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淬火兵锋》许栀黎

27、寒风里的模拟大考 模拟统考正

　　距离新兵结业正式统考，还剩下七天。
　　一夜寒风过境，军营里落了满地枯黄的杨树叶。清晨起床向外望去，远处的山头蒙着一层淡淡的白雾，气温比前几日又往下掉了一截。经过连续三天高强度补差训练，七班所有人身体的疲劳已经积攒到顶峰，身上旧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大大小小新的酸痛又不断叠加在身上。
　　林野右手掌心的创面经过卫生员换药处理，结痂已经变得厚实了一些，大幅度握拳依旧会传来拉扯般的刺痛，至少日常训练的时候，不会轻易因为轻微摩擦就直接裂开渗血。肩窝那块被枪托撞出来的淤青颜色慢慢变淡，只是长时间据枪瞄准之后，酸胀感依旧会顺着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
　　赵磊手掌那层脆弱的薄痂，经过反复的手套防护，总算没有再次撕裂出血。只是每一次翻越高板，双手用力抓握木板的时候，伤口底下依旧会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大腿、腰腹的肌肉已经形成了惯性酸痛，每天清晨睡醒，刚从床上坐起来的那一瞬间，双腿僵硬得几乎迈不开步子。
　　不止是他们两个。整个七班十二个人，几乎没有一个身上是完好无损的。
　　有人的膝盖在匍匐训练的时候磕出大片青紫，走路的时候不敢大幅度弯曲；有人胳膊肌肉劳损，抬胳膊拿水杯都要慢慢用力；还有人脚底磨出连片水泡，每一次长跑落地，脚底都传来针扎一样的痛感。
　　可补差训练依旧没有停下。
　　早操、专项补差、晚间理论背诵，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所有人都在咬着牙坚持，大家心里都清楚，留给新兵连的时间已经不多。
　　这天早饭过后，全营广播突然响起通知。
　　为了摸清新兵现阶段真实水平，检验这一段时间补差训练的成效，今天将举行全营模拟结业统考。考核科目完全对标正式统考，队列、四百米障碍、武装五公里、实弹预习考核、军事理论笔试，所有科目全部过一遍，按照正式考核标准打分登记成绩。
　　消息传下来，整个新兵营瞬间绷紧了神经。
　　宿舍里面，新兵们听到广播通知，一时间议论声四起，紧张的气氛瞬间笼罩下来。模拟考试的成绩虽然不会记入最终档案，却可以直接看出每个人现在真实的水平，也能预判正式统考自己究竟能不能达标。
　　七班宿舍内，所有人迅速整理装具，检查自己的作训服、腰带、护膝护肘。
　　赵磊听到通知的那一刻，心脏猛地往下一沉。上次模拟考核崩盘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指尖不自觉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攥了攥拳头，又立刻松开，不敢用力挤压手掌上的结痂。
　　“别紧张，就把模拟当成普通训练。”林野站在一旁，低声对他说道。
　　李涛快速检查自己的装具，神色平静。对于常年稳定名列前茅的他来说，模拟考核更多是用来稳住自己的节奏，查找还没有注意到的细小漏洞。
　　班长张炮快步走进宿舍，神色严肃。
　　“都听见广播通知了，今天全营模拟统考，标准和正式考试一模一样。不要过度紧张，也不许敷衍应付。身上有伤的，能坚持就坚持，实在扛不住立刻报告，不要硬撑到直接倒下。把这几天补差练出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明白！”七班十二人齐声应答。
　　八点整，全营新兵在大操场集合列队。
　　各个连队按照建制分开，各个班依次点名核对人员。初冬的寒风不停刮过来，吹得迷彩服衣角猎猎作响，不少人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保持笔挺的立正姿势，脊背挺直，不许有半分佝偻。
　　营长站在高台之上，声音透过喇叭传遍整个操场。
　　“本次模拟考核，一切流程对标正式结业统考。所有裁判由各连排长、骨干担任，打分绝不放水。考得好，不要骄傲自满；考砸了，也不要灰心丧气。剩下七天时间，还有机会补救。希望所有人正视自己的成绩，找到自己最后的短板。”
　　简短动员完毕，模拟考核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项考核，队列。
　　各个班级轮流上场，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正步、跑步。寒风不停吹拂，吹乱额前的碎发，所有人目光平视前方，面部表情沉稳，每一个动作整齐划一，脚步落地铿锵有力。
　　轮到七班上场。
　　林野绷紧全身，严格听从指挥员口令，每一次转体落脚重重砸在地面，右手刻意控制发力幅度，避免拉扯掌心伤口。赵磊全神贯注盯着前排战友的后背，努力跟上全班统一节奏，不敢出现丝毫抢拍、慢半拍的失误。
　　一套队列科目完整做完，整套流程没有出现重大失误。走下场的时候，不少新兵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薄冷汗。队列裁判现场打分，七班队列成绩中等偏上。
　　队列考核结束之后，各个班级拆分奔赴不同考核场地。
　　一部分人前往障碍训练场，一部分前往靶场，一部分准备武装五公里，下午统一进行军事理论笔试。
　　四百米障碍考核场地周围围满各个班的新兵，裁判站在每一处障碍物旁边记录时间、评判动作规范。
　　轮到七班上场，按照顺序依次出场。
　　李涛第一个起跑。冲过起点，跨越矮墙，钻过壕沟，翻越高板，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全程没有多余停顿，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计时器报出了很不错的成绩。班里不少战友心底暗自佩服。
　　紧接着，其余战友依次出发。有人发挥超常，把这几天反复打磨的动作完美展现；也有人心态紧张，在壕沟、独木桥这些关卡出现卡顿，耽误不少时间。
　　很快轮到赵磊。
　　站在起跑线，他的心脏砰砰狂跳，手心冒出冷汗。脑海之中不断回放这十几天反复练习高板的每一个细节。
　　“各就各位——跑！”
　　哨音吹响，赵磊猛地向前冲刺。冲到矮墙前面，蹬地起跳，轻巧翻越过去。紧接着俯身快速钻过壕沟，一路向前冲到高板下方。
　　起跳，双手抓住木板上沿。
　　就在这一瞬间，手掌重重撞击在冰冷木板，结痂的伤口受到猛烈挤压，一阵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大脑。他胳膊猛地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险些直接从高板上面摔落。
　　底下的张炮大声喊道：“稳住！不要慌！”
　　赵磊咬紧牙关，忍着手掌钻心的疼痛，用尽全身腰腹力量，硬生生把身体翻过高板。落地的时候脚下踉跄，没有稳住重心，重重踉跄摔在地面。膝盖狠狠磕在坚硬土地上面。
　　周围一片安静。
　　他立刻撑着地面爬起来，顾不上膝盖传来的刺痛，拼命向前继续冲刺。独木桥、低桩铁丝网，一道一道关卡咬牙闯过去。等他冲过终点计时器停下，时间远远达不到合格标准。
　　冲过终点那一刻，赵磊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剧烈喘息。手掌的手套里面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暗红，刚刚那一下撞击，还是把结痂磕破了。膝盖的作训裤上面沾满泥土，裤腿之下，又多出一块新鲜淤青。
　　他低着头站在终点旁边，肩膀微微垮下来，巨大的挫败感瞬间笼罩全身。明明这十几天每天反复练习，付出了那么多汗水，关键时刻还是出了岔子。
　　张炮快步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训斥，只是沉声开口：“先退到旁边，把手套摘下来检查伤口。一次模拟而已，不是最终定局。”
　　赵磊默默退到场边，摘下训练手套。薄薄的血痂已经裂开，一丝丝鲜血慢慢渗了出来。他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掌，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紧接着轮到林野上场。
　　林野站在起跑线，调整呼吸，把心态放平。起跑之后一路向前，矮墙、壕沟全部顺利通过。翻越高板的时候，他刻意调整手部抓握位置，尽量避开掌心伤口。整套动作节奏平稳，没有出现重大失误。只是因为右手伤势限制，发力不够充分，最终成绩刚刚卡在合格线附近。
　　跑完之后，林野快步走到场边，看见垂头丧气的赵磊。
　　“只是模拟考试，还有七天可以调整。”林野轻声安慰。
　　赵磊抬起头，眼底带着浓浓的失落，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
　　障碍科目考核结束，队伍转移到靶场进行空枪预习打分。
　　靶场上冷风呼啸，土地冰冷刺骨。所有人依次卧倒在地，据枪瞄准。枪托重重抵在肩窝。裁判挨个走动，检查每一个人的据枪姿势、瞄准动作，打分记录。
　　林野趴在冰冷地面，稳稳托住护木，避开右手掌心伤口。长时间保持静止姿势，肩膀酸痛不断加剧。他努力放缓呼吸，控制身体细微晃动。裁判在他身边停留观察许久，给出一个中等偏上的分数。
　　一部分新兵因为刚刚障碍考核失利，心态受到影响，据枪的时候心神不宁，身体不停晃动，拿到的分数并不理想。
　　中午简单吃过午饭，短暂休整过后，下午武装五公里模拟考核正式开始。
　　背上沉甸甸的装具，钢盔扣在头顶，背带勒住肩膀。沉重的负荷压在每一名新兵身上。
　　发令哨声响起，大队新兵集体冲出起点。
　　武装五公里，是对体能、意志最大的考验。寒风迎面不断拍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沉重装具随着奔跑不停颠簸，肩膀被背带勒得生疼。跑道之上到处都是粗重的喘息声。
　　李涛依旧冲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节奏稳定。
　　林野保持在中间梯队，稳住呼吸，一步一步向前奔跑。肩窝旧伤、右手伤口随着奔跑不断传来一阵阵酸胀，他咬紧牙关，死死跟住大部队，绝不允许自己掉队。
　　赵磊跑在中后段。手掌伤口裂开之后，每一次摆臂都会带来刺痛。双腿肌肉早已酸胀到极点，胸口火辣辣地发烫，肺部仿佛要烧起来一般。好几次，疲惫几乎要把他压垮，想要停下脚步走路。
　　可是脑海之中，不断回放上午障碍考核失利的画面。他咬碎牙，硬生生没有放慢脚步，继续往前奔跑。
　　一路上不断有人体力透支，从慢跑改成走路。赵磊好几次摇摇欲坠，依旧坚持小跑向前。当他终于冲过五公里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脱力一般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呕吐着粗气，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武装五公里考核全部结束。
　　傍晚时分，全营新兵回到营房，走进教室参加军事理论闭卷笔试。
　　教室里面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大家低头答题，把这些天熬夜背诵记忆的考点，一笔一笔写在试卷之上。
　　天黑之后，模拟统考所有科目全部结束。各个连队开始汇总统计所有人的成绩单。
　　七班回到宿舍，气氛格外压抑。
　　有人模拟考发挥出色，满心欢喜；也有不少人像赵磊一样，因为心态、伤病，模拟成绩很不理想。挫败的情绪，沉甸甸压在宿舍里面。
　　晚上班务会，灯光照亮十二张沾满疲惫的脸庞。
　　张炮手里拿着刚刚统计完成的班级模拟成绩单，放在桌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名新兵。
　　“模拟考试成绩，有人欢喜，有人难过。”
　　“赵磊，上午障碍因为手掌受伤出现重大失误，成绩不合格。我不批评你，但是你自己要清楚问题在哪里。伤病是客观因素，心态波动，也是很大一部分原因。”
　　赵磊头埋得很低，耳根通红。
　　张炮继续说道：“模拟，就是用来暴露问题的。今天摔的跟头，今天暴露出的短板，都是留给我们最后的修正机会。距离正式统考还有整整七天。考差了，不要直接自我放弃；考得好，也不要觉得万事大吉。伤病要做好防护，心态更要稳住。七天时间，依旧可以改变很多东西。”
　　“今天所有人好好休息，处理好身上伤口。明天一早，补差训练继续。把模拟考暴露出来的漏洞，全部补上。”
　　“明白！”七班众人低声齐声应答。
　　班务会结束之后，卫生员来到宿舍，专门为赵磊重新处理手掌裂开的伤口。消毒，清理破损血痂，重新缠上厚厚的纱布。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再裂开，正式统考很可能直接受影响。”卫生员反复叮嘱。
　　熄灯哨声吹响，营房灯光熄灭。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不停。
　　宿舍之内，不少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模拟考试的结果，在每个人心底留下不同的重量。
　　赵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手掌一阵阵隐隐作痛，上午在障碍场上失利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当中回放。失落、不甘，交织缠绕在心底。
　　林野侧过身子，听着身边战友沉重的呼吸声。他心里十分清楚，模拟仅仅只是预演。真正严酷的大考，还在七天之后静静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