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和蛋饼和烤肉》天天干活

8、早餐的真相 江月把白露

　　江月把白露和夏蝉约在了宿舍楼下的咖啡馆。选的周日下午，人少。她提前到了十分钟，占了一张靠角落的桌，面前摆着录音笔和一本空白笔记本，左手边搁着她从白露那里“借”来的早餐出勤表——其实是昨晚她趁白露去卫生间的时候从她书包里翻出来的。牛皮纸本子，封面没有字，里面却密密麻麻记了三年。江月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然后她把整本翻完了。

　　白露和夏蝉一起来的。白露走在前面，卫衣帽子照例拉起来遮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个鸡蛋灌饼，塑料袋被捏得皱巴巴的。夏蝉走在她旁边，速写本夹在胳肢窝里，另一只手正在翻手机相册。两人走到桌前坐下，白露把蛋饼放在桌面上，往里推了两寸，推到夏蝉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然后才想起对面坐着江月，把手缩了回去，往椅背上一靠，帽檐压得更低了。

　　江月把录音笔打开，红灯亮了一下。“聊聊天。你们不用当成采访。”她看着白露，“你就随便说说，大一开学第一天你在干什么。”

　　白露看了夏蝉一眼。夏蝉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咖啡馆吊灯，头也没抬。白露把帽子掀了一寸：“……报道。找宿舍。领军训服。”

　　“然后呢？”

　　“然后……分座位。我们班在美术系隔壁，教室不够用，两个系合用一个阶梯教室。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她的语速变慢了，“她坐我旁边。”

　　夏蝉抬起头来了。“对，那天她坐我旁边。我进去的时候只剩那个位置了。”她把速写本翻到第一页，亮给江月看——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大一教室速写，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上画了一个人形轮廓，脸是空的，旁边标了一行很小的字：“第一天同桌，不知道名字，但她的书包是绿色的。”

　　江月把这一页拍了张照，然后转向白露：“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给她带早餐是哪天？”

　　白露的手指抠了一下桌角。“……开学第三天。”

　　“为什么带？”

　　“那天食堂人多。她排我后面，我打完饭出来看到她还在排队，就顺手多买了一份蛋饼，加双倍里脊。”白露的声音越说越小，“她说了一句‘加双倍里脊的蛋饼是人间绝味’。”

　　夏蝉的笔停了：“我说过这句话？”白露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军训第二天中午，食堂，你端着盘子路过我旁边说的。”

　　夏蝉皱着眉头想了三秒，五秒，十秒。然后她放下笔：“……好像有过。我当时旁边是谁来着？”“你室友。她问你蛋饼好不好吃，你说加双倍里脊的蛋饼是人间绝味。”白露的声音闷在卫衣领子里，“然后我记住了。”

　　江月翻开那个牛皮纸本子，平摊在桌面上推到中间。“这是你这三年记的。我从你书包里拿的，对不起。”白露猛地坐直了，伸手要去够那本子。江月按住了另一角：“你先看完这一段——大一开学第三到第七天，你记了四天。第一天写了‘她坐在窗边，光从左边打过来，头发是棕色。’第二天写了‘她今天戴了贝雷帽。’第三天写了‘她路过心理学区，脚步慢了半拍。’第四天写了‘她没路过。’”江月抬头看着白露，“第四天是周六，你没看见她路过，但你还是在早上七点去了食堂，买了一份蛋饼加双倍里脊，放在宿舍桌上，然后用微信给她发了一条消息：‘食堂今天蛋饼买一送一，我放桌上了。’”白露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夏蝉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她手里那支铅笔停在纸面上没动，笔尖抵着一个点，那个点的位置落在速写本空白处，慢慢洇开了一小团灰色的铅渍。她看着白露把脸埋进手里，看着那本牛皮纸封面被江月翻开的页面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迹，然后低头重新看自己手里的速写本。她翻到自己画的那九张画，翻到白露低头系鞋带那一页。她看着画面上那个人，又看了一眼对面埋着脸的白露，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大一下学期某个冬天，白露有一天没带早餐。那天早上她路过白露宿舍门口看到门缝底下塞了一张纸条，白露写的：“今天来不及了，食堂人太多。”她当时觉得“好哦那我自己去买”。但那天中午她路过心理学区的时候看到白露坐在老位置上，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个蛋饼，蛋饼已经凉透了。白露没吃，就放在那里。而她那天中午去的是对面那个窗口。

　　江月把牛皮纸本子往后翻到中间，翻到某年十二月。“十二月八号，你写了：‘她今天穿了我送的那件灰色毛衣。她好像很喜欢。她穿这件毛衣的时候会笑。’”江月把这一页竖起来朝向夏蝉，“你那件灰色毛衣，是谁送的？”夏蝉看着那行字。她想了一会儿，想得很慢，像在追一个很远的声音。然后她说：“……我一直以为是舍友送的。大一冬天我收到一件快递，上面没写寄件人，我以为是家里寄的。”她停了一下，转头看白露，“是你买的？”

　　白露从手掌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嗯。”

　　夏蝉没说话。她转回去看自己手里的速写本，翻到第九张画——那张画上白露坐在宿舍地上系鞋带，卫衣帽子的绳带垂到手腕，后颈露了一小截。她在这张画右下角标了一行日期：大二秋天。她又翻到前面，一张角落里的手，标的是大一秋天。再往前翻，所有画都标了日期。从大一入学第三天开始，每张都有白露。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画“某个人”。原来从第一天开始，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江月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夏蝉，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

　　夏蝉看着自己手里的速写本。她没有立刻回答，翻到最后一张新画——刚才走进咖啡馆的时候她随手画的，白露坐在对面攥着塑料袋的样子，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半只红色的耳朵。她看了看那张画，然后抬头：“我不太确定。可能是她带蛋饼的第二周。”她顿了一下，“也可能是第一周。”

　　白露从手掌后面抬起了脸。她的眼睛有点红，但不是哭过那种红，是憋着什么东西憋久了的红。她看着夏蝉，声音不太稳：“你第一周就——”

　　“我没想明白。”夏蝉打断她，“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挺好的，每天都坐我旁边，每天都带蛋饼，有时候我迟到你也留着。我觉得你很……稳定的一个人。我没往别的地方想。”

　　“那我带了一整年你也没想明白？”

　　“我——”夏蝉停住了，看着白露，“……你这个语气，是生气还是委屈？”

　　“委屈。”白露说。

　　“那我能说我也委屈吗？你带了三年你从来不说，你让我怎么想明白？”

　　白露沉默了。

　　夏蝉把速写本合上，推到桌子中间：“白露，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三个字问得突然，白露没来得及把脸埋回去。她整个人僵坐在椅子上，卫衣帽子滑下去一半，露出整张脸。她看着夏蝉，嘴张了两下，吐出一个音：“……是。”

　　夏蝉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蛋饼，塑料袋被白露捏皱的地方还没回弹。她又抬头看了一眼白露——那个人正用一种“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的表情看着她。然后夏蝉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我猜了三天才来确认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讨厌我。”

　　“我吃了三年你带的蛋饼！我讨厌你我会吃吗？！”

　　白露的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你……你每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都不看我。”

　　“你每次一看我就躲开！我怎么看你？！”

　　“我那不是躲——我是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暗恋你三年我能不紧张吗？！”

　　两个人对望着。江月坐在旁边，录音笔还在转。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自己刚才顺手记的几行字，然后合上本子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白露的声音——“那你到底……什么想法？”然后是夏蝉的声音，有点闷：“你让我再猜几天。不对，再想几天。你给了三年的时间，三天之内我应该能想清楚。”

　　江月推开门走出去。秋阳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消息。她点开和顾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昨晚的：“明天几点回来？”“六点。”“行，奶茶放你桌上。”她锁了屏，朝宿舍走。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拿出手机打了四个字：“蛋饼到了。”然后撤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撤回。但她走回宿舍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还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顾星的字：“今天开心？蛋饼的事你慢慢写，不急。”江月把纸条折好塞进书里，然后打开笔记本，在“白露夏蝉篇”的标题下面加了一行：“早餐持续时长：三年。结论：蛋饼会说话，只是对方反射弧长了一点。”

　　三天后的傍晚，白露的宿舍门被敲响了。她开门，夏蝉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张速写纸。白露整个人靠在门框上：“……想清楚了？”

　　夏蝉把速写纸翻过来。上面画了一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穿着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了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个蛋饼。画纸右下角写了一行字：“白露，我喜欢你。从你第一天带蛋饼的时候可能就开始了——我反射弧长了点，但你总得让我画完才知道。以及明天蛋饼你要是还能买，我会吃。以后每一天都会吃。”

　　白露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画，过了大概十秒才开口：“你画上那个人为什么只露半张脸？”

　　“因为另外半张要等你同意了我再画上去。”

　　白露一把把她拽进了宿舍。门关上之前，从门缝里飘出一句话：“我同意了。你把另外半张脸现在补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