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挣脱的谎言》渐仁大叔

4、烟火巷里的冰与火 苗雨中想和

　　两兄弟的秘密，想不明白，就不去想。苗雨中也想过问问韩千，但想想又放弃了，以韩千的性格，要么不回答，要么就回答一个字：嗯！
　　生活的重压之下，苗雨中很快又把这件屈辱的“小事”抛到了九霄云外。苗雨中已经快被逼疯了，这个寄托了她全部心血的小培训班，状况已经惨烈到了极点，像一叶在狂风暴雨中随时会倾覆的孤舟，快要撑不下去了！为了活下去，苗雨中就像不要命一样，疯了似地在大街小巷贴传单，遭尽了白眼，总算又求爷爷告奶奶地招了四个学生，总共也就十五位学生了。每人收费六千，这简直是这座城市里卑微到尘埃里的最低价了。表面上看，十五个人，一年九万，似乎也不差。但在这个吃人的城市里，一算账才知道什么是绝望：除去高昂的房租，除去外聘老师的授课费用，就真的所剩无几了！她现在，不过是在用自己的血肉拼命撑着，不让这个梦彻底垮掉罢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绝境处，总算峰回路转！
　　这一天傍晚的残阳下，培训班来了一位令人惊艳的年轻美人。她身材窈窕，穿着一身干练迷人的职业装，戴着一副眼镜，活脱脱一副“金丝眼镜很斩男”的御姐派头。
　　苗雨中一从那逼仄的办公室走出来，绝望的眼睛瞬间亮了，顿时爆发出一声欢呼：“婧姐！”
　　美女嫣然一笑，透着无比的宠溺：“小黑！”
　　美女名叫袁婧，是苗雨中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最好的、也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闺蜜。袁婧比她大两岁，两人都曾在本市那个最大的培训机构“狼图”任职。因为两人骨子里都有着一份清高，看不惯狼图老板对学生那种吸血鬼般的坑蒙拐骗，便一怒之下，同时辞职单干了。袁婧的小培训班在城市的东边苦苦支撑，苗雨中则在西边死死咬牙。两人曾有过一个极宏大的约定：有朝一日，一定要打垮“狼图”，中央会师！
　　苗雨中因为肤色偏黑，“小黑”这个外号，便从高中一直伴随她到了大学。虽说女生都爱美，都渴望肤白如雪，但苗雨中对这外号倒也爽朗，不以为嫌。只是到了这座城市之后，也就只有袁婧这样的生死闺蜜，才会这么亲昵地称呼她了。
　　“还没到授课时间呢，你怎么突然来了？”苗雨中满脸惊喜地问。平日里，两个培训班会互相交换老师上编导课，苗雨中常去东边上小课，袁婧也常来这边讲讲电影，两人相濡以沫。
　　袁婧神秘地一笑：“你猜！”
　　苗雨中眼珠一转，心跳都加快了，笑问：“到底什么事哦，微信里都不肯说，还要劳你大驾亲自跑过来？”
　　袁婧依旧笑得像个狐狸：“你猜！”
　　无事不登三宝殿！袁婧专门跑这一趟，当然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果然，当袁婧将那个好消息和盘托出时，对苗雨中而言，那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让培训班起死回生的天大好消息！苗雨中兴奋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那一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兴奋得整整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心花怒放的苗雨中决定破个例，准备请那个怪咖韩千吃个饭。一来是想分享这个好消息，二来，她心里也清楚，最近自己一直在无情地“压榨”他，也确实很感激。毕竟，自己给的课时费那么可怜，他居然还经常黑着脸帮这帮那的。
　　只是，要请这尊冰山吃饭，简直比登天还难！之前苗雨中不知死活地试过两次，对话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苗老师，什么事？” “没啥，就是你帮我这么多，想请你吃顿饭。” “不必了！” “哦，今天没空是吧，那我们商量……”
　　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无情的“嘟嘟”声，韩千直接把电话挂了！
　　彼时，苗雨中气得眼冒金星，只想从手机屏幕里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给他一巴掌！心想你就算不来，说话稍微委婉点会死吗？！如果不是看在课时费给的实在太少的份上，苗雨中真想一怒之下把这个没有教养的家伙给开了！
　　所以这一次，苗雨中咬咬牙，玩了个“卑劣”的小心思。她借口说在另一个地方有招生宣传，家长表示非要看才艺不可。
　　事关招生这等生死存亡的大事，韩千那座冰山终于勉强过来了。可等他急匆匆赶到时，才发觉自己被骗进了一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小巷子，苗雨中这才嬉皮笑脸地告知要分享好消息，请他吃饭。
　　韩千发觉自己上了当，那张俊朗的脸瞬间冷若冰霜，愤怒地低吼：“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
　　“喂，请你吃饭而已，犯不着生这么大气吧？”苗雨中也有点来气。
　　“请吃饭，你可以明说啊！”韩千咬牙切齿。
　　“明说你会来吗？”苗雨中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韩千不由得一愣，被噎住了。
　　“想起来了？”苗雨中狠狠白他一眼，心头的一丝怒气也消了，“想起来以前挂我电话的事了？是不是很愧疚？”
　　韩千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冰冷的伪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确实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任何一座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都隐藏着几条这样令人窒息的街道：道路脏乱差，污水横流，气味斑驳刺鼻；人来人往，吵吵嚷嚷，饮食店或小摊肆无忌惮地把排烟窗对着街道，一路烟雾缭绕。油腻的炒菜声和光膀子食客们粗鄙的吆喝声汇成一片，正在残酷的夜色中演奏着一出最质朴、也最无奈的市民交响曲。
　　韩千这样一个习惯了孤傲与清冷的男人，走在这小吃街，感受着这些底层百姓挣扎的生活，听着大喇叭破锣般的叫卖，看着他们为了生计大声的玩笑吆喝，看着那些唾沫横飞的猜拳，起初眉头紧锁，感到极度的不适。但渐渐地，眼瞅着这处处充满粗粝生命力的新奇景象，他那颗被冰封的心情，竟也奇迹般地开朗了起来。
　　苗雨中带着他，毫不避讳地在一处脏乱的烧烤摊边坐了下来。韩千看着那满是黑色油腻的桌子，不禁嫌恶地紧紧皱起了眉。
　　“喂，你又不是你那个高高在上的富豪哥哥，干嘛这么穷讲究？”苗雨中毫不客气地怼他，熟练地点了一堆最廉价的烧烤，又要了几瓶最便宜的劣质啤酒，一边说道：“我可请不起大排档，你就将就点，别嫌弃啊！”
　　烧烤端上来还需要点时间，苗雨中闲着无聊，便点开手机里的歌，旁若无人地跟着哼了起来。那是韩千在教室里随性弹唱时，被学生偷偷录下来的好几首歌，苗雨中听着觉得惊艳，便偷偷拷贝了过来，没事时就会单曲循环。
　　苗雨中跟着那激荡的旋律，动情地哼唱着：
　　“好男儿来热血江湖，来与我共饮千杯酒，千杯酒罢一笑断恩仇；生命原本当灿烂如火，任侠使气真正的我，好男儿把生死赴一诺！” ……
　　韩千像看怪物一样，奇怪地看着她。
　　苗雨中得意地解释：“学生录的。前几天一个劲地向我推荐，非要拷在我手机里。这首歌挺豪迈的啊，你写得挺好！”
　　韩千一愣，眼神慌乱了一瞬：“怎么会是我写的？”
　　“别装了！”苗雨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跟学生撒谎说这是老歌，但我可是去网上查过歌词了，根本就查不到！诶，会自己写歌很牛啊，而且也真的很好听，你干嘛非要这么虚伪地谦虚？”
　　韩千没说话，脸上只是淡淡一笑，可那颗常年孤独的心底，却犹如春暖花开般涌起了一股暖流。人总是渴望着他人的认可的，他在音乐上虽极度自卑与低调，但此刻，自己深藏的才华被这个粗糙的女孩毫不吝啬地认可，无疑是令人迷醉的。
　　烧烤啤酒端上来了，苗雨中就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抓着那些油腻的鸡翅、猪排骨之类的，猛吃个不停。韩千看着她那毫无形象的样子，也跟着吃了点，不过他极度克制，只以素菜为主。
　　待苗雨中吃得差不多了，韩千终于开口问：“到底什么好消息，说吧！”
　　苗雨中拿劣质纸巾胡乱擦擦嘴，眼睛放着光，激动地解释起来。

　　原来，艺术类考试可以由各个学院独立招生。正因为有这样权力的缝隙，潜规则就像毒瘤一样横行，大大小小的艺术学院里，藏着令人发指的大量灰色地带！国家后来虽试图通过全省统一考试、统一招生来遏制这股妖风，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院校招生办那些吸血鬼，还是能通过补招、点招等无耻手法瞒天过海。更可恨的是，全国有十来家名头响亮的独立艺术院校，仗着自己的招牌，仍然死死把持着独立招生的大权，当然，那里也依旧是权钱交易的罪恶温床。
　　在这个黑暗的链条里，各个艺考培训班的负责人就像掮客一样，与大学的招生办或专业老师暗中勾结，购买试题或肮脏的录取名额。他们在两头联络，中间疯狂加价。艺术学院那边如果一个名额要价十万，他们便敢跟望子成龙的家长索要二十万，只需转手一个人头，便可轻轻松松将十万暴利揣进腰包！
　　而这一次，便是袁婧运气爆棚，和附近一座知名艺术学院的招生办搭上了关系，竟然搞到了几个金贵的指标名额！那几个名额，本来是黑心机构“狼图”的囊中之物，但招办的唐主任和“狼图”那霸道的校长郎战起了利益冲突，一怒之下，才把名额分给了袁婧这个小培训班。
　　苗雨中介绍完这其中的肮脏交易，最后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地说：“我闺蜜分给了我两个名额！唐主任一个名额要十万，我加五万，就是十五万！只要卖出去两个，我就可以轻轻松松挣十万！耶！”
　　韩千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苗雨中兴奋地说完，他那冰冷的眼眸才像刀子一样刺向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这是行贿，你不知道么？”
　　在这个触及灵魂拷问的问题上，虽然苗雨中后来的选择令所有人为之动容，甚至落泪，但是，此时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她尚未觉醒。面对韩千的质问，她反而像看外星人一样惊讶，理直气壮地说：“行贿？行什么贿？全天下的培训班都是这样的啊！”
　　她说的是实话，所有的培训班都是在这样吸血，所以她也就如其他在泥沼里的人一样，将其视为天经地义的理所当然了。
　　韩千的眼神更加冰冷，像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灵魂：“所有人都这样，就是对的？”
　　“这个……”苗雨中被噎了一下。
　　她脑子飞速转动，记忆里别人那些无耻的辩解说辞自然而然地冒上心头，她狡辩道：“你换个角度想想，我们可是在做救苦救难的好事啊！你想啊，那两个学生本来成绩差，是这辈子都上不了大学的，这么一来，他们就有大学上了。我这是在帮他们改变命运啊！”
　　韩千简直要被这荒唐的逻辑气笑了，他哭笑不得地反问：“什么混账逻辑？那两个有钱的差生是有大学上了，是帮到他们了！可是，他们是把别人应得的名额给挤占了！另外两个靠自己血汗实力、走正常渠道的好孩子，就这样被无情地挤下去了！你有没有想过，被挤掉的那两个孩子，或者他们来自贫苦的农村，渴望着上大学来改变一家人的命运！你这是在破坏公平，是在杀人，懂吗？！”
　　苗雨中被他这番振聋发聩的话震得愣住了，半晌才涨红了脸，强行反驳：“不对不对，你说的不对！就算啊，就算我清高放弃了，你说的那种情况一样不会发生！那两个名额不给我，唐主任也会转手给其他培训班，你说的那种公平，在这个圈子里根本就不存在！唯一的差别，是别人会心狠手辣地加十万，甚至二十万，而我的心没那么黑，我只加五万，给家长省钱了！就这点差别！”
　　这一套歪理邪说讲下来，她倒也觉得逻辑自洽，甚至还觉得自己是在行善。苗雨中又郑重其事地推卸责任说：“再说了，真正行贿的是家长，不是我！一个贪婪想收，另一个为了孩子愿意送，我只是个牵线搭桥的桥梁而已，我就是个摆渡人！”
　　韩千忽然绝望地发觉，自己彻底词穷了。“摆渡人”这么一个充满了诗意和救赎的好词，竟然被她糟蹋成这副丑陋的样子，他真是觉得无语至极，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尴尬得令人窒息。苗雨中后来虽试图找了些其他鸡毛蒜皮的事来转移话题，但韩千的心已经彻底凉了，意兴阑珊，连应付的欲望都没有了。两人随后没再多聊半句，便各自带着截然不同的灵魂，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