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挣脱的谎言》渐仁大叔

7、真相 双面角色的

　　这真是一个让人窒息的惊天大局！根本就没有什么水火不容的双胞胎兄弟“韩万”与“韩千”，这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他叫，韩万千！
　　这是一张弥天大网，一个绝妙而又疯狂的谎言，他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地欺骗了整座城市！那些让整座城市津津乐道的所谓“真相”，不过是镜花水月。视频中，两兄弟同时出现，互相指着鼻子斥骂，甚至像不共戴天的仇人般厮打扭打，宣布断绝关系……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存在于那方寸的屏幕之中。
　　在现实那冰冷的阳光下，根本没有任何人亲眼看到过这对双胞胎同时出现。那个流传甚广的断绝关系的新闻发布会，当然是精心伪造的产物。在这个技术泛滥的时代，只要拉起一块廉价的绿布，哪怕是恐龙、僵尸，什么骇人听闻的假象都能制作出来，更何况是让屏幕里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人？而这些足以以假乱真的视频，全都是韩万千在海外一手炮制，再由他最忠诚的心腹刘阿里，悄无声息地上传到本地网络。
　　他最得意、也最疯狂的手笔，莫过于那桩轰动一时的“绑架案”。电话里“韩千”那绝望的声音，不过是事先的录音；而所谓的穷凶极恶的绑匪，无非也是他手下的心腹扮演。“新闻发布会”的决裂，加上惊心动魄的“绑架案”，再配合后来两兄弟在院子里厮打的“偷拍视频”，这三驾马车并驾齐驱，他彻彻底底、毫无破绽地骗住了整座城市。再也没有任何人敢去怀疑这对孪生兄弟的存在，也没有人会怀疑他们那水火不容的仇恨。
　　难道，去问一问韩万千的亲朋好友，谎言不就被戳穿了吗？
　　不。命运在这里，给他披上了一层最完美的隐身衣。韩万千出生在遥远的马来西亚，从小读的是华文小学、华文中学，在文化的血液里，他是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但他偏偏只是一名华裔，他的国籍，至今依然是马来西亚。在这片广袤的中国大地上，除了他从南洋带过来的那几个死忠心腹，他没有任何的亲朋故旧。
　　所以，他降临在这个城市，宛如天外飞仙，无迹可寻，没有任何人知晓他那被迷雾锁住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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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要将自己硬生生撕裂成“韩万”和“韩千”两个角色？难道，他是患了那种俗不可耐的“人格分裂”吗？
　　当然不是！每每听到这个词，韩万千那冷酷的嘴角就会忍不住浮现出一抹嘲弄的冷笑。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词被那些无良之人滥用成了逃避责任的遮羞布，仿佛一句“那晚是另一个我”，就能抹杀所有的罪恶。韩万千不仅精神正常得很，而且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他的行为，如果非要给一个准确的定义，那就是——一场疯狂的角色扮演游戏！
　　这是一个让他在残酷的现实与纯粹的理想之间游走，并且两边都能得到极致快乐的唯一方式。
　　为什么要玩这种走钢丝般的游戏？除去那惨烈的、他不愿多去回想的家庭变故，更现实、更令人悲哀的原因是：如果他不这样玩，他的人生就没法玩了。
　　那还是在他读大一的时候，一场宛如噩梦般的晚会，彻底击碎了他对真诚的幻想。在父亲公司举办的联合晚会上，他满怀激情地弹起了吉他。尽管那时他才学了短短两年，但演出获得了空前的“成功”，台下是穿透云层的尖叫，是雷鸣般震耳欲聋的掌声。那一刻，年轻的韩万千热血沸腾，他甚至天真地以为，自己在音乐上是个旷世奇才，属于他的时代即将来临。
　　然而，命运是何等的残忍。那晚的一个角落里，有一台摄像机没关，录下了一场让他灵魂滴血的对话，两个生意人在角落嘲讽揶揄： “李总，我真服你了。这小子弹棉花都成那样了，你还能鼓掌尖叫，装得好像看到天王巨星似的。” “别人有爹嘛！他要不是韩安泰的儿子，谁来？都要吐了，谁他妈还鼓掌？！”
　　这样的刺痛，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年轻的韩万千陷入了极度的苦闷与绝望，他去向那位看透世事的伯父韩留我请教。
　　伯父语重心长的话，字字珠玑：“东亚文明的灵魂，是’顺从’，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本质上是一个维护等级制的文明……等级制度下，下层的人要平安度日，就要学会顺从；而要往上爬，则要学会谄媚。正为如此，身处高位的人只会遇到顺从的人，遇到逢迎拍马的人，他们很难听到真实的声音。所以那些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以天才自居，其实只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在顺从他，都在装孙子……”
　　年轻时他不懂，后来经历的尔虞我诈多了，他终于绝望地明白：只要他还是双面集团高高在上的总裁，他的吉他还没拿起，那虚伪的掌声便早已铺天盖地地响起。在那一片令人窒息的阿谀奉承之中，他永远、永远也无法做真实的自己！
　　而双胞胎兄弟的存在，完美地斩断了这个死结。如果只有双胞胎，那些贪婪的人还是会通过巴结“弟弟”韩千，来迂回讨好“哥哥”韩万。所以，这两兄弟，必须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只有这样，“韩千”才能彻彻底底地摆脱那些恶心的奉承，而且，还有一个隐形的巨大好处——再也不会有仇家去绑架那个一贫如洗的“弟弟”，来要挟腰缠万贯的“哥哥”。
　　他在南洋精心准备了两本护照，来到中国后，这对双胞胎便如幽灵般自然而然地存在了。从此，他游离在这两个极端的角色之间：一时是手眼通天的精英，一时是落魄不堪的屌丝；一时西装革履，一时满身尘土；一时温文尔雅，一时脏话连篇……
　　这堪称完美的游戏，唯一的难处，就是他根本没有时间去寻觅一个满足爱好的舞台。他管理着庞大的集团，混乐队不行，去酒吧驻唱也不行。他也曾去街头卖唱，可路人根本不听他唱歌，只是围观他这个长得像“韩万”的弟弟，弄得他遍体鳞伤，再也不去了。
　　直到那天，在公交车上莫名其妙地挨了苗雨中一巴掌后，他以“韩千”的身份漫步街头，偶然瞥见了那张在风中摇曳的兼职吉他教师小告示。
　　吉他教师！兼职！这简直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避风港！
　　这之后，韩万千过得很快乐。在那个简陋的教室里，给单纯的孩子们弹弹琴，唱唱歌，没有商战的尔虞我诈，没有酒局的虚与委蛇，说想说的，唱想唱的，那是他灵魂唯一的呼吸之地。
　　正是为了拼死保护这块难得的纯洁净土，那天在影视城，身为“韩万”的他才会不择手段地去保护苗雨中。那晚，面对完美女友高洁的突兀诘问，他应对如流地撒了谎：“保护她，还不是因为我那个混账弟弟！今天如果她发生意外，我那个混账弟弟铁定认为和我有关，如果又闯到我办公室，两兄弟又再打一架，本地的那些八卦APP，就又流量大增了！”
　　谎言天衣无缝，高洁没有再怀疑，而他对女神，暂时也没有打算坦白这个疯狂的双角色秘密。
　　他本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到双面集团因为租赁写字楼的事，和那个开培训班的郎战起了冲突。为了查清郎战的底细，心腹刘阿里在郎战办公室秘密安装了窃听器，却无心插柳，听到了郎战要对老员工下黑手的恶毒圈套。韩万千瞬间比对出，苗雨中满心欢喜去赴的破天富贵，就是这个致命的陷阱！
　　他把录音发给她，却绝望地发现，这个被钱迷了心窍的女孩，已经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如果不是那天陪高洁打高尔夫时，阴差阳错地碰到了张雪，事情或许就以悲剧收场了。那天，张雪将他误认成了韩千，托他把一大个装满旧衣服、旧文具的编织袋带给苗雨中，说是接济她乡下的弟弟妹妹的。
　　韩万千听着张雪的介绍，了解到苗雨中的家境，内心受到了无比巨大的震撼与冲击！
　　原来，那个总是风风火火、满身市井气的女孩，背负着怎样一座沉重的大山啊！老家在西南农村，母亲早逝，父亲病弱干不了重活，她不仅要拉扯底下的弟弟妹妹，还要用那柔弱的肩膀，去接济残疾的叔叔一家！她读大学全靠自己血汗般的勤工俭学，如今，她每个月只给自己留一口续命的饭钱，其余的，全部如同献血般寄回了那个无底洞般的家！
　　那一刻，韩万千百感交集。他曾高高在上地鄙视她的“财迷心窍”，可现在，他才惊觉这个坚韧的女孩活得有多么令人心碎。在她那倔强的外表下，藏着的是对命运不屈的抗争，她从未在他面前诉过半句苦。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十万块钱对她那么重要，因为那是她一家老小的命啊！
　　可是，那是一个致命的圈套，她不能去！
　　讲道理已经没用了，韩万千决定拯救她，唯一的办法，就是抛出一个更大的诱惑。于是，他让刘阿里紧急布局，设下了今晚这场实验中学校长的酒局，成功地让苗雨中放弃了行贿的死路。
　　他本来的计划，是今晚在霓虹与草地间，去亲吻那个白衣胜雪的女神高洁。可是，苗雨中那几条醉意朦胧的短信，却彻底搅乱了他的心。一想到一个女孩子在那种虚伪的酒局里面临的危险……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最后还是来了这边。
　　结果，却迎来了那宿命般、彻底失控的意外一吻！

　　是爱上了苗雨中吗？在伯父的别墅，韩万千讲述事情前后经过，等把事情梳理了一遍，不用伯父的回答，韩万千情绪冷静下来了，思绪也清晰。什么爱不爱的，连心动都算不上，只是对她心生怜悯，仅此而已，绝无其他！伯父那洞若观火的话语，也进一步，如同一盆冷水浇下：“你确实只是怜悯他，帮了这一次，就是仁至义尽了，对于她的生活，你不必介入过多，减少接触，保持距离！”
　　伯父的话从来都不会错。离开别墅时，韩万千已经下定决心，就这么做。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第二天清晨，当那第一缕阳光还没来得及驱散寒意，一则触目惊心的新闻，瞬间让韩万千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新闻，手脚冰凉，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他此时才无比后怕地意识到——如果昨晚不是他强行插手，强行把她从那个陷阱里拉了出来，那个倔强的、苦命的苗雨中，此刻，已经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