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七秒之外 林见夏负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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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二。
林见夏站在公司楼下便利店，盯着冰柜里的咖啡看了很久。
许雯在微信上问：
“到公司了吗？”
林见夏：
“楼下。”
“害怕了？”
“买咖啡。”
“哦。”
过了两秒。
“给周老师也带一杯？”
林见夏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然后从冰柜里拿了一瓶冰美式。
想了想，又拿了一瓶。
结账的时候她盯着柜台上的两瓶咖啡，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靠北。为什么真的买了两瓶。
她低头给许雯发：
“另一瓶是满减。”
许雯秒回：
“我什么都没问。”
林见夏：“……”
她把许雯拉黑了三分钟。
十点整，采访室。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昨天一整个会议室坐满了人，经纪人、品牌、导演、策划、后期，任何一句话落出去，都有十几个人接着。今天房间里只留了最基本的工作人员。
两台摄像机，一个收音，一个导演。
林见夏坐在监视器旁边，腿上放着采访提纲。
周既白比她早到五分钟。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很薄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头发简单吹过，没有昨天直播时那种锋利的造型感。化妆师正在给他补最后一点遮瑕。
他从镜子里看见她进来，视线先落到她脸上。然后往下，落到她手里的两瓶咖啡。
林见夏脚步一顿。
周既白问：
“我的？”
“不是。”
回答得太快。
周既白看了她两秒。
“哦。”
林见夏已经开始熟悉这个“哦”了。表面上什么意思都没有，但就是莫名其妙能听出一点不高兴。
她把包放下。
“便利店满减。”
周既白：“嗯。”
“我喝不了两瓶。”
“嗯。”
“你要就拿。”
周既白这次终于转过脸。
“谢谢林老师。”
林见夏：“……”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很想把咖啡拿回来。
采访十点十五正式开始。
前面的问题很常规。
新电影，角色，最近的工作状态，第一次尝试这种类型有什么感受。
周既白回答得很好。
太好了。
几乎每一个问题都能给出结构完整、起承转合明确、适合直接剪成短视频的答案。林见夏坐在监视器后面，越听越面无表情。
导演倒很满意，连续点了几次头。
“很好。”
“这个可以。”
“刚才那段留着。”
直到第五个问题结束。林见夏低头，在提纲上画了一个圈。
导演看她。
“怎么了？”
“能再来一次吗。”
周既白抬眼。
导演有点意外。
“哪一题？”
“刚才那个。”
问题是：
“你觉得这几年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既白刚才回答：
“可能是更了解自己，也更能够接受一些事情。以前会比较着急，希望很多东西马上有结果，现在觉得过程本身也很重要。”
很标准，没有错。甚至很漂亮。
林见夏说：
“再来一次。”
导演问：
“哪里需要调整？”
“都不用调整。”
“那？”
林见夏抬头，看向镜头里的周既白。
“别用刚才那个答案。”
周既白靠在椅背上。
“那用什么。”
“不知道。”
“……”
“所以才再问一次。”
现场安静了一秒。
导演看看她，又看看周既白。显然已经开始意识到，这两个人的工作方式有一点奇怪。
周既白倒没生气。
“行。”
收音重新确认。
导演倒数。
三。
二。
一。
林见夏隔着监视器重新问：
“这几年，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既白没有马上说话。
一秒。
三秒。
五秒。
他低下眼。
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咖啡瓶上的水珠。
七秒。
林见夏忽然想起昨天留下来的那段素材。
也是七秒。
第八秒。
周既白抬起头。
“变得比较会骗人。”
导演：“……”
经纪人不在，现场没有人第一时间接话，林见夏也愣了一下。
周既白自己先笑了。
“这个能播吗？”
导演终于回神。
“看你后面怎么说。”
周既白想了一会儿。
“以前别人问我累不累，我不累就说不累，累就说累。”
“后来发现，说累会有人担心，也会有人觉得你矫情。”
“所以慢慢就学会说还好。”
林见夏没有看提纲。
“那真的还好吗。”
周既白看着她。
“今天？”
“嗯。”
“有点困。”
“昨晚没睡好？”
“有人半夜骂我话多。”
导演：“？”
林见夏：“……”
周既白眼里有一点非常明显的笑。
靠北。他绝对故意的。
林见夏低头看提纲。
“下一题。”
周既白：“好。”
导演看看两个人，识趣地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采访开始变得越来越奇怪。提纲上的问题还是那些问题，周既白的答案却慢慢不像以前的周既白。
“最近一次发脾气是什么时候？”
“前天。”
“为什么？”
“助理把我的充电器落在酒店。”
“你骂他了吗？”
“没有。”
“那怎么发脾气。”
“半小时没理他。”
林见夏抬眼。
“这叫发脾气？”
周既白：“对我来说算。”
“那助理知道你在发脾气吗？”
“不知道。”
“……”
“他以为我困了。”
林见夏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既白也笑。
“很好笑？”
“有点。”
“那你呢。”
“采访我还是采访你？”
“随便问问。”
“我发脾气别人一般知道。”
“看得出来。”
“你什么意思。”
“没有。”
又是这个“没有”。
林见夏已经开始怀疑，周既白这个人嘴里说出来的“没有”，十次至少有八次都有。
下一题。
“如果不做演员，你觉得自己现在会在做什么？”
周既白想了一下。
“以前回答过开咖啡店。”
林见夏问：
“真的想开？”
“不想。”
“那为什么这么回答。”
“听起来比较好。”
“……”
导演在镜头后笑出声，周既白自己也觉得好笑。
“总不能说不知道。”
林见夏：“为什么不能？”
周既白一怔。
她看着他。
“你现在知道吗？”
他停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就不知道。”
“会不会很无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大部分人本来就不知道。”
周既白没说话。
林见夏低头，在提纲旁边记了一笔。
“这个留。”
导演：“哪句？”
“‘不知道’。”
周既白看她。
“又留？”
“嗯。”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看我答不上来。”
林见夏非常坦然。
“有一点。”
“为什么？”
“稀有。”
周既白：“……”
林见夏终于心情很好地笑了。
中途休息十五分钟。
工作人员出去调整灯光，导演接电话。很快，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
林见夏低头整理提纲，周既白坐在对面喝那瓶“满减”的冰美式。房间突然安静以后，冰块撞在塑料瓶里的声音变得很明显。
林见夏没抬头。
“好喝吗。”
“还行。”
“那是我经常喝的。”
“嗯。”
“嗯是什么意思。”
“记住了。”
林见夏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吗。”
“不知道。”
周既白学着她刚才的语气。
“人可以不知道。”
林见夏抬眼，他正在笑。
她突然发现他笑起来其实有很多种。镜头里的笑最好辨认，眼睛弯到合适的程度，唇角上扬，不露太多牙齿。温柔、礼貌、不会出错。还有刚才那种，被她逗笑的时候，会先低一下头，肩膀轻轻动，再抬起来时眼睛很亮。不怎么漂亮。至少不是他最熟练的那种漂亮，甚至有一点傻。
林见夏看了两秒。
周既白忽然问：
“几分。”
“什么。”
“现在。”
林见夏反应过来。
“七十。”
“涨了十分。”
“因为今天话少了一点。”
“那看来有效。”
“不要得意。”
周既白低头喝咖啡。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其实我昨天回去又看了一点。”
林见夏警铃大作。
“看什么。”
“你微博。”
“……”
“周既白。”
“嗯。”
“你是真的很闲吗。”
“不太闲。”
“那你还看。”
“想看。”
他说得太自然，林见夏反而卡了一下。
周既白抬起眼。
“有个问题。”
“不接受黑粉售后。”
“不是投诉。”
“那是什么。”
他没有马上问，食指沿着咖啡瓶上的水珠划了一下。
“你看了我三年。”
林见夏：“……”
“不要说得这么奇怪。”
“哪里奇怪。”
“很像我暗恋你三年。”
周既白想了想。
“也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嫌疑。”
“……”
靠北。林见夏把笔放下。
“你最好有事。”
周既白笑了一下，然后真的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
他问：
“有没有哪一次。”
“什么。”
“你看我的时候，不是为了找东西骂。”
林见夏没说话。
周既白靠在椅子里，视线却一直落在她脸上。
“直播。”
“采访。”
“电影。”
“红毯。”
“什么都可以。”
他停了一下。
“有没有哪一次，你是真的觉得我还不错。”
林见夏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因为有，当然有，甚至不止一次。她看过他二十二岁刚出道时的一段路演。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会说话。主持人问得尴尬，他坐在那里明显不知道怎么接，最后低头笑了很久，耳朵一点点变红。
她保存过那段视频，没有发微博，也没有骂。
还有一次，电影杀青采访。工作人员在后面喊收工，他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又忽然回头，把地上掉的一张道具纸捡起来，顺手折好放回桌上。镜头甚至没有对着他。林见夏当时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关掉，什么也没说。
再早一点。他拿新人奖，站在台上。手其实有一点抖。所有人都在夸他台风稳。
只有林见夏发现，他下台以后第一件事，是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像终于撑完了。
她当时想。
原来你也会紧张啊。
可这些东西，她从来没有发在@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因为那个账号是用来骂他的。
夸他算怎么回事。
林见夏沉默太久。
久到周既白已经知道答案了。
他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有。”
不是疑问句。
林见夏：“没有。”
“你刚才想了二十秒。”
“我在回忆怎么骂你比较合适。”
“哦。”
又来了。
这个“哦”。
林见夏盯着他。
周既白低头拧咖啡瓶盖。
不说话了。
不知道为什么。
她居然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一点失望。
非常轻。
轻到正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但林见夏不是正常人。
她是周既白研究学专业。
靠北。
她忽然有一点受不了。
“有一次。”
周既白手停住。
抬眼。
林见夏已经后悔了。
“哪次。”
“忘了。”
“你记性很好。”
“周既白。”
“嗯。”
“不要得寸进尺。”
他看着她。
嘴角慢慢起来一点。
“好。”
然后过了两秒。
“那我不问哪次。”
林见夏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
“你当时觉得我哪里还不错。”
“……”
靠北。
林见夏终于明白。
这个人不是记仇。
是烦。
非常烦。
“长得不错。”
她随口说。
周既白却没什么反应。
“这个你一直承认。”
“那你还想听什么。”
“不知道。”
他说。
“不是脸的。”
林见夏愣了一下。
房间里的灯很亮。
周既白坐在她对面。
明明是一张被无数人夸过的脸。
电影镜头吻过。
杂志封面拍过。
红毯上每一个角度都有人截图。
可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
不是脸的。
林见夏忽然想起自己半年前那条微博。
你先真诚一个给我看看。
现在他真的坐在她面前。
没有摄像机在录。
没有主持人。
甚至没有人需要他给出一个好看的答案。
林见夏第一次发现。
周既白好像真的很想知道。
她看了他三年。
到底看见过什么。
她垂下眼。
“有一次路演。”
周既白没动。
“什么时候。”
“你刚出道没多久。”
“主持人问你，如果以后不红了怎么办。”
周既白明显没想起来。
林见夏继续：
“你当时说。”
她学他那时候很生涩的语气。
“那我就再找工作。”
周既白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我说过？”
“嗯。”
“这么傻。”
“挺傻的。”
“那哪里不错。”
林见夏停了一下。
“你当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
“所以说的是真的。”
周既白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林见夏说：
“我觉得挺好的。”
“就这样？”
“就这样。”
他安静了几秒。
忽然问：
“为什么没发微博。”
“发什么。”
“这段。”
“夸你？”
“嗯。”
林见夏看着他。
“因为我是黑粉。”
周既白：“……”
“职业操守。”
他终于又笑起来。
“好。”
林见夏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一秒，采访室的门被推开。
工作人员抱着设备进来。
“可以继续了。”
林见夏低头拿起提纲。
“好。”
周既白也重新坐正。
摄影机亮起红灯。
灯光重新落下来。
工作人员倒数。
三。
二。
一。
林见夏看向镜头里的周既白。
那一瞬间，她非常清楚地看到了一件事。
他的肩膀稍微调整了一点。
下巴抬高一点。
眼神重新变得稳定。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
刚才坐在她面前问“有没有哪一次”的那个人就不见了。
周既白又回到了镜头里。
她太熟悉的那个周既白。
漂亮。
得体。
无懈可击。
林见夏忽然觉得很奇怪。
以前她每次看到这个变化，都会觉得烦。
装什么。
现在却第一次想。
原来他不是假的。
只是这个东西穿得太久了。
像一件非常合身的衣服。
合身到所有人都忘了。
衣服里面还有一个人。
采访结束已经十二点半。
林见夏收拾东西准备走。
周既白在另一边摘麦。
两个人隔着半个房间。
谁也没说话。
直到林见夏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见夏。”
她回头。
周既白已经把麦摘了。
站在那里。
“干吗。”
他问：
“今天多少分。”
林见夏想了想。
“七十五。”
周既白皱眉。
“才涨五分？”
“你要求很多。”
“为什么扣二十五。”
“标准答案太多。”
“那刚才呢。”
“哪段。”
“休息的时候。”
林见夏停了一下。
周既白看着她。
“那个算真诚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两秒。
“算。”
“几分。”
“九十分。”
周既白一愣。
林见夏已经转身。
走出去几步以后，听见他在身后问：
“剩下十分呢？”
她没回头。
“怕你骄傲。”
身后安静了一秒。
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林见夏按开电梯。
手机震了一下。
微博私信。
那个空白小号。
周既白：
“九十分截图了。”
林见夏：“？”
周既白：
“留证。”
林见夏：
“删掉。”
周既白：
“不。”
“第一次被黑粉夸。”
林见夏站进电梯。
面无表情地打字。
“你看。”
“刚才那十分现在没了。”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
最后只发过来一个字。
“哦。”
林见夏盯着那个“哦”。
不知道为什么。
忽然笑了。
电梯门慢慢合上。
她低头打开微博。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编辑框空着。
她本来想写：
“今天采访，还是很装。”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
最后全部删掉。
重新输入。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
发送。
评论很快有人问：
“退了吗？”
林见夏盯着屏幕。
过了几秒。
回复：
“没有。”
粉丝：
“遗憾？”
林见夏没有立刻回。
地铁信号断了一下。
页面重新刷新。
她最后只敲了两个字。
“暂时。”
发送。
另一边。
周既白坐进保姆车。
手机刚好刷新出这条回复。
他盯着“暂时”看了很久。
助理在前排问：
“哥，看什么呢？”
周既白把手机按灭。
靠回座椅。
“没什么。”
助理从后视镜看他。
“你笑什么？”
周既白停了两秒。
“有吗。”
“有啊。”
“哦。”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映出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
第一次。
@今天周既白退圈了吗，没有说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七秒之外
