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28、知耻而后勇 模拟考成绩

　　距离新兵结业正式统考，仅剩最后七天。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营区的北风呼啸不停，卷起训练场地上枯黄的落叶，一下下拍打在营房外墙，发出沙沙的闷响。整个新兵营早已熄灯，楼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岗楼的探照灯，每隔十几秒扫过宿舍玻璃窗，冷白色的微光，短暂落在一排排整齐的军被上，随即又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模拟统考结束已经过去几个小时，七班宿舍里，大部分新兵耗尽身体所有力气，陷入沉沉的睡眠。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混杂着偶尔细微的梦呓。靠窗的两张床铺，却迟迟没有进入安眠。
　　赵磊平躺在床上，脊背紧紧贴着硬邦邦的木板床，身体僵硬，丝毫不敢随意翻身。他右手手掌缠着厚厚的纱布，白天卫生员重新处理了训练裂开的伤口，消毒水的刺痛感，到现在还残留在皮肉里面。只要手掌微微用力，纱布包裹的创面就传来钻心的疼。
　　白天模拟考核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翻越四百米障碍高板的时候手掌打滑，剧痛袭来，身体失去平衡，落地之后脚步踉跄，后续整套动作彻底乱套，最后成绩超时。
　　两个多月，从刚入营跑三公里落到队伍最后，障碍科目几乎全部无法完成，理论知识一窍不通。别人训练结束休息，他独自留在训练场反复加练；别人轻伤选择休整，他咬着牙带伤坚持，手上、胳膊、膝盖到处都是磨破结痂又反复裂开的伤疤。
　　他拼尽了全部力气，可模拟考核，还是得到一个糟糕的结果。
　　挫败感沉甸甸压在心口，愧疚、不甘、自我怀疑交织在一起。他怕自己所有付出全部白费，怕结业统考依旧拿不出像样成绩，怕辜负班长平日里对自己的耐心教导。黑暗之中，他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眼眶一阵阵发热，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动静，生怕吵醒同屋休息的战友。
　　隔壁床位的林野同样没有睡着。
　　这次模拟统考，他勉强拿到合格的分数，不算垫底，但是距离优秀还有很大差距。右手旧伤持续影响发力，翻越障碍高板的时候爆发力不足，动作拖沓；武装五公里跑到后半程，耐力快速下滑，速度不断减慢；长时间高强度训练过后，据枪瞄准的时候手臂控制不住微微抖动。
　　他清楚看见自己身上全部短板。
　　两个多月之前，他只是一个来自江南小城，初入军营手忙脚乱的少年。紧急集合慌乱把裤子穿反，三公里长跑跑到呕吐，站军姿双腿不停发抖。经过日复一日魔鬼般的磨砺，如今所有基础科目已经能够达标。可仅仅合格，远远达不到他内心对自己的期待。
　　窗外的风声依旧呼啸。林野侧过头，借着探照灯一闪而过的微光，瞥见旁边床铺上一动不动的赵磊。他能够体会战友心中的煎熬，却不知道深夜该如何开口安慰。很多时候语言太过苍白，所有不甘，只能留给天亮之后的训练场。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才缓缓袭来，两个人才迷迷糊糊浅浅睡过去。
　　凌晨五点半，起床号准时撕裂清晨的寂静。
　　尖锐嘹亮的号声回荡在整个营区上空。宿舍里面瞬间热闹起来，被子翻动的声响，穿作训服、系腰带、蹬军靴的碰撞声响此起彼伏。一夜浅眠，所有人眼底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不少人的身上还带着大大小小训练留下的伤痛，肌肉酸痛，每一次抬胳膊、抬腿，浑身骨头都仿佛在叫嚣。
　　班长张炮早早站在宿舍门口，面色严肃。昨夜模拟考成绩单已经张贴在公告栏，各班的问题全部摆在明面上。
　　“集合，楼下训练场五分钟整队完毕！”
　　洪亮的命令落下，七班新兵不敢拖沓，飞快整理着装，鱼贯冲出宿舍。
　　清晨室外寒气刺骨，深秋的冷风直接钻进作训服的缝隙，刮在脸上如同小刀割过一般。地面结着一层薄薄白霜，脚下踩上去冰凉刺骨。全员迅速列队站好，哈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化作一团团白雾。
　　张炮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疲惫的脸庞。
　　“昨天模拟统考的成绩，想必各位心里都有数。”班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有进步的，不要沾沾自喜；考砸的，也不要陷在沮丧里面走不出来。模拟考试，本意就是把你们身上藏着的漏洞全部暴露出来。距离结业统考，还有七天时间。这七天，就是你们最后的补差机会。”
　　“成绩不会自己变好，伤疤不会自己消失。怕疼，可以选择退缩；想交出一份不让自己后悔的答卷，训练场上面见真章。”
　　简短训话结束，当天高强度补差训练正式拉开帷幕。
　　早操结束之后，没有短暂休整时间。队伍直接带到四百米障碍训练场。
　　清晨的训练场到处都是白霜，障碍器材冰冷刺骨。高板、矮墙、壕沟表面落满露水，金属栏杆摸上去冻得人指尖发麻。
　　“全体散开！障碍分段强化练习！”
　　命令下达。林野活动开浑身关节，按压着酸胀酸痛的大腿肌肉，走到高板障碍前面。昨天模拟考核在这里暴露出来的短板，今天必须反复打磨。
　　他助跑、起跳，双手抓住高板顶端边缘。右手用力的一瞬间，旧伤传来一阵钝痛。胳膊肌肉紧绷，浑身发力向上攀爬，翻过高板之后重重落地，膝盖磕到地面，一阵刺痛传来。
　　一遍，两遍，三遍。
　　反复起跳翻越，每一次结束，胳膊肩膀都酸胀难忍。手掌和冰冷金属反复摩擦，旧的茧子之下，皮肤火辣辣发烫。
　　不远处，赵磊也在咬牙坚持训练。纱布包裹的右手不敢大力抓握器材，他尽量把力量转移到左手，一遍一遍练习矮墙、壕沟的动作。每一次手掌轻微受力，伤口里面就是尖锐刺痛。纱布外层很快被泥土、露水弄脏。汗水顺着额头不停往下流淌，滴落在冰冷地面，很快蒸发不见。
　　训练没过多久，额头上汗水浸湿额前的短发，作训服内层全部被汗水浸透。清晨气温很低，湿透的衣服贴在后背，冷风一吹，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全身。
　　班里其余战友同样各有短板。有人投手榴弹总是距离不够，反复往返投掷地线，一遍一遍纠正发力姿势；有人据枪稳定性差，趴在冰凉结霜地面，长时间保持卧姿瞄准，胳膊举得不住发抖；有人长跑耐力薄弱，早操之后继续进行间歇跑，一圈一圈奔跑在跑道之上。
　　没有人偷懒，没有人叫苦。昨夜模拟考带来的挫败感，此刻全部化作咬牙拼搏的动力。
　　中途短暂休息，所有人原地蹲下大口喘气。粗重的呼吸此起彼伏，脸上布满疲惫。不少新兵卷起裤腿，膝盖上面布满青紫瘀伤，新旧伤口交错。赵磊慢慢解开纱布查看伤口，血痂又一次微微渗出血丝。
　　卫生员路过训练场，停下来帮他重新消毒包扎。
　　“伤口反复裂开，再这样拼命，统考的时候很有可能彻底发炎。”卫生员皱起眉头提醒。
　　赵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沉默片刻，低声回答：“就剩七天，我不想留遗憾。”
　　休息时间转瞬即逝，哨声吹响，补差训练继续开展。
　　太阳慢慢升起来，驱散清晨地面的白霜。阳光洒在训练场，却依旧驱散不了深秋的寒意。整整一上午，训练场上面不断传来呐喊声、脚步声。
　　中午收操回营吃饭的时候，所有人浑身酸痛，每走一步路，双腿都控制不住微微打颤。食堂里面，大家沉默快速扒拉饭菜，几乎没有闲聊说笑。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七天时间转瞬即逝，结业统考很快就会到来。
　　午饭短暂休整过后，下午的补差训练依旧排得满满当当。武装负重、据枪瞄准、手榴弹投掷、障碍分解动作，科目一项接着一项轮番开展。
　　夕阳缓缓向西边落下，橘红色余晖铺满整个营区。一天高强度训练终于结束。晚点名之前，七班所有人依旧主动留在训练场。
　　林野反复练习翻越障碍的发力技巧，不断调整起跳时机。赵磊在一旁练习匍匐前进，纱布包裹的右手撑住地面，每挪动一寸，都要忍受伤口传来的刺痛。
　　远处的营房亮起一盏盏灯火。寒风依旧不停吹拂。少年士兵满身伤痕，满身尘土，在落日余晖之下，为七天之后的结业统考拼尽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