜欢的类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喜欢读什么。衣柜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衣裳,都是浅色,都是他的尺寸。
      他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忡。
      管家在身后轻声说:"先生的吩咐,说若安少爷住这儿。有什么不合意的,尽管吩咐。"
      他张了张嘴,想问"谢烬野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管家走了。门轻轻合拢,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窗缝。秋末的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草木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觉得这一天格外漫长,长得像过了半生。
      暮色四合的时候,楼下传来一点动静,很轻,像是有人上楼。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停在他房门外。
      他屏住呼吸。
      门外没有敲门声,也没有离开的脚步声。只有一线极淡的光,从门缝下透进来,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有人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那光动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往远处去了。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双软底的新鞋,忽然想,这大概就是谢烬野。
      谢烬野离他很远,又好像无处不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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