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沈伯庸 茶室在城市 ...
-
茶室在城市的老城区,一栋民国时期的洋楼改建而成。青砖灰瓦,木门铜环,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温以宁走进去的时候,沈伯庸已经坐在里面了。
六十二岁,瘦削,背微微驼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是精明的,浑浊中带着一种老派商人特有的锐利。
“温总,请坐。”沈伯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温以宁坐下。服务生端上茶具,紫砂的,和沈执那套很像——不,比沈执那套更老,壶身包浆温润,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沈老先生约我来,是有什么事?”温以宁开门见山。
沈伯庸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温以宁面前。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温总,”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浮沫,“你在帮沈执做事?”
“是。”
“做什么?”
“资产顾问。”
沈伯庸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他看着温以宁,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那种看人看了大半辈子、自认为不会看错人的自信。
“温总,”他说,“我查过你。顶峰资本的MD,贺之舟的学生,业内公认的操盘高手。你这样的人,不会甘心给一个二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做顾问。”
温以宁端起茶杯,没有喝:“沈老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伯庸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离开沈执。我给你双倍。”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老槐树的影子透过雕花木窗落在桌面上,斑驳陆离。
温以宁放下茶杯,看着沈伯庸。
“沈老先生,”他说,“您觉得我值多少钱?”
沈伯庸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小,足够一个普通人在这个城市过上很好的生活。但对温以宁来说,它只是他在顶峰资本一年的收入。
温以宁没有笑。他看着沈伯庸的眼睛,平静地说:“沈老先生,您对您儿子的估值,比这个数字少一个零。”
沈伯庸的脸色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温以宁站起来,“您应该问自己。”
他转身要走。
“温总,”沈伯庸在身后叫住他,“你不怕得罪我?”
温以宁停下来,没有回头:“沈老先生,我得罪过的人多了。您排不上号。”
他走出茶室,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木门。门外的街道上,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片。
温以宁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有一点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沈伯庸用钱砸他的时候,他想起了一句话:“你父亲最怕的是谁?”
那是沈执说的话。在一次谈话中,沈执说:“我爸这辈子只相信一件事——钱可以买回一切。包括亲情,包括尊严,包括他不要的儿子。”
温以宁当时没有接话。现在他知道了,沈伯庸确实相信钱可以买回一切。因为他试图用钱买走沈执身边的人。
温以宁拿出手机,拨了沈执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了?”沈执的声音有点紧张——大概是很少接到温以宁主动打来的电话。
“你父亲刚才找我了。”温以宁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离开你。给我双倍。”
沈执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冷:“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您对您儿子的估值,比这个数字少一个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然后沈执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温以宁,”他说,“你是不是傻?双倍,够你提前退休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答应?”
温以宁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路面上那些斑驳的光影。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沈执沉默了很久的话。
“因为我签了合同,违约金太高。”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温以宁以为信号断了,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在通话中。
“沈执?”
“我在。”沈执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
“你在哪?”
温以宁沉默了一下,说了茶室的地址。
“二十分钟。”沈执说完就挂了。
温以宁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梧桐树上,等着。
他不知道的是,沈执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林小禾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那个样子,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执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
“他拒绝了我爸。”他说。
“谁?”
“温以宁。”
林小禾愣了一下:“拒绝了你爸什么?”
“我爸给他双倍的价钱,让他离开我。他拒绝了。”
林小禾看着沈执,目光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别辜负他。”
“我不会。”沈执站起来,拿起车钥匙,“我出去一趟。”
林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叹了口气。
她认识沈执五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眶红。
二十分钟后,沈执的车停在茶室门口。
温以宁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路面上的光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沈执下车,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了几秒。
“上车。”沈执说。
温以宁跟着他上了车。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沈执发动引擎,但没有踩油门。
“温以宁,”他说,“你知道我爸为什么找你吗?”
“知道。因为他怕你。”
沈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怕我什么?”
“怕你赢。”温以宁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怕你用沈氏集团的资源壮大自己的公司,怕你有一天超越他,怕他当年否认你是他儿子的事成为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沈执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他怕的从来不是我,是他自己的失败。”
他踩下油门,车驶上主路。
回公寓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温以宁看着窗外,沈执看着路。城市的风景在车窗外流逝,高楼、人群、车流,所有东西都在后退,只有两个人之间的那一点距离没有变。
车停在公寓楼下。
沈执熄了火,没有下车。
“温以宁,”他说,“谢谢你没答应他。”
“我说了,违约金太高。”
“不是违约金。”沈执转过头看着他,“是你不想走。”
温以宁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车门。
“沈执,”他说,“你太自恋了。”
“不是自恋。”沈执说,“是你刚才说你爸对儿子的估值比那个数字少一个零的时候,你说的是‘你儿子’。不是‘沈执’,不是‘沈总’,是‘你儿子’。你在我爸面前,替我撑腰。”
温以宁推开车门,走下去。
“你想多了。”他说,关上车门。
沈执摇下车窗,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温以宁!”
温以宁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耳朵红了。”沈执说。
温以宁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是热的。
他没有回头,大步走进公寓大堂。旋转门在他身后缓缓转动,把沈执的笑声挡在了外面。
电梯上行的时候,温以宁看着镜面墙壁上映出的自己。
耳朵是红的。
不是因为晒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合同。这是交易。这是生意。
但这句话,他现在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