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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六十五 周既白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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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开以后,林见夏有一段时间非常不适应家里经常出现周既白这件事。
不是不习惯跟他相处,是不习惯一个原本需要戴帽子、口罩、绕停车场、算好时间才能见到的人,现在会穿着拖鞋坐在她家沙发上,甚至很自然地把洗完的杯子放回厨房第二层。冬瓜对此适应得比她快得多,已经完全默认周既白属于这个空间,只要听见门响就第一个冲过去,林见夏对此长期保持不满,尤其有一次她出差三天回来,冬瓜只是很给面子地摇了一分钟尾巴,周既白第二天晚上进门,它直接扑到人腿上转圈,林见夏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冷笑:“白养。”
周既白正在弯腰摸狗,听见以后抬头:“说谁。”
“两个。”
他非常明智地没接。
那天晚上没有工作。
周既白难得完整休息,林见夏也刚结束一个很烦的项目,两个人吃完饭以后谁都不想动。电视开着,实际上没人认真看,冬瓜趴在地毯上啃一个已经快被咬烂的玩具。林见夏靠在沙发另一头刷手机,周既白坐得离她不远,手里拿着一本剧本,半天没翻页。
林见夏最开始没注意。
直到她连续刷过去三个视频以后,发现旁边还是同一页。
她侧头。
“你看得懂吗。”
周既白也没抬头。
“看得懂。”
“那为什么十分钟没翻。”
“在想。”
林见夏看了一眼剧本。
“这一页有这么深刻?”
周既白终于抬眼。
“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刚下班。”
“那休息。”
“我现在就在休息。”
两个人对视几秒。
林见夏自己先笑。
这类毫无意义的对话现在已经变成日常的一部分。公开以后很多事情看起来变得很大,品牌、采访、热搜、粉丝反应都需要重新适应,可真正落到生活里,反而是这些完全不值得记录的小事最先变多。谁洗碗,冬瓜今天吃没吃够,周既白把她买的酸奶喝掉以后有没有记得补,林见夏凌晨一点还在改东西时他会不会从房间出来看一眼。
以前她总觉得亲密应该有什么很明确的证据。
照片。
口袋。
凌晨见面。
现在才发现,真正住进生活以后,大部分证据都很无聊。
也正因为无聊。
才难得。
林见夏低头继续刷手机。
过了一会儿,一个影视账号推送旧片盘点。
标题里正好有周既白那部二十五岁拍的电影。
她手指停住。
点进去。
不是影评,只是一段很短的混剪。视频里二十五岁的周既白穿那件她已经看烦的旧外套,坐在医院楼梯间,眼泪往下掉。
林见夏看了十几秒。
周既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过来。
“又看。”
她退出视频。
“算法推的。”
“哦。”
林见夏听见这个哦就觉得有问题。
抬头。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觉得我偷偷搜你。”
周既白看她一眼。
“你以前搜得少?”
林见夏一时居然无法反驳。
黑粉三年。
确实不算少。
她把手机扣到腿上,忽然想起一件已经很久没有认真问过的事。
“周既白。”
“嗯。”
“我一直有个问题。”
他把剧本放下。
“什么。”
林见夏盯着他。
“你二十五岁那年,那部电影扑的时候,到底哭没哭。”
周既白明显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奇怪。
是因为太具体。
林见夏一看这个反应就知道有东西。
立刻坐直一点。
“所以哭了?”
“没有。”
回答得很快。
林见夏眯眼。
“真的?”
“真的。”
她盯着他看。
周既白神情很平静。
不像撒谎。
林见夏反而有一点意外。
“你那时候不是被骂得很惨吗。”
“嗯。”
“票房也很差。”
“嗯。”
“路演还一场接一场。”
“嗯。”
“你居然没哭。”
周既白看着她。
沉默一会儿。
“第二天哭了。”
林见夏一下安静。
周既白低头。
像在重新把那个很久以前的晚上从记忆里翻出来。
“第一天其实没时间。”
林见夏没有打断。
“首映以后数据已经不好,晚上团队开会,第二天一早又有路演。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在说不要看评论,不要看票房,不要受影响,现场也一直有人。”
他说得很平。
甚至没什么戏剧性。
林见夏却已经能想象。
二十五岁的周既白。
第一次真觉得自己能靠一部电影证明什么。
然后失败得很快。
快到连难受都得排到工作后面。
“那天晚上回酒店以后呢。”
周既白想了一下。
“洗澡。”
“然后?”
“睡觉。”
“睡得着?”
“累。”
林见夏看他。
知道这个答案是真的。
有些时候人确实不会在最痛的那一刻哭,因为身体根本没有空。
周既白停了停。
继续说:“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五点多。闹钟还没响。”
他那时候住的酒店很普通。
不是现在品牌活动常住的那种套房。电影预算不高,宣传期一路跑,团队统一住在离路演影院近的商务酒店。窗帘没拉严,早上五点多已经有一点灰白的光漏进来,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手机就在床头。
周既白醒以后第一反应是看时间。
五点十七。
距离妆发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原本可以继续睡。
却忽然彻底没了睡意。
可能人在工作缝隙里才最容易被东西追上。
前一天所有没来得及想的东西一起回来。
票房曲线。
影评。
有人说他不适合电影。
有人说导演选他就是为了流量。
有人把那场哭戏截出来嘲,问为什么一个角色母亲去世还能哭得这么好看。
甚至有人说。
“周既白最大的问题就是太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林见夏听到这里。
眉头一动。
“这个不是我说的吧。”
周既白抬眼。
“差不多。”
“我原话更专业。”
“嗯。”
“我说的是你舍不得让自己难看。”
“谢谢。”
林见夏忍不住笑。
笑完以后又安静下来。
周既白继续。
“我那天早上真的去看评论了。”
“不是让你别看。”
“那时候年轻。”
林见夏挑眉。
“现在也看。”
周既白没理。
“看到后面其实也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直滑。滑到有人骂演技,骂脸,骂票房,骂团队。后来有人把一条微博截图发进群里。”
林见夏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已经猜到。
周既白看她。
“你的。”
房间一下很安静。
冬瓜还在旁边啃玩具。
电视里不知道哪个综艺传来笑声。
林见夏却像忽然被拉回很多年前。
“哪条。”
明明知道。
还是问。
周既白说得很慢。
“周既白今天先别退了,先回去睡觉。”
林见夏鼻子一下发酸。
剩下半句他没完整念。
她自己已经知道。
第三次说“还好”的时候水瓶标签都快抠秃了,再笑下去算工伤。明天再催。
那条微博下面还有人问她。
是不是心疼。
她回。
怕他猝死以后没人退。
林见夏看着周既白。
“你当时就看到了?”
“嗯。”
“我以为你后来翻我账号才第一次看到。”
“后来是第一次知道那个人是你。”
这一句出来。
林见夏彻底不说话。
原来比他们真正认识还要更早。
早很多。
周既白已经在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见过一次她留下的东西。
只是那时候那条微博混在成千上万条评论里。
他没有名字。
也没有脸。
只有一个很烦的账号。
林见夏问:“那你当时怎么想。”
周既白几乎没犹豫。
“觉得你有病。”
林见夏:“……”
她刚才那点酸瞬间没了。
“周既白。”
他已经开始笑。
“真的。”
“我安慰你,你觉得我有病?”
“你前一天还在催我退圈。”
“那不是安慰,那是有原则地关怀。”
“嗯。”
“而且我都让你睡觉了。”
“谢谢。”
“你这个谢谢很欠。”
周既白嘴角一直压不下去。
林见夏看着。
自己也跟着笑。
可笑了一会儿,还是问。
“所以第二天为什么哭。”
周既白安静一点。
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也不是因为那条微博。”
“我知道。”
“就是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早上他坐在床边。
手机还亮着。
窗外天一点一点变亮。
其实没有任何巨大崩溃。
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做想做的事。
这件事比被骂更难受。
被骂长得太好看。
被骂流量。
这些都已经习惯。
真正让二十五岁的周既白第一次害怕的是——如果他们说得对呢。
如果自己真的只能做到这里。
如果脸是最容易被看见的东西。
也是永远甩不掉的东西。
他坐了很久。
眼泪忽然就掉了。
开始只有一点。
后来越来越多。
没有声音。
甚至还低头看时间。
六点零二。
还有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来敲门。
周既白抽纸擦脸。
洗脸。
眼睛还是红。
最后拿冷水敷。
等妆发进来的时候,已经基本看不出来。
那天路演主持人又问。
最近怎么样。
周既白笑。
“还好。”
林见夏听到这里。
忽然皱眉。
“你怎么老还好。”
“那时候不知道说什么。”
“可以说不好。”
周既白看她。
林见夏自己也停了一下。
现在当然说得容易。
二十五岁的周既白根本没有那个余地。
至少他当时以为没有。
她伸手。
很自然地碰了一下他的手。
周既白没有马上握。
过几秒。
才把手指慢慢合上。
林见夏问:“那条微博到底有没有用。”
“什么用。”
“有没有让你好一点。”
周既白想了很久。
“有一点。”
林见夏眼睛亮一下。
“多少。”
“很少。”
“很少是多少。”
周既白看她。
“六十五。”
林见夏愣住。
然后反应过来。
“靠北。”
她直接笑倒在沙发上。
“你记仇到现在。”
周既白也笑。
“客观评分。”
“六十五很高了。”
“你自己说的。”
“现在可以涨。”
“多少。”
林见夏真的认真想。
“六十七。”
周既白:“……”
“进步两分。”
“谢谢。”
“不客气。”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房间重新安静。
林见夏靠回去。
过很久。
突然说:“我那天重看,不只是因为想你。”
周既白看她。
她知道他会听懂是哪一天。
分手以后。
她请假。
一个人在家完整看完那部电影。
就是那一天。
“我那时候突然觉得,我其实不知道你以前很多事。”
林见夏看着电视屏幕。
没有看他。
“我以前总觉得你来晚了,所以你没有十九岁的我,没有十七岁的我。后来我才发现,我也来晚了。”
周既白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没有打断。
“我不知道二十五岁的你怎么回酒店,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演不好。甚至连你小时候养过元宝都是后来才知道。”
说到元宝。
周既白嘴角动了一下。
林见夏立刻看他。
“你笑什么。”
“没有。”
“我在认真讲话。”
“嗯。”
她又瞪了一眼。
才继续。
“我那天看完以后一直想,如果那时候我在就好了。”
这句话终于真正说给他听。
正文里她只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时想过。
现在周既白就在旁边。
安静得几乎没有呼吸。
林见夏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一点难为情。
于是很快补。
“当然,还是会骂你。”
周既白笑了一下。
“知道。”
“那场哭戏那时候确实不行。”
“嗯。”
“但可能会少骂两句。”
“谢谢。”
林见夏抬眼。
“还会让你睡觉。”
周既白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
眼睛很慢地软下来。
“嗯。”
林见夏忽然觉得鼻子又酸。
这个人明明现在已经比二十五岁成熟很多。
演技也真的好了。
甚至那部后来上映的新片里已经能够背对镜头,不再急着让所有人看见。
可有些时候,二十五岁好像也没有真正过去。
还好。
水瓶标签。
那些东西会留在身体里。
就像她一害怕还是会想跑。
人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变好的。
只是慢慢学会。
下次可以不一样一点。
林见夏往他那边靠。
额头很自然地落在肩侧。
周既白抬手抱住她。
冬瓜终于把玩具啃烦了,走过来,把下巴放到林见夏膝盖上。
三个人挤在一起。
很不像什么浪漫场面。
林见夏却突然又问。
“你当时看我微博,真的一点没好奇我是谁?”
周既白低头。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林见夏不爽。
“我那时候账号很有名。”
“黑我有名?”
“影响力。”
“嗯。”
“你后来还不是翻完三年。”
周既白安静。
林见夏立刻从他肩上起来。
“等等。”
她眯眼。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翻的。”
周既白神情明显有一点可疑。
林见夏忽然来了精神。
“你是不是认识我以后就开始翻。”
“没有。”
“周既白。”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
“你记得六十五,你不记得这个?”
周既白不说话。
林见夏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还在深情。
抓着他衣袖。
“你说。”
周既白看她。
最后妥协。
“第一次合作以后。”
林见夏:“……”
第一次合作。
那时候两个人关系还非常差。
她现实里刚怼完他。
周既白当天晚上回去翻她三年微博。
林见夏表情一点一点变得非常精彩。
“你那时候就这么闲?”
“失眠。”
“你把我三年都看完了?”
“差不多。”
“靠北。”
周既白终于笑出声。
林见夏想起自己那三年发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产生一种迟来的社会性死亡。
“你看到什么程度。”
“挺多。”
“具体。”
“凌晨两点看采访。”
林见夏:“……”
“耳朵红。”
“那是高清。”
“换发型。”
“黑粉需要掌握动态。”
“喝水的时候换手。”
林见夏彻底闭嘴。
周既白还在看她。
眼睛里明显有一点笑。
“你那时候真的只是黑我?”
林见夏沉默三秒。
“是。”
“哦。”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周既白。”
冬瓜被她声音吓得抬头。
周既白已经笑得肩膀都在动。
林见夏气得伸手推他。
最后自己也笑。
笑到整个人重新倒回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
周既白忽然说:“其实有一条我一直记得。”
林见夏警惕。
“哪条。”
“不是先回去睡觉。”
“那是什么。”
他想了一下。
没有背原文。
只说:“大概是,有一天你说我明明累得不行还在对镜头笑,建议明天不要营业。”
林见夏完全没印象。
三年太多了。
周既白却记得。
“那条下面有人问你,既然这么看不惯,为什么还一直看。”
林见夏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我怎么回的。”
周既白看着她。
“你说。”
他停了停。
“因为他总有一天会露馅。”
林见夏安静下来。
是她会说的话。
太像了。
那时候她真的一直觉得周既白假。
觉得镜头前的漂亮、礼貌、温柔都处理得太好,所以更想找出那个“不像周既白”的瞬间。
她找了三年。
后来真的找到了很多。
吃醋。
小气。
疲惫。
哭。
不安。
甚至最难看的占有欲。
可找到最后。
她反而不想再拿那些东西证明什么。
周既白低声说:“你确实等到了。”
林见夏看他。
“什么。”
“露馅。”
她一下笑。
“嗯。”
“满意吗。”
林见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伸手。
碰了一下他的脸。
很轻。
周既白也没动。
等。
林见夏看了他很久。
“还行。”
周既白眉梢一抬。
她自己先笑。
然后靠过去。
在他嘴唇上很轻地亲了一下。
“比六十五高。”
周既白问:“多少。”
林见夏想了想。
“七十九。”
“又七十九。”
“稳定发挥。”
“不能再高?”
“看表现。”
周既白笑。
没再争。
那天晚上睡觉以前,林见夏忽然重新翻到很早以前的微博。
三年前。
太多。
一条一条往下。
终于找到那句。
【周既白今天先别退了,先回去睡觉。第三次说“还好”的时候水瓶标签都快抠秃了,再笑下去算工伤。明天再催。】
下面那句。
【我怕他猝死以后没人退。】
林见夏看了很久。
然后截屏。
发给躺在旁边已经快睡着的人。
周既白手机亮。
他睁眼。
看。
再转头。
“干吗。”
林见夏也躺着。
头发散在枕头上。
眼睛弯了一点。
“补考。”
“什么。”
“现在再看一次。”
“看过。”
“重新评分。”
周既白真的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
“六十五。”
林见夏当场伸手打他。
周既白抓住。
笑得很明显。
冬瓜被床上的动静吵醒,在下面哼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
过几秒。
林见夏低声问。
“那如果当时知道是我呢。”
周既白看她。
这次没有马上开玩笑。
很久以后。
“可能会多记一点。”
林见夏心里轻轻一动。
“现在呢。”
周既白握着她的手。
声音很轻。
“现在不用记。”
“为什么。”
他看着她。
“你在。”
林见夏忽然没有话。
房间安静下来。
很多年前,她隔着屏幕看见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把水瓶标签一点一点抠烂。
她不知道他第二天早上哭过。
也不知道那条微博真的被他看到。
周既白也不知道,那个嘴上催他退圈的人以后会坐在他旁边,问他二十五岁的晚上究竟是怎么过的。
他们错过了彼此太多年份。
其实没关系。
过去不能重来。
二十五岁的周既白也不需要现在的林见夏回去救。
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见过他一次。
已经够了。
至于以后。
林见夏把手往他那边放了一点。
周既白握住。
她闭上眼。
很轻地说。
“下次不好就说不好。”
周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
“嗯。”
林见夏睁眼。
“这个嗯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看她。
“先试试。”
她笑。
“行。”
这一次。
没有人需要隔着屏幕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